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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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曄的辦公室擺了一面一人高的鏡子,他買下這層寫字樓之後就立刻吩咐人在自己的辦公室按了這樣一面鏡子。有人問他用意何在,他只說:“大概是覺得自己太好看,我還想多看看自己的臉。”

說完他自己也笑了。

窗子外面下了雨,他翻閱文件的手停了下來,他望著窗子外面的大雨淋漓,就像等待愛人一樣等待著第一聲殷雷。

禾遠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本雜志,還穿著一身學校的運動服,離羅曄工作室很近的時候,他問泡了咖啡才回來的姐姐:“他一直這樣子麽?”

姐姐掃了眼他的打扮,確認他不是個記者後柔聲說:“高中生放學不如早回家,家人要擔心的。”

禾遠擡擡下巴說:“我的家人在裏頭。”

姐姐捂住嘴,“你是?”

“他外甥,”他挑了挑眉毛,狡猾地笑道:“舅爺舅姥擔心他擔心極了,怕他工作太久,又要寫稿子,又要在這裏運營這個慈善組織,身體熬不住。”

姐姐嘆氣道:“可不是麽,這裏的工作很雜,他要工作到夜裏去,好人都要熬壞了,更何況他還生著病。”

“生著病?”

“應當是感冒了吧,總是咳嗽,似乎還有痰,真是不註意自己的身體啊,”小姐姐拿著咖啡離開了:“你勸勸他吧,我們總是不好說,大家都擔心他極了。”

禾遠點點頭,推開門,笑道:“你猜猜誰來了?”

“我知道你回來,”羅曄指著辦公室裏的鏡子,笑道:“但沒想到是別的鏡子,你看,我給你準備的機器貓的隨意門。”

禾遠見了,感慨道:“這個好,我從衛生間的鏡子裏爬出來的,掉到洗漱盆裏了,摔得屁股疼。”

“我有段時間沒見你了,非常想你,”羅曄瘦的厲害,臉色也憔悴了,但眼睛卻還是清清亮亮的,“我一想到自己就要見到你了,我就……高興得坐不住凳子。”

禾遠看了看日歷:“還有一年半呢,你有什麽高興的?不然我把我媽媽生我的醫院告訴你?說不定你見到我剛生出來渾身紅彤彤的樣子就望而卻步了呢?什麽事都別說得那麽絕對好麽?”

羅曄卻一本正經地把筆和紙都遞出來,比了請的手勢,說:“筆墨伺候了。”

“真有你的,別讓我知道你要去那裏住院就行,我可丟不起那個人,”禾遠寫了個綜合類公立醫院的名字遞給他,他把紙折了,放在靠近胸口的兜裏。禾遠道:“瞧給你寶貝的,那算是個什麽玩意兒。”

“我明天就去那裏檢查,看看我這個破肺,”羅曄捂著胸口,不解道:“疼了很久了,持續的鈍痛,前段時間一直發燒,吃了藥也不怎麽見好,我還不想因為發燒變成一個傻子。”

“你變成傻子還好了呢,”禾遠望著他:“你知道你會怎麽死麽?”

“活得長就逃不過一個癌,我才不在乎呢,”說著他又捂緊了胸口,像是疼得太厲害了,但他還是笑了:“你現在預知的未來是你知道的未來,但是實際上,未來已經被我改變了,樂觀點想,好麽?”

“但你要再這樣遲早把你自己搞死了,你要死在我前面,我肯定不給你哭墳。”

羅曄摸了摸鼻尖:“太難聽了,換個話題,活得好好的,死什麽。”

禾遠走到他身邊,一頭紮到他懷裏:“千萬活著,好好的活著。”

“未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你看到的已經改變了,”羅曄親昵地揉了揉他的發旋,“讓我們平靜的等待一年半吧,說不定你還能看看自己出生的樣子呢,是吧?你出生的那天下雨了麽?”

“大暴雨,橙色預警,閃電一個接一個。”禾遠悶聲道:“千萬別讓我錯過你了。”

“好。”他從抽屜裏拿出手稿,說:“來看看吧,好不容易寫好了,就叫《鏡子》。”

“俗!”禾遠縮在他懷裏看書,才看了個開頭就笑嘻嘻道:“從鏡子裏爬出來,你不覺得非常像驚悚片現場麽?貞子從電視裏爬出來,你從鏡子裏爬出來,鏡子那玩意兒在各種文化看都有點魔性。”

“那我下一本書就寫驚悚小說,寫一個小鼻涕精,哭唧唧得綴在我身後說愛我,我被嚇個半死,東躲西藏,後來發現你真的愛我。”羅曄哄他說:“到時候這本書就用你第一節 美術課畫的圖做封面。”

“可千萬別,我小學畫畫因為沒有天賦是被美術老師留堂的。”禾遠先告饒了:“你這是把我往恥辱柱上掛啊。”

“切合主題啊,夠驚悚。”

禾遠還沒忘了他的夢,說:“我還是喜歡你的夢?”

