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這篇小說的成功立刻使他變成了文壇上的新星,雖然父親有時候還會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但羅曄知道,如今沒人再有勸阻他的理由了。只要保持信心,保證自己的寫作質量,他的前程就是可觀的,但是繆斯不會一直眷顧一個人,他需要繼續觀察,繼續沈默,繼續閱讀。

他恨死沙龍了,但顯然的,這家出版社也有讓他不得不去的沙龍。

寫作是一種私密事,拿到明面上說的都不是寫作。他觀察了許多天,知道一位作家愛上了另一位作家的妻子,然後他們爭風吃醋,不同於年輕人的直白率真,他們玩弄話術,就像揮舞著自己的權杖。羅曄知道,這完全不需要潤色,淳樸的自然界求偶至少能給他拿下國內獎項的大滿貫。

人性的,太人性的,都是獸性的。

他喝一點咖啡,當別人問起他的壞臉色時便推脫給自己與生俱來的厭世面孔。

“你真該知道他們,”一位有資歷的作家對他擡了擡下巴,通常被這樣示意的年輕作家都會極快的點頭稱是,羅曄略做考量:“我是個新人,先生。”

老作家也恭維他:“真希望以後的新人都像你一樣。”

“過譽了先生。”

“你真應該知道他們寫的角色,懶漢,無恥,媚上的蠢貨,然後配上漂亮的女郎和更多的漂亮女郎,緊接著就是官場春風得意。”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無恥至極。”

羅曄也不大喜歡這種小說,這類小說總會把細致的情緒的把控簡化成‘xxx深受感動’‘xxx忠貞的對丈夫’。令人讚嘆的人或許有許多道德,但多數人有一種道德就謝天謝地。不考慮哲學和道德,作者出於自戀將主人公設置成如自己一般的‘完人’,同時寫出‘婦女的唯一道德是忠貞’亦或是‘女子最好的嫁妝是貞操’這種絕世笑料,更顯得無知和面目可憎,也的確是可恨的。

偏偏近年來陰謀論盛行,這般看似玄妙實則粗劣的文字可謂大行其道。

他說:“您說的沒錯。”

老作家滿意地點點頭,頗有我沒看錯你的架勢,“我覺得國家就應該禁止這種書籍。”

羅曄搖了搖頭。

老作家註意到了他無聲的反對,臉色也沈了下來:“作者應該為讀者負責,這種不負責的作者應該受到制裁。”

他心道:查拉圖斯特拉不向人群宣講,我又不是讀者的他媽,為什麽要為讀者的審美水平發愁?

當然這種話是不可以說出來沖撞前輩的。

“不應該是國家的制裁,這種制裁應該來自於讀者,讀者選擇文學,好的讀者選擇好的文學,壞的選壞的。同時雖然我討厭他們的主人公,但對他們的主人公進行道德評判卻絕非我願。”羅曄搖了搖酒杯兀自笑道:“安娜卡列尼娜出軌了,但是不妨礙我們愛她不是麽?要知道,文學的藝術細致柔軟,任何強力都可能從根源上毀滅它。”

沙龍再也沒有邀請他,但他樂得清閑。

“所以你就這樣被逐出門去了?”禾遠逗弄懷裏體弱多病的小貓,雖然它已經是個成貓,但四肢卻生得格外短,即便是張牙舞爪也兇得有限。

“是啊,”羅曄毫無負擔道:“‘可龍不能得勝,天上再也沒有他們的地方了。’”

“瞧瞧你,好端端的,又開始念聖經。”禾遠冷笑一聲,問道:“新的文章還是沒有思路麽?”

“只要我拿起筆,我就會有思路,但是不成熟,我並不能在這個時候寫出來。”羅曄嘆口氣:“需要更合適的時機。”

他現在很想寫禾遠,但禾遠是個謎,對於他的過去羅曄一無所知,至於他的未來——羅曄覺得禾遠在小說中就是個配角命,為主人公勞心勞力,然後什麽回報也沒有就九泉含笑的武俠高人形象。

“讓我想想,”禾遠把貓從懷裏推下去,“你難道想寫我?你會因為別人對你的愛而愛上這個人麽?”

羅曄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是,我得提醒你,千萬別向我提問我不能回答的問題。”

“不能回答的問題?”

