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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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編輯便給他打了電話,問他什麽時候有時間去書店開簽售會,都要早安排。

羅曄苦笑道:“我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

“你不再是了,作家先生,”老爺子樂呵呵道:“我打算把你交給陳姐了,我要退休了,身子骨熬不得了。”

陳姐比老爺子小十歲,因為性格潑辣,進過編輯部的人都叫她姐姐。老爺子時不時也挪揄她。

“你退休之後做什麽?”

“陪老伴啊,孩子也長大了,她一個人在家裏孤零零的,她還不喜歡出去,沒人陪她可不成。”老爺子語氣裏有些惋惜,他說:“早十年遇見你就好啦。”

羅曄了然了,“替我向阿姨問好。”

“成!”老編輯豪爽道:“我跟你說過的話你要當回事,記得,簽售會!哎,我還有事情找周媚談談,有時間再聊吧。”

羅曄靜靜地站在電話旁邊,他當然是高興的,高興又得意,像赤/身/裸/體坐在礁石上,讓快樂的潮水將整個人都淹沒了。

我的確是個作家了,他想。

羅曄去敲父親的書房門,得到應允後他推開門,說:“我有自己的簽售會了。”

父親眼中帶著暖意,“恭喜你,作家。”

此時驕陽當空,他便異常惋惜,他那如同暴雨疾風一般的繆斯像沒有南瓜車的灰姑娘,沒有機會與他一同慶祝這這一天。羅曄打算寫下來,攢滿禾遠錯過的、他人生中重要的瞬間,攢十個念給他聽,看他不能掩飾的懊惱神情。

權衡了利弊,沙龍他還是需要去的,文人的沙龍,愛恨情仇都在裏頭,他總疑心又有一天那裏面會發生兇殺案一類的,無論是救人還是作證都是挺麻煩的一件事。

羅曄本敞著衣櫃一件件地挑領帶,忽然外面稀稀落落地下起雨來,雨聲不大,雷聲卻很響,他瞬間便放松下來了,這個折磨人的沙龍,他今天便不必去了。

禾遠從鏡子裏邁出腿開,走路有點跛,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羅曄便一頭紮進被子裏。

羅曄覺出這般不尋常來,便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樣?”

“不好?”

他陡然回想起他上一次自殺與母親告別的事,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羅曄問:“你是不是又自殺了?”

“我沒有!”禾遠疲倦地把腦子換了個方向:“我記得你上學的時候很討同學喜歡,怎麽做到的?能出個主意麽?”

“你的腳怎麽了?”

禾遠咽了咽口水:“我爸爸踢的。”

“你媽媽呢?她沒來阻止他麽?”這在羅曄看來幾乎是不敢設想的,禾遠多大?一個高中的學生養活不了自己,在自己家寄人籬下,像個行走的出氣筒,羅曄想,我的愛人有頂好的腦子,共情能力好得出奇,又是個樸實善良的好人物,為什麽會有人要傷害他?

“我媽媽在和樓上的鄰居談什麽時候去算命。”禾遠露出一個靜謐的微笑,他覺得自己骨子裏爛透了,真不愧是他父親劣質基因造出來的次等貨,他太知道怎麽表現自己的無助與痛苦了,他知道,向父親母親那種沒心肝的人哭訴求饒是沒有用的,所以他向羅曄訴苦。

因為他知道羅曄愛著二十多歲的他,因而愛屋及烏對自己也有好感。看著羅曄因他的痛苦而痛苦,他心中沒來由的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意,他說:“用掃把的把,打斷了,我知道骨頭沒斷,但是還是很痛。”

又問:“這是鏡像吧?影子就不要去什麽醫院了。”

羅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這就去醫院,就算做個影子,也別做個跛足的影子,讓其他影子看了笑話你。”

禾遠盡力擡起上身,少年人生長的前胸脯緊緊地貼著羅曄的胸膛,羅曄聽到了他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他精疲力盡的愛人緊緊地擁著他。

“柏拉圖麽?”

“什麽?”

“柏拉圖搞/小男孩,你知道吧?”