“什麽夢?”

“被手推車謀殺的夢,我覺得真的很適合寫一個被手推車追殺並愛上一個手推車的故事。”禾遠把雜志展開給他看:“瞧啊,現在流行的就是這種女的追殺男的,然後女的愛上男的反叛家族的故事,改成手推車就自帶反諷刺效果。”

他看了眼雜志的年代,2003年6月刊,就笑說:“那我登在2003年12月刊上。”

禾遠想說什麽,但還是用幾聲假笑掩飾過去了。

醫院

“羅曄先生,你的癥狀我建議你去做一下x光,初步懷疑是肺部良性腫瘤,如果是良性腫瘤請您不要害怕,沒什麽問題的,根據您的年齡看可能是支氣管瘤,那是一種低度惡性的腫瘤,切除就可以治愈。”醫生望著他,鼓勵道:“去看看吧。”

羅曄苦笑著去做了x光,醫生看著片子欲言又止,他隱隱有了不太妙的預感,自己又看不出所以然,左看右看只能在肺部看到兩塊陰影。

之前鼓勵他的醫生也沈默了,看了半晌問:“您經常抽煙吧?”

“是,前一段時間抽得很兇。”

“是雙肺轉移肺癌,”醫生抿了抿嘴唇,說:“即便是化療,化療有效,也很可能在短期覆發,而且可能會發生,骨轉移、肝轉移和腦轉移,一旦發生腦轉移,後果不堪設想。”

“那您的建議是?”

“還是化療,除了化療也沒有別的辦法,”醫生苦笑道:“您要辦理住院麽?”

羅曄苦笑兩聲,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禾遠寫的那張紙,“不,我打算去這家醫院。”

他拿著片子和診斷去了禾遠出生的那家綜合醫院,隱隱的,他還有點慶幸,他到底沒得上阿茲海默,他實在不想把禾遠忘了,要他活到做老爺爺給禾遠講童話故事才是令人難過的事。

十六歲的禾遠,命運待他足夠好了。

辦理業務的護士盯著他的眼睛,確認了好幾次,小心翼翼問:“您是作家羅曄先生對麽?”

“是的,”他的思緒中斷了,卻笑了出來,“寫小說的那個羅曄。”

他才轉過頭,就聽到身後有人議論什麽‘好人不長命’雲雲的話。

禾遠三十七

三十七這年的生日禾遠抽煙抽得很兇,他父親絮絮對他說:“你是一家之主了,以後你要對你媽好一點,知道麽……我這個病就不治了,治了也是白治,醫院就是坑錢的地方,去了那裏能怎麽樣?醫生也說,治愈率很低,死亡率很高,我們不治了吧。”

“治,為什麽不治?”禾遠又點了一根煙,他有時候想自己也想羅曄一樣抽煙抽到死就好了,但轉念一想,自己死是不值得的,就又平覆下心情來,“你少出去跟勾引那些更年期女人,就有錢治病了。”

他父親一臉不可接受:“你怎麽能這樣對爸爸說話?男人能不有點欲/望麽?你媽又這個樣子,我也快要死了。”

禾遠吸了口煙,壓下了心中的憤恨,說:“上次是腹股溝肉芽腫,這次因為梅毒做了全身檢查查出了胰腺癌。你還想怎麽樣?”

他父親說:“這是意外啊,孩子,你像爸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這世界上——”

他把煙掐滅了:“我是gay,行了吧?”

“什麽是gay?”他父親茫然道:“那是什麽病?”

“不是病,意思是我不喜歡女人,我只喜歡男人,懂了麽?沒你這些破事。”禾遠唇角都在哆嗦,他說:“我也不會出去勾三搭四,也不會找一個又一個女人,還不帶/套!”

他父親卻說:“那你也不能不跟女人結婚啊?咱們家不絕後了麽?你生個孩子,然後愛去跟誰上床不就跟誰上床麽?別人說就是七年之癢唄,那個男人不幹點出格的事,你爹年輕的時候——”

“你年輕的時候,是你年輕的時候,你是你,我是我。”他咽了咽唾液,目光堅定,說:“我不會去騙婚,也不會去嫖娼,你老侯家的根就斷在我這裏了。”

他父親頹然道:“我怎麽就生了你這個不肖子孫。”

但他父親老了,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打他了。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輕松了,禾遠放下話說:“去做手術還是做放療你自己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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