“現在的我是一個影子,來自鏡子的反射,當鏡子不能模擬我的現在的時候。”禾遠少見地苦笑起來:“影子的年齡就會倒退,鏡子永遠都不能模仿出未來的我,那種計算超出想象。”

“我對此保持樂觀,”羅曄給他倒了一杯酒,“過去的激情孕育現在的道德,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現在的人值得被愛,過去的人也值得被愛。”

禾遠舉起酒杯一口喝幹,還把杯子翻過來展示滴酒不剩的杯底,“可我這個人占有欲很強。”

“吃自己的醋?”

“在我和聞寄之間,沒有人會選我,即便是我媽媽,她也更希望聞寄使用這具身體。”

“聞寄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人?”

“算個好人吧,”禾遠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而且非常聰明,看得開,是個天生的聖人。”

又道:“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有人可以好到讓你覺得害怕。”

禾遠的房間,某一年的一月二十一日

屋子的裝修與家具的選擇都是當年侯父定下來的,禾遠沒有說話的權利,他沈默地跟著父親走了個過場,證明每一件家具的選擇都是出自他‘自己的自由意志’與‘父親愛他’。

他是個軸Ⅱ(軸Ⅱ中的回避型人格障礙),聞寄才是他們中感情豐沛的那位,聞寄求知欲強烈,儒雅可親,是兩個人格中年長有擔當的那一個,總的來說在禾遠看,‘或許是個好人’。

他坐在長桌子的一端,身體的管制權在兩個人格間交替,兩個人格有著獨立的意識,當身體完全由禾遠掌控時,他雙手撐在椅子上,分開的雙腿晃個不停。一旦身體的管制權由聞寄接過,他便雙腿並攏腰背筆直,毫不松懈。而兩人交換管制權的方式只是自然地在椅子上搖動上半身,就像在學校坐不住凳子的頑皮孩子一樣。

聞寄道:“你沒有證據表明他一定愛你。”

“他一定愛我,你看到了麽,他在簽名的時候簽我的標記。”

“你在哪裏看到的?”

“我在夢裏看到的,你知道,我的夢從來非常準確。”

他把自己的推理都叫做夢,只要那是夜晚發生的,那就是夢。

禾遠的數學非常不好,與之不相符的卻是他連貫通順的邏輯思維,一般有個好邏輯的人都會有個不錯的數學成績,但他的數學最低甚至得過27分。或許得益於他那位與數字打交道的專制父親,基因的確在他腦子裏寫了一段好天賦,但他生來就排斥一切與父親有關的科目。

他不僅非常善於邏輯思維,同時還特別喜歡記錄別人的思維邏輯,有些人蠢而不自知,有些人自作聰明驕傲自滿,這些人比電視劇裏演得都好,禾遠是喜歡觀察人。或許基於這樣的原因,聞寄才被潛意識創造出來保護自己。

聞寄是個不聰明的好人,總是在瞎擔心,這一直讓禾遠很介懷。

禾遠:“你要知道,我從不出錯,他非常愛我。”

“但是,鏡子。”

“現在還不是我碰那面鏡子的時候,你知道的,那面鏡子照不出未來的樣子。我需要到一個合適的記憶點,我的記憶會告訴我什麽時候把自己的影子投**去的。那個時候我就會從自己的命運中解脫出來了。”

“你是因為他的愛而愛上他的。”

“‘他的眼睛充滿著愛的火焰,我立刻就愛上了他。’感到一個人的愛,因為他的愛情而愛上他,這是人類共性。聞寄,你要學著聰明一點。”禾遠努努嘴,皺眉道:“你總要我去讀那些書,我覺得你根本不喜歡那些書,你只是願意看我去讀,然後在一邊說風涼話。”

聞寄對他的話沒什麽表示,只是低頭輕輕笑了笑:“我為什麽要聰明些,我只願意保護你。”

“但是你的話不能構成因果啊。”

“蘭因絮果,必有前因。”聞寄玄而又玄地偏了偏頭,又潛伏到腦子中的‘房間’裏,任是禾遠說什麽,都沒有回應的意思。

五年後的精神病院,康覆日記:

“……後來我才知道,或許聞寄才是我們兩個中,聰明的那一個。他的理智是有溫度的,包容和善,而且非常愛我,因為我的父親,或許潛意識創造他就是為了補償我,愛我。他非常的愛我,甚至願意放棄自己,我吃了很多藥,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麽,我只知道他消失了,沒人愛我勝過一切了。

……這具有我父親DNA的肉身也憎恨我勝過一切,所以它創造出聞寄,希望換一個既讓我父親滿意又讓我消失的人格,可是他選擇留下我,他選擇了我……”

“……他消失後,我忽然感受到了別人的情緒,別人的感情流淌的時候就像溪水一般喧囂……”

“都是邏輯錯誤,全都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