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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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遠踢了踢他父親那口箱子:“那是什麽?”

“是我父親死了的作家夢。”

他立即將上面的灰漬都擦去了,口中念叨著:“失敬失敬。”

羅曄叫他的名字,他也就轉過身來,露出脖子上猙獰的一道勒痕,羅曄問道:“你又做了什麽?”

他努努嘴,做個鬼臉。

羅曄堅定道:“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他心虛地坐在床上,一種快樂的口吻雲淡風輕道:“就那回事唄,我不大想活了,然後就打算用透明膠帶把自己勒死,但聞寄覺得很不值?”

“自殺哪有值不值的。”羅曄心疼極了,他說:“你在這等我,我去樓下拿冰,看看敷一敷會不會好。”

禾遠低著頭,眼淚卻簌簌落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微微擡起頭,想讓眼淚就這樣留在眼眶裏,他說:“我自殺前很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媽媽,我去找她告別,她卻好像聽了什麽好玩的事兒一樣,我的苦痛大大的娛樂了她。”

羅曄幾乎感受到一種,類似於鈍刀子劃過心臟的痛感。

禾遠板起臉:“別做那種表情,像為我送終一樣,我到底不是也沒死嘛,有什麽好痛苦的。”

又接著說道:“聞寄割了膠帶,吃飯的時候我媽媽看見那勒痕便受不了了,她一定要我去見心理醫生。”

“你的確應該去看心理醫生。”

禾遠粗暴地推開他,在房間裏氣憤地踱步,繞著梨木書桌走了兩圈,他才停了下來:“你不知道那個心理醫生是個什麽東西。”

羅曄會以一個假笑:“那你了解他麽?你怎麽知道他的。叫別人東西,很不禮貌。”

禾遠氣憤地做進羅曄的椅子裏,然後他讓自己肩背放松,一腳翹起不斷抖動,手裏拿著筆直指著羅曄。作家覺得他的姿勢簡直不能更為不禮貌了。

他說:“這個醫生是個不入流的東西,他就像我現在這樣。”

“那他的醫術如何?”

“差勁死了。”禾遠撂下手裏的鋼筆,兩雙長腿又開始像少年人一樣亂動,“他在寫小說,但是顯然他不是一個有創造力的人,但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把主意打到患者身上,擡高自己,暗示他就是患者的上帝。”

“他會洩露病人的隱私。”

“可不是麽?”禾遠翻了個白眼:“而且他至少跟兩名患者發生過關系,至少其中一個是未成年,就在他的辦公室裏。我可不想跟這種肥豬頭睡一張床。”

“可以了,福爾摩斯,”羅曄趕緊示意他停下來,他已經覺得生理不適了,“這又是你從哪得到的小道消息?”

“你要靠自己的五感,要去觀察細節,”禾遠想了想,擡擡眼眉得意道:“但我不能把所有證據都告訴你,那會顯得我像一個小醜。”

“你在我眼裏永遠不會像一個小醜。”

禾遠聽了覺得十分高興,但他還是故意哼了幾聲,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結束了這一話題。

“要來讀我的書麽?關於絕世美女的那一篇。”

他歪歪頭:“我以為你會寫很久。”

“是的,會寫很久 ,但連載在雜志上,就要註意每次寫作的篇幅,”羅曄將草稿遞給他,他就開始讀初稿。禾遠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起來。

羅曄問道:“你又有什麽好笑的?”

“海明威說初稿都是屎。”

羅曄搖搖頭:“你今天兇得嚇人。”

禾遠才讀了一頁,羅曄便被阿姨的敲門聲嚇得魂飛魄散,阿姨在門外禮貌道:“小先生,鄭珍小姐打來電話,一定要你接。”

鄭珍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常見了,羅曄記憶中的幾個都對不上臉,也不大清楚致電給他的因果,他問:“是哪一位鄭珍。”

阿姨說:“是拍電影的鄭珍。”

禾遠也從稿紙中擡起眼睛,毫無情緒波瀾地說:“哇哦。”

鄭珍當然是一個出名的演員,她有三十六歲了,但在競爭激烈的演藝圈女演員三十五就幾乎算是死了。如今她顯而易見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她二十三就開始拍電影了,二十三演二十三,三十三也演二十三,如今再沒有二十三的角色給她演了。

熒幕中的她有種美麗的氣質,一雙極具東方氣質的眸子有種欲語還休的嬌俏,因而一度是被雜志們追捧的頭號人物。

羅曄囑咐禾遠不要亂走後,便去聽了電話,他禮貌道:“鄭珍小姐您好,我是羅曄。”

他一本正經的聲音不知怎麽引她笑了出來,她笑了好一會兒,說:“您願意出來一下麽?我的車子停在您家外面。”

“我覺得現在可能不是一個合適的機會。”

她的失禮可以說是無可附加了。

“你可以帶我去沙龍旁邊的咖啡館。”

羅曄覺得這句話很耳熟。

“去看看那些只知道爭強鬥狠的老頭子像揮舞權杖一樣揮舞他們的筆桿子。”

這不就是他新刊雜志上連載的《麗人》的臺詞麽?