“我不搞。”

“不搞柏拉圖,我們就做/愛,”禾遠語氣中有種篤定,好似他確認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現實。

承認‘柏拉圖’就是要和他上/床,不承認‘柏拉圖’就是不承認精神戀愛,結局還是上/床。

他狡慧的愛人運用自己的手段向他求/歡。

這是個語言陷阱,羅曄當然聽得出來,但他說:“你的狀態不合適,我身邊也沒有安/全/套。”

“那就去買,今天我要跟你睡覺。”

他眼中有種天真,他太想要被愛了,但與此同時他又不相信自己的確是被愛的,他極力想要用一切方法了解自己是如何被愛的。

“我愛你,很愛。”羅曄了解他,他們並沒有針對自己有過什麽深刻的交談,但他就是可以聽懂他的頻率,他也慣會讓他人舒適:“覺得不舒服就去睡一覺,但是你要知道我的確是愛著你的,但我不跟未/成/年睡覺。”

“但是我會長大啊,”禾遠蠱惑他:“在我記憶中我們就睡了,這是既定發生的事。”

說道這位繆斯預知未來的技巧,羅曄情不自禁地笑了:“我還記得你的幾個預言。”

“嗯?”

“你說我會成為一個不知名的作家,說真的,我準備好了。”羅曄寬容地望著他:“你猜猜我準備了什麽?”

禾遠知道自己吃不準,便搖搖頭。

“我當時想,我一定要為你寫點什麽,因為你就是我的繆斯。”說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準備好被我父親趕出去,天天吃黑面包和老幹媽度日了,寫著二流作品,拿著慘淡的稿費,每天被編輯罵得狗血淋頭,最後橫死街頭,原因是喝了太多的酒精。”

禾遠難能可貴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來。

“我愛你,如果沒有你,我的繆斯,”他說:“我會去做個沒靈氣的演員,演戲劇,浪費漂亮的臉蛋在酒桌上,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這樣做的。但是有了你,一切都不同了。”

又說:“如果我死的那一天,你也願意在我身邊,我會欣喜致死的。”

禾遠抿了抿嘴唇,“告訴你一個好主意,引起我關註的好主意。”

“什麽?”

“等你老了,千萬別用老年照片做腰封,用你二十七歲的照片,”禾遠微微擡起頭,“我會見色起意到以身邊的,你是我的國王,我會向你附身請安,你是我的主人,我會做你的忠犬。”

“忠犬?你?”羅曄情不自禁地笑了:“你像禾遠。”

這個禾遠指得的那只橘貓,現在十四斤了,已經是家貓裏的重量級選手了。

“我哪有那麽胖。”他不滿地嘀咕起來,沈默了半晌他問:“你能猜到我媽媽算命算出什麽了麽?”

羅曄笑問:“算出你是一個旺夫命?”

禾遠擊掌笑道:“你說得太對了,你要什麽時候娶我進門?”

《百花文藝評論》的一次訪談

《百花文藝評論》:您第一次寫作是在什麽時候?

羅曄:在我十幾歲,上高中,我的情緒急於宣洩,年輕的我有太多想要說的了,我很擅長交朋友,但是我需要的談話是與書本間的談話,所以我便開始寫小說,希求一種內心的平靜。

《百花文藝評論》:從沒有間斷過麽?四十年沒有間斷過?

羅曄:間斷過,我迷失了,就像走進迷霧中,我不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也不知道我在為誰寫作。像帶發條的八音盒松弛了,靈感也枯竭了。

《百花文藝評論》:然後在大學,您的繆斯出現了?然後您又開始了寫作生涯是麽?

羅曄:沒錯。兩個問題都是。我的繆斯是個神秘人物,而且他是我的好讀者,他敏銳得驚人,我們在文學上交流,我將自己的思路說給他聽,或者他看我的稿子,他總能幫助我敲定細節或者調整節奏。

您知道,一個好的讀者實在是太重要了。我因為愛盲目了,我深切的愛著自己的小說,也深切的愛著自己寫的每一個角色,以至於我不敢將一些壞的傾瀉在我的角色身上。

這時候我的繆斯就會緊抓不放,他說:“傷害他!就像你愛他一樣!狠狠地傷害他!”

我得到他的啟示,便去做,然後我的作品就血流成河了。

《百花文藝評論》:那您一般在什麽環境寫作?

羅曄:我在任何時候都能寫作,最初我在高中寫小說,寫在記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假期的時候買很貴的道林紙裝訂在一起 ,用鉛筆打很細的格子,用M尖的鋼筆或者才削好的鉛筆往上面寫。我記得這樣寫了很久,以至於我還習慣這樣記錄自己的靈感,編輯曾苦口婆心勸我寫在稿紙本上,但是初稿啊,不這樣寫我就沒有靈感也沒有安全感,耐心便無從談起。

我喜歡風,不是那種凜冽的寒風,我希望它帶一點水分。如果下了大雨更好,閃電雷鳴,除此以外一切歸於沈寂,我實在很愛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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