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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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遠睡了很久,無夢,令他醒來的是聞寄的一聲嘟囔,他不知道看了什麽書,因而深深的恨上某個主人公,主人公說“要下雨了。”

他便罵道:“閃電劈死你個狗娘養的。”

禾遠似乎隔得很遠,但那雨聲卻很近,他猛地驚醒了,房間的安置大不一樣了,做了新的裝修,貼上了濃綠色的壁紙,有高高的哥特式書架,貓籠子移出去了,換了一個仿樹林的貓爬架。

羅曄摘了眼鏡,問道:“站在鏡子裏做什麽?還不快出來。”

他也變了許多,看起來年齡更大些,眼鏡化成了合金的鏡架,很襯他極度厭世的一張臉。羅曄雖然皺著眉頭,但禾遠覺得挺有意思的,他說:“我不在幾天,就做了裝修麽?”

“幾天?”羅曄重覆道:“你管這叫幾天?”

禾遠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試探著問:“一年?”

“三年,”羅曄偏過頭,嘴唇抿得緊緊得,他變得頗具威嚴,也不曉得他終日在家裏寫小說是如何練就的好氣度。

禾遠慨嘆歲月無常,嘴上卻揀快樂的說,他開玩笑:“三年不下雨啊,恐怕是你們這冤死了竇娥。”

羅曄卻沒閑心與他說笑:“三年沒打雷!”

他嘟囔道:“那不也挺不常見的麽?”

又問:“你今年多大?”

“27”

禾遠立即了悟了,他知道為什麽羅曄擺出這一張臭臉了,27歲對於羅曄來說是有意思的一年,這一年他的思路改變了許多,對於作家來說他實在是年輕的,可與此同時一位更加出名的‘天才’也橫空出世了。

雖然這位‘天才’後來被證實是一個‘翻譯官’,翻譯了不少霓虹的小說漫畫冠上自己的名字,屬於自己原創的部分都是泛泛之輩,輕則無聊重則庸俗。

羅曄對她的評價卻非常刻薄,他甚至將這評論寫進了自己的傳記他說:“ 她,拙劣,無恥,是個爛人。寫出來的東西虛假,空洞,但只要她拍著手,就立刻又人跪在裙角去吸她身上的屍臭味兒。”

但在禾遠來看,只能證明這位有頭腦的女士選擇了怎麽用捷徑獲得了自己的名聲,她選擇的本就不是文學,她為自己的讀者服務,本就違逆了文學的初衷。

她當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作家”。她只是個編制美夢的紡織機,或者是好夢成真糖的販售機,她讓每一個讀她書的小姐都有了一個被愛的、體面的機會。

禾遠認為這種人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就像安慰劑。

但‘翻譯官’卻不大好。

羅曄則不這樣認為,這個時期他的思想激進,青年人的大腦正好趕上了一個巨大的變革,不斷的學習與閱讀讓他遠遠甩掉了未來流行的一個詞——“中年危機”。

他二十七歲了,很快就不是一個年輕人了。

禾遠卻還是年輕的,很快他就要成為一個年少的人,羅曄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只要問錯了幾個問題,他就會變成毫無防備的小孩子?

如果有這麽一天,他就要帶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娃娃出門,逢人就說這是自己的私生子。

我的愛情之路實在艱辛,兩人都是這般想的,他們又一次達成了真愛的共識。

禾遠便安慰他:“你是出名的,報紙上說的都是狗屎。”

“他們說的不錯,的確是我江郎才盡,我當然應該關註另一些東西,文學上的。”他苦惱地抓抓頭發:“我浪費了一整年,我失心瘋了……我忘記了編輯的話,我本就是為同類人寫書,我不應該去做庸俗的事,庸俗的市場會召喚他們需要的蛀蟲,但是我不應該去做一個蛀蟲。我是失心瘋了才會忘記自己的任務。”

“我只是個讀者,本質上我不了解作者。”禾遠輕車熟路地從他的房間裏找到另一張椅子,這使他非常的滿意,即便是裝修變了,貓籠子換掉了,還添了書架,羅曄始終沒有忘記自己這個好讀者。

他隨意地翻動羅曄的書桌,找到了一本貼滿了便條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說:“太好了,簡直是人生的指導書。”

羅曄卻說:“我考慮看另一些哲學家的指導書。”

“那為什麽最後讓你選擇的是這本福音書?”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被譽為“第五福音書”。

“我還去看了康德,哲學王者。”羅曄抿著嘴唇搖搖頭,“我極快的翻閱這本書,認識上面的每一個字和註釋的一多半德文,但是我就是讀不懂這位王者每一句話的意思。

沒辦法的,我只能去看我唯一看得懂的哲學家的書了。”