“你大概要等我十分鐘。”

她真誠道:“我實在是非常感謝您。”

他旋風一樣跑上樓,穿上得體的外套,“禾遠,一起去喝一點咖啡麽?”

“我喝不來清咖啡,一定要放很多糖。”

羅曄把貓關到籠子裏,“暴殄天物。”

貓咪報覆似的抓了抓中間的梯子,把整個籠子搖晃得響個不停。

禾遠搖了搖頭,說道:“那話怎麽說的?你在一定在熒幕中見過她,無數次見過她在愛人懷裏扭動,七八次看到她淒慘的死去,還有五六次看見她追著愛人的火車奔跑……”

他鎖好籠子,言簡意賅地問:“一起去麽?”

禾遠翻了個白眼:“難道你覺得我會不去?”

她風姿猶存,但顯然不規律的生活已經嚴重損害了她的健康,聚光燈下的她皮膚松弛,嘴角處已經出現了皺紋。可她依舊是美麗的,而且更為美麗,甚至因為這種憔悴而產生一種易碎的美感。

禾遠望著羅曄,手上撕糖包的動作卻不停歇,笑道:“謝謝你請我喝咖啡。”

“我非常需要這個角色。”她開門見山道:“我希望你為我引薦。”

羅曄進退兩難起來:“我只是個小角色。”

“從《我們的沈默》出版開始就不再是了。”鄭珍說:“據我的可靠消息,已經有很知名的導演準備將《麗人》搬上大熒幕了。”

既然她說得出這種話,想必那位很著名的導演也已經勝券在握了。

他說:“我希望我可以考慮一段時間。”

回家後雨還沒聽,禾遠就靜靜地站在窗子邊,白襯衫上濺了幾滴雨水。

羅曄問:“你以前說過我不會成為很知名的作家的,是麽?”

“我說過麽?”他轉過頭,回以一個惡作劇一般的微笑,“我怎麽記得我說你會非常著名呢?”

羅曄立即投降,雙手舉過頭頂:“是的,是的,你說過,是我不記得了。”

“未來我的確把《麗人》這個角色給鄭珍了麽?”

禾遠裝作沒聽見,快樂地吹起了口哨。

羅曄望著大雨,不禁回想起二十五歲的禾遠來,“你會長大麽?”

“我以為你想問的是,你會消失麽?”他轉過身,每一寸皮膚都是年輕的,生活的苦難還不曾在他眼中刻下痕跡。

“我不敢問這個問題。”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呀,”他坐到羅曄身邊,甜蜜地笑了:“但還不是現在,現在我是陪在你身邊的。”

大雨淋漓,貓在籠子裏不斷撓毛氈板,羅曄卻在這種喧囂中感受到久違的平靜來,他說:“如果你能感受到自己是否要消失,我求求你,至少要告訴我。”

“煩死啦,煩死啦,”禾遠揮了揮手,說:“聞寄覺得你煩死了。”

關於《麗人》

“我希望不要有天真的讀者問我《麗人》中的作家是不是我,”羅曄開了個玩笑:“我家的繆斯聽了要生氣的。”

記者們也善意地笑了。

“您在《麗人》中,將女主角設定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什麽讓您力排眾議選擇了三十六歲的鄭珍小姐?”

羅曄想了想,笑道:“年歲不是問題,聊齋中還記述了一個姿色平凡的狐貍精,我認為美麗是一種氣質,是擁有內涵的。又好像弗朗明戈,二十三歲的女性可表現不出那種悲情中的欣喜。”

又說:“她有一雙非常東方的眼睛,含蓄美麗,像極了我的繆斯。”

一次觀影-私人影院

“你真的不要看一看羅曄作品改編的電影麽?”姐姐苦口婆心勸道:“我真的非常喜歡《麗人》。”

“但是我現在更想看一部科幻片,越新越好的那種。”

“為什麽?”

“因為我看過《麗人》的初稿。”

姐姐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初稿?你上哪裏看過初稿。”

“我怎麽就看不得?”

“羅曄先生引用過海明威的一句話,”姐姐神神秘秘說:“初稿都是屎,編輯都不給看。”

禾遠啞然了,許久他才笑了起來,說:“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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