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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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禾遠是稚嫩的,不通世故,羅曄也不敢給他書讓他讀——生怕他讀著睡過去,口水流在書本上。他翻箱倒櫃給禾遠拿出了一本很久時期他讀的青少年版的《悲慘世界》,讓他去讀。禾遠看了書名便渾身不舒服:“我已經很慘了。”

“看看比你還慘的快樂快樂。”他又怕他在讀書上走歪路,囑咐道:“但千萬別比慘。”

羅曄嘆息著去寫自己的小說,是為雜志寫的短篇小說。短篇小說深得他心,在他看來,長篇小說永遠少不了鋪墊,顯得太冗雜,不夠精巧,短篇卻是緊湊音韻綿長的。

他寫一個年輕妻子照顧得了阿茲海默癥的丈夫,丈夫離世後又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相似的癥狀。他枯坐在稿紙前,卻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

如果記憶是我們的整個東西,自我敘述都出自我們的記憶,那麽喪失所有記憶的人還是原本的人麽?

他愛的禾遠,二十幾歲,寬容早熟平靜的外表下是如狂風驟雨一般的靈魂。他也是自己最好的讀者。

現在的禾遠對自己一無所知,十六歲,年輕得很,天真的固執和世俗的偏見還沒有被從他腦子中驅除出去。

他是我的什麽?羅曄不禁苦笑著望向禾遠,卻發現禾遠桌子邊放著三本不同出版社的《悲慘世界》,他手裏拿著那本青少年版本,專註的模樣像他的禾遠。

“你……為什麽你讀書,會放著其他版本的書?”羅曄第一次見這種讀法,“你十六歲,讀青少年就可以了,是從日本的翻譯版本翻譯過來的,刪減得非常合理。”

禾遠擱下書,狡黠地望著他:“那你想想,如果別人給你寫傳記的時候,把我從裏面摘出去,怎麽樣?”

他不假思索道:“想都別想。”

“但是這是合理的刪減啊,你看,我向你求/歡,又和你睡覺,作為一個未成年人,總往陌生人的臥室跑。”禾遠眨眨眼:“你不覺得教壞小孩麽?”

“這不是別人能把你從我的傳記中剔除的理由,”羅曄道:“這不一樣,沒有我的繆斯,我就什麽也不是了!”

“我的繆斯?”禾遠得意地點點頭:“我很喜歡這個稱呼,我的繆斯,嗯,我的國王,你可以吻我的腳面了。”

他覺得很抱歉,他第一次在十六歲的禾遠面前稱呼他是自己的繆斯。

“別岔開話題,這樣看書太分心了。”

禾遠長出一口氣:“我沒辦法看法文的東西,我沒有學過法語。即便是再好的譯文也不能完全表達出作者的意思,他們的每一句翻譯都是有側重的,但是我想了解他們全部的意思,我只能盡量看更多的版本。順便一說,你選書的水平真好。”

“其實其他兩版翻譯我只是買來收藏的。”羅曄老實交代道:“塑封都沒有打開。”

禾遠說:“我替你打開了,可以吧?畢竟簡裝書收藏價值都一般。”

“印刷的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羅曄苦笑道:“但如果是你的話,當然什麽問題也沒有。”

“對不起,”禾遠誠心誠意的說:“我不知道,對不起。”

羅曄舉起雙手投降:“你就算剪了我的郵票我都不會生氣的好麽?乖乖看你的書去,我要趕稿子了,明天就是死線了,陳姐要殺我滅口的。”

羅曄感嘆禾遠是生來的敏銳,對於語言的敏銳當然是可以後天習得的,但如果天生便有這樣的細膩當然是可怕的。他想到自己,旁人說那一版好,便去看那一版,根本沒有自己思索過。

羅曄想起自己積灰的康德,認為自己的德語恐怕還可以拯救。

但他必須先把稿子寫完,免得陳姐剝了他的皮。

但寫著寫著他又開始心酸了,他實在是怕了失憶和阿茲海默了,如果未來他也得了這種見鬼的病怎麽辦?如果連他都忘記了自己與禾遠的過往,誰又能替他記得自己的繆斯呢?

禾遠接管慈善組織後

一個素昧平生的調查記者的抱怨:“我受不了跟蹤侯禾遠了,他就是吃三頓飯的康德,如果世界上還有人比他更節儉,那麽這種人只能在工資1000塊以下的貧困家庭才能找到。

每一頓飯他都在慈善機構的員工食堂吃,一次消費不超過三塊錢,偶爾會吃泡面,但從未開過一瓶汽水或啤酒。

是,說的對,他抽煙很兇,但是我就沒見過他抽六塊軟包長白山以外的煙。至於上次有人說他貪汙抽美國煙?我徹頭徹尾地查過了才發現——那是別人敬的煙。

他繼承了作家羅曄先生的遺產與慈善組織,但他的生活水平卻好像比曾經更差了。繼承遺產前他一個月有6000的工資,現在都沒有了,他好像鐵了心不用羅曄先生的遺產一樣。

羅曄先生的ip至今都很火爆,而作為直接受益人,他把所有的錢都用在救濟在家暴中受到傷害的孩子與女士了。

據說他還準備去救濟流浪貓,我的天啊,他難道想做一個聖人?