禾遠扯出一個假笑:“我只在作文精選裏,看過別人引用他的名句。覺得他文筆不錯。”

他聽不懂。

羅曄怔住了,他的愛人,年齡在不斷的後退,他的智慧,他的性感,他思辨的頭腦,都會不斷的退化。恍惚中他甚至認為自己未來要照顧一個阿茲海默患者了。

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天,他會怎麽做?給他念睡前故事還是唱兒歌?他快被自己的想象氣笑了,

他撕一張紙給禾遠,“寫點你喜歡的童話和故事吧,等你變成小孩子後,我必須選個好故事愉悅你,讓你像個乖寶寶一樣安靜入眠。”

禾遠沈默一陣,爭辯道:“我小的時候不吵不鬧,從不做討厭的事,我媽媽就是這樣說的。”

說起禾遠的母親,羅曄總是胃裏不舒服,正常人見到別人挨打的第一反應都是制止施暴者,更何況那是自己的孩子,她是怎麽做到如此冷漠的?

禾遠言辭間對母親是維護的,他嘲弄一切,但是他還是愛著自己的母親。

愛讓他目盲了。

“我和你說到我媽媽讓你不舒服了麽?”禾遠晃了晃小腿,腳上登了一雙白得晃眼的帆布鞋。

羅曄知道自己不好批判什麽,只問:“你會愛我麽?永遠愛我。”

“只要我記得你,”禾遠摸了摸後頸,顯得很局促,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把羅曄忘得一幹二凈的。但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十六歲的自己腦子裏怎麽會有二十五歲的記憶呢?

羅曄反而笑了:“我希望你回答我,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一眼望向我,就會再次愛上我。”

“你真自大,萬一你變成糟老頭子了呢?我可是個顏狗。”禾遠俏皮著眨眨眼,“你現在已經比我大十歲了。”

他一怔,立即換了一個話題,“我們去沙龍吧。”

“每次我來見你,你不是在準備去沙龍,就是在去沙龍的路上,難道你要在那裏寫作讀書麽?”

羅曄笑了笑:“去年我做得最值得的事就是讓這個沙龍變得沒有那麽討厭了。”

“你那裏有本事做這種事?”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玩的事,”羅曄將掛耳咖啡放進杯子裏,示意他看沙龍中一個局促的男人,“他欠了高利貸,但稿費又太少。”

“你怎麽看出來的。”禾遠好奇地打量那個人。

羅曄卻皺眉了:“跟你學來的本事。”

“那一定是聞寄的本事。”

他堅決地搖頭:“不,一定是你的,你出現在我面前,然後……”

他手上顫抖著,極快地放棄了這個話題,央求道:“我求你了,當我沒問這個問題好麽?別去想!我沒有問任何。”

禾遠訕訕道:“但是這個本事還挺酷的,能教我麽?”

“當然,”羅曄擦去了臉上的淚痕,“但是不能再去想這件事了好麽?”

禾遠痛快的地點了點頭。

夜裏驟雨未歇,羅曄躺在床上橫豎睡不著覺,他去勾禾遠的小指頭。這一生中他第一次希望就這樣死在大雨,死在禾遠面前,被雷劈死最好。

這樣才能省去看自己的愛人逐漸變得稚嫩,世界上最苦痛的折磨不外乎此了。他一定是犯了罪,今生才有這樣的報償。

聞寄的誕生

禾遠才被父親打了一頓,依舊不敢大聲的哭,眼淚鼻涕齊流,去衛生間去紙巾擦。他父親卻罵道:“你配用紙巾麽?你他媽的就知道哭,我怎麽生你這個狗娘養的。”

他不敢去拽紙巾,便打開水龍頭沖,當他冰冷的雙手接觸到溫熱的嘴唇時,他忽然聽到有人說:“我保護你呀。”

禾遠覺得非常吃驚,他擡頭望向鏡子,鏡子裏紅著眼睛的男孩笑著,那是自己的面孔,但那一瞬他發覺這不屬於自己。

“你怎麽保護我?”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頭一回,有人對他說永遠,這個字眼溫暖極了,舒展的情緒立即撫慰了他傷痛的肉體,他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的雙手印在更冷的鏡面上,他接受了這個解釋,就像相信鏡子有著不為人知的魔力一樣。

他有聞寄了。

人們要知道,我們的愉悅、快樂、歡笑,我們的悲傷、痛苦、眼淚都來自腦,而且只來自腦……我們所遭受的所有這些事情全都來自腦 ……瘋狂是因為腦的潮濕。

—希波克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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