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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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你惹了大事啊,”禾遠坐在羅曄的椅子裏喝果汁,羅曄幾次才摸清他的喜好,喜歡加糖的椰汁,不喜歡橙汁,但愛好漿果,討厭一切奶類制品。

羅曄推搡地抱著靠枕,“我就不很懂。”

“喲,您又不懂什麽了?大作家有什麽不懂的?”禾遠在他的白紙上畫五角星,“死線交不上稿子了麽?”

“前一段時間,一個導演給我打電話,問我要《我們的沈默》的授權,雖然我們沒有經費,但是他很希望能得到我的授權把《我們的沈默》排成電影。”羅曄眼底掛著厚厚的黑眼圈,聳聳肩道:“但我告訴他,沒有錢就不要拍我的電影。”

“我不覺得你說得有問題,”禾遠吸了一口椰汁,又低下頭去看羅曄的新小說的開頭,“然後呢?你總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吧,總要有點胸懷吧。”

“他把我們的通話錄音了,交給了媒體,”羅曄把報紙丟給他,他操控著帶輪子的椅子滑倒羅曄床邊,這個年代很流行這種帶輪子的椅子,禾遠很喜歡坐在上面滑來滑去。

禾遠拿起來,一目十行:“什麽玩意兒啊,因為這種事生氣?說沒錢就不要拍還能得罪人,嘖嘖嘖。”

又道:“看看這黑字大標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當面把咖啡淋在他臉上了。誰能想到就是一句話的問題。”

“你說來很輕松。”羅曄揉了揉眉心,“但是現在我都要激起民憤了。出版社的意思是讓我吃了這個悶虧。”

“多好的機會啊,”禾遠卻說,“笨啊,你們,多好的機會啊,幸好你有這個機會。”

“什麽機會?”

“救我的機會呀!”禾遠的眼睛雪亮雪亮的,“成敗在此一舉了,你的繆斯就要因為你的行動脫離苦海了。”

羅曄也來了精神,他從床上跳下來,“要我怎麽幫你。”

“現在是我的自救了,”他轉過頭,道:“我是聞寄。”

羅曄一楞,便說:“有什麽是需要我做的。”

“聯系這家報社的對頭,告訴他們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反家暴慈善組織,你需要更多的錢來運行這個組織。”聞寄的笑容幾乎是狂喜的,他說:“如果我媽媽看到了,一直被這樣科普,我就可以解脫了。”

羅曄被他身上蔓延而來的悲哀深深的打動了,但權衡再三,說:“我創建這個慈善組織,但我不想讓它為我牟利,無論是錢財還是名聲,我都不要。”

聞寄板起臉,斥責道:“你建立了一個慈善組織,如果沒有正規媒體的宣傳,就算你是好心別人也不敢來好麽?能不能有點頭腦?有點出息?”

他說了這些卻還是不解氣,在屋子裏走了兩圈,又回到羅曄面前,雙手叉腰,怒斥道:“你以為自己是小仙女麽?不吃飯,不喝水,全靠仙氣吊著,為什麽文藝發展不起來不曉得麽?因為當作家賺不了錢!想要賺錢是沒錯的,想要名聲也是沒錯的!你自己的書裏不也寫了,擁有話語權才是勝利,沈默的人永遠沒有正義,不是麽?”

羅曄被他訓得怔住了,摸了摸鼻子,說:“是的,你說的沒錯,我不僅應該說我要賺錢,我還要大張旗鼓地告訴別人,我需要錢。”

“而且有錢才能幫助更多的人,知道了麽?”聞寄恨恨道:“假清高!小布爾喬亞的無病呻吟!”

羅曄哭笑不得:“那話不是那麽用的。”

“在我這,就是這麽用的,因為我有話語權。”聞寄瞪了他一眼,就去喝桌子上的椰汁潤喉,半晌,他轉過身,撓撓頭,不好意思道:“聞寄不是故意這樣兇的。”

羅曄立刻接過他的話,“不,他說的很對,是我假清高,小布爾喬亞的無病呻吟。”

禾遠茫然道:“但是這話不是這樣用的。”

“是我這個作家混淆概念,是我的錯,”羅曄用力地抱住他,“我會救你的,不懈餘力地去救你。”

禾遠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是的,我相信,你一定會讓我解脫的。”

羅曄猶豫著蹭了蹭他的鬢角,禾遠哈哈哈地笑了出來:“太癢了,你胡子該刮了哈哈哈。”