是的,他得了病的父親我也去查了,可是在繼承羅先生的財產前,他便將房子變賣了維持父親的生命了,至於他母親,哎,他怎麽會這麽慘,同時攤上兩個老人都得這樣的病。他送去的康覆醫院也說是在繼承羅先生的財產便付了全部的錢。

得了阿茲海默的老人,哎,後期只靠子女是不行的,老人會忘記吃飯,有的嚴重了會忘記吞咽,聽著就可怕得沒法想。

我再說一次,我做調查記者好些年,什麽大貪特貪都見多了,見到這樣一位真的覺得心都是暖的。

聽說他家也是家暴家庭,哎,好人啊,如果我調查的每一個都是這樣的好人,那我就算寫不出大新聞,吃不上飯丟了飯碗我也願意。”

羅曄的獨棟別墅也留給了他,粉絲來信問有沒有興趣為羅先生建一個展館,他也有這個心,但推開羅曄27歲後便再也沒有裝修過的臥室,掀開白色的防塵布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時,這個念頭便打消了。

他想:讓我自私那麽一次,就自私一次,怎麽也要到我也死了再說吧。

禾遠在物是人非的臥室裏甜蜜地睡著了,夢裏羅曄是個演員,但不很出色,回家後喝酒,罵編劇罵導演,罵得非常有文采。

接著他便毫無征兆地醒了過來,淚水把絲綢枕巾打濕了。

醫院的人給他打電話,說他父親病危,一定要他回去。

他便坐上公交車往醫院去了,從車窗外看到清掃街面的老者吃力地將暴風雨摧折的枝幹擡上卡車。濃濃的悲哀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想起尼采是怎麽發瘋的,那是一匹拉著沈重馬車的老馬,它的主人殘忍地揮動手上的鞭子,目睹這一切的尼采發了瘋,沖上去抱住了那可憐的馬匹,失聲痛哭:“我可憐的兄弟啊!”

隨後他便徹底地瘋了。

“到底是什麽風把你吹向這悲慘的命運?是什麽風把我們吹向這悲慘的命運?”

醫院中隱藏著巨大的無聲的音樂。

他以為他父親死掉的時候他一滴眼淚也不會流,但他望著垂死的父親時,禾遠感到一種無力感,他的小腿在顫抖,就像小時候每一次他父親隨手抄起什麽打他頭之前的恐懼。

但他父親已經站不起來了,也不會抄起什麽打他的頭。

他已經徹底的老了,很快就要腐朽下去了。

禾遠的身體卻還是怕他,也如同恐懼父親一般恐懼死亡。

“爸爸,我來了。”

“我對不起你孩子,你怎麽活?怎麽活?你什麽都沒有了。”

他狠心說:“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禾遠沒告訴他自己可以繼承羅曄的遺產,從來沒有。

“你什麽都沒有了,你怎麽辦?”父親在疼痛中哭了起來,他無聲地哭,張開嘴,要說什麽,然後呼吸停止了。

禾遠想,的確,我什麽也沒有了。聞寄、羅曄,沒人能陪我走到最後。

但他左思右想,就算是同一個時空的情深伉儷都不能同生同死,那麽這短暫的告別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既然知道我會永遠愛著你,那麽見或不見又有什麽分別?

在繼承羅曄遺產後的某一天,禾遠獨自去羅曄帶他去過的咖啡店買了一塊點心蛋糕。小時候他頂愛吃,媽媽給他買的劣質蛋糕要吃,羅曄買個他的高級蛋糕也喜歡極了。但是他自己買來吃,便覺得索然無味。

他望著窗子外川流不息的街道,忽然生出一種超脫感。

禾遠想了很多,卻沒去想聞寄與羅曄,而是比如,既然勞動是換取生活物資的方式,為什麽體力勞動者付出了那麽多的勞動與汗水卻只能在底層掙紮?為什麽勞動會分出高低貴賤?

他口中的蛋糕甜過了便發澀了,他不再喜歡了,但是一條新的道路卻向他開啟了。

我的感覺不再跟你們的感覺有任何的相同之處:我笑話處於我下方的雲朵的黑暗和笨重——那就是你的雷雨雲。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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