他想,或許因為他該改變了禾遠的未來,所以,禾遠可能會找不到那面鏡子,這樣他們就永遠也見不到了,他吻了吻禾遠的發梢,將之當做最後一吻。

我的愛人啊,沒有我的未來也要用力地愛著生活啊。

禾遠四十多的某一天

他坐在沙發裏吸煙,小心翼翼的,沙發是買來的二手沙發,上面的套子是賣家母親織的,因為家裏再沒有合適的東西用這個套子,便很惋惜地送給禾遠了。禾遠很喜歡這個手織的沙發套,當賣家告訴他那是他母親親手織的時,他對於這沙發套便有了一種敬意,雖然家裏的裝修和這沙發套並不搭配,但他還是固執地沒有將之換下來。

電視很新,是他新買來的,現在在播放阿爾帕西諾的《魔鬼代言人》,二十多歲時看的電影,現在他還很喜歡,但年歲大了,總會悟出一點別的。

比如他總覺得自由意志是個糊弄人的玩意兒,他的反抗是無力的,他所有的豪情傲骨都磨滅了,命運就是劃了一道線,讓他從出生走向自己的生命尾聲,一切都被計算好了,他的磨難也沒有意義,他的愛,他的恨,他無聲的尖叫,最後都沈默在歲月裏。

想想是一件挺嚇人的事。

報紙裏說他是個年輕的慈善家,是個‘吃三頓飯的康德’,但他自認沒有這樣的高度。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去做的事情,他不能在看著有人想自己一樣了,他有自己的羅曄,別人可沒有。

書籍的設計他很多年不做,已經有些手生了,但是他承諾過,他告訴羅曄,有一天他們的名字會寫在一起,所以他會做下去。

怪浪漫的。

無人可知,沈默的浪漫。

報紙上刊登的一則消息的還原:

“我很高興這麽快就能幫到羅曄先生,是的,創辦反家暴組織的羅曄就是羅曄先生,我也非常驚訝,我當時已經不抱希望了,但我聯系了他,他立刻就幫助我打贏了關系,搶來了孩子的撫養權,”女子泣不成聲道:“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好心人,我不知道我該怎麽感謝他,如果讓我和我的孩子分離……不,想都別想,我做不到!”

記者遞過紙巾:“好了好了,女士,現在已經沒有人跟您爭奪孩子的撫養權了,您已經安全了,您的孩子也會在您的撫養下成長。”

女士擦了擦眼淚,抹花了臉上的妝容,但她卻破涕為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影響拍攝了,不好意思,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但是我要說,羅曄先生絕對是一個好人,他無償地幫助我打官司,幫助我聯系工作。說來慚愧,自從我生了孩子之後,我就一直在家裏做一個家庭主婦,整整三年沒出來工作了,是羅曄先生和他的助手鼓勵我重新步入社會的。”

記者:“您確定,您說的羅曄先生就是作家羅曄先生麽?寫《我們的沈默》的那位作者。”

“是的,他承認他就是,我們有一張合影,我已經交給報社了。”女士說:“看到另一家報社斥責他見財見財眼開,沒有文人風骨,我真的覺得非常驚訝。反家暴慈善組織的運營是一個巨大的投入,我認為他有財政問題也是可以想見的,據他透露,目前只有一位女性企業家讚助他的活動。”

記者:“只有一位女性企業家?”

“是的,”女士肯定道:“因為沒有人相信他,所以開辦的很困難。”

記者:“真想不到,事情還有這樣的翻轉,別有用心的記者汙蔑了先生。”

“是的,”女士又哭了起來:“我沒想到自己可以拿到自己孩子的撫養權,但是我拿到了,怎麽會有人中傷他這樣的好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他的幫助是完全無償的,沒有要求我後續支付任何的錢財,當一切都結束了,他只是告訴我,‘好了,我跟你去接你的孩子回家,幫你搬搬家具。’我都不敢想象。”

記者:“還有其他被幫助的女性麽?”

“是的,還有,但是我是第一個與咱們出版社取得聯系的,我相信咱們出版社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好結果的,我們不能讓自己的恩人蒙冤,”女士點了點頭:“而且我們要讓所有姐妹都知道這個慈善組織,讓所有姐妹不要對家暴有容忍之心,是有人時刻準備幫助你從地獄爬出來的。”

記者問到:“你願意說一說你的故事麽?”

“是的,我怎麽會不願意,我本來有一份工作,但是為了相夫教子,在我懷孕後便辭職不幹了,起初我前夫對我還好,但後來愈發冷淡,甚至拳腳相加……”

羅曄關了電視,心中默念:“別了,我的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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