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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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曄加入了博物館附近的讀書社,傍晚十六點到晚上二十四點都可以去那裏閱讀,大概在十八點到十九點之間有半個小時討論的時間。因為十分適合炫耀羽毛,所以這不入流的沙龍聚會也籠絡了一群野雞。

起初他不厭其煩,直到某一次因為需要躲避下班高峰期,只得像一條死魚一樣癱在沙發上聽一群沒看過黑塞的人講黑塞。

黑塞他也不大懂,但是他知道他們說的肯定不是黑塞。

為了吸引席間一位十八線漂亮女模特的註意力,幾位討論中的男性吊著嗓子滔滔不絕地表述自己的觀點,在談論的間隙悄悄地瞄一眼那位女士。

這自然是虛偽的,然而他卻發現了永恒動物性的可悲,他們自然是愛慕這位女士的,而這位女士的光輝又使他們自慚形穢,他們懶惰又焦躁,只能模仿自己心中的完美形象來吸引女士的註意力。然後呢?如果他們中的某個人真的得到了這位女士,他們又會得意滿滿,依舊是這般可悲的虛偽,絕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可悲的可憐的不是他們本身,而是永恒的輪回。

羅曄想寫個庸俗的故事,關於輪回關於愛情。他的愛情觀是悲哀而無望的,他相信愛情是一種巨大的力,雖然力量可觀,卻並不足以改變人,而與此同時,愛情會給人一種可以撼動別人、使人變得更好的錯覺。此外還因為他愛她她愛他的穩定三角邏輯,這種力會像風暴一樣摧毀生活很多。

一只杯子湊過來碰了碰他手中的方口杯,抓著那杯子的手非常纖細,手背的青筋卻非常明顯。雨水被吹進屋子,便有人去關窗子。

“我的希臘神。”禾遠這樣說,“你喜歡這個讀書俱樂部麽?”

說著他捧著一本厚厚的《洛麗塔》貼著羅曄坐下了,神情平和淡然,茶色的眸子非常東方,但姿態上有著說不出的親昵。

羅曄垂下眼不去看他因愛情而澎湃的雙眸,“我從不覺得洛麗塔有那麽厚。”

禾遠努努嘴,低下頭翻了翻:“對的,不只是洛麗塔,還收錄了納博科夫的短篇,老實說,他真不是我喜歡的短篇作者,我試著分析他的文本,顯而易見一敗塗地,可能越是高明的作者越能藏好自己的狐貍尾巴。”

“你把作者和讀者的交流說得像捉迷藏。”羅曄接過來翻了幾頁,“不入流的讀者才會在文本中尋找作者的蹤跡。”

“……”禾遠沈默一會兒,說:“你沒有意識到麽?”

“意識到什麽?”

“意識到很多作者並不是我費盡心機去找,而是他們自己愚蠢的暴露了自己的痕跡。”他右手下壓:“是他們不夠聰明,對技巧又沒有了解,顯得非常的拙劣。”

羅曄怔了怔,“我倒覺得有些作家是真誠的,他們真誠的把自己的內在——”

“我的一天是吃飯喝水去廁所大小便,這就是主線劇情,穿插進來的是種種感情和故事。這是人生,故事是理想化的,要懂得取舍。忠於現實的也不是藝術作品,而是現實的附庸,藝術品怎麽可能沒有藝術處理?既然有處理,就有處理得精妙與否之分。”禾遠道:“怎麽可能願意有人接受平庸的作品?讀者包容的從來不是平庸的作品,而是平庸的作者。”

羅曄久久說不出任何話來,他望著禾遠,輕輕問:“將平庸的作品推上神壇也不是對其他作者的侮辱,而是對其他作品的羞辱?”

禾遠點點頭,他一本正經時有種天真在裏頭,顯得激進而自由。

“你的觀點很有趣,但是我沒辦法全方位的認同。要知道,在我看——”

“作者與作品不可能獨立存在,作者的靈魂賦予作品力與美。”

“作者與作品不可能獨立存在,作者的靈魂賦予作品力與美。”

兩人幾乎是同步說出了這句話。羅曄凝望他茶色的眼睛,道:“別告訴我這是你鉆進我腦子裏偷出來的。”

禾遠鄭重地點點頭,卻又笑了出去:“我看過你的報道,也不知道你到底要說服誰,每一次接受采訪都要說這句話。”

羅曄立刻便懂了,他當然知道他是為了勸服那個人,他就是為了勸服眼前這位。他們的命運已經交織在一處,再不能有一刻分離。

他是我的繆斯,我的繆斯。

羅曄生出一種我要為他寫作的激情,那就像一簇野火,瞬間便有成了燎原之勢。

天氣晴朗的某一天他把稿紙本訂成厚厚一本,他的繆斯就會從中誕生,他是這樣確信的。

母親見他忙得厲害,便問:“想寫一部小說麽?你可以去問問你爸爸,他上大學的時候情書寫得非常好,雖然——”

羅曄無奈地重覆那句母親已經跟他說過千萬遍的話:“雖然是寫給別人的,但是你看了之後就決心追求他,讓他也給你寫一份情書。”

卷發的女性捂著嘴唇笑了起來,她有年紀了,但是笑起來還是很年輕。羅曄當然愛她,無以覆加的愛。

但是對於他父親,他的感情卻非常微妙。在他很小的時候,指導他怎麽看書的是他的父親,陪伴他的是他的父親,與母親那種喜好打扮善與社交的人相比,他更喜歡父親沈靜的氣質。當是到了十八歲一切都變了,當他說出未來我要成為一名作家時,本以為會非常支持他的父親變了臉色。

“您不支持我麽?”

“我當然不支持你。”

“您不是說您在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做一名作家麽?”

“是的,我說過。”

“那為什麽?”

“因為做作家賺不到錢。”

“……”

“我不做作家是失去興趣,而你,你是沒有天賦。”

這一對話是他母親所不知道的,她出了校園便結婚,所托之人算是個良人,理想主義的念頭在她不用思考很多的腦子裏徘徊不去。當他告訴母親自己想要成為一名作家的時候,她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天知道她多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豐富細膩的情緒。

她說:“我會支持你的,你父親也一定會支持你的。”

母親離開後他便哀哀地嘆口氣,無比思念起自己的繆斯。

精神病院的日記本1月21日

“我不能死了,在你來見我前,我是不能死了的。

我是那樣的愛你,哪怕是夢裏也對你念念不忘,有一天我會在死神的帶領下來到你身邊,但絕不是現在,我不能在一無是處時見你,那讓我感到羞恥。你要知道的是,我對你絕不是崇拜,而是愛。你沒有用過宗教制勝的法寶,諸如威脅與期許,但你的確捕獲了我,捕獲了這個涉世未深,卻向命運低頭的年輕人。”

這位有信仰的同性戀者醫生看到他的筆記都打怵,然而他已意識到這位非人般的患者或許有很大可能給他帶來寧靜,他選擇再次走進他的病房。

“你從不看他的書,你為什麽說愛他呢?”

他轉過蒼白的臉,得益於過於東方的面孔,每當他垂下眼簾總會顯出一種謙卑的溫順來。但禾遠說話卻是刻薄慣了的,他說:“你這樣的提問恐怕要違反心理咨詢師主體性的原則吧?”

“不,你只當成是閑談就好了,我希望跟你進行一個,合適的交談,我想了解你。”

“讓我猜猜,”他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搖搖晃晃像是跳舞一樣走到醫生身邊,“你覺得和我聊聊或許能活得心靈上的寧靜,是麽?”

醫生開始退縮了。

禾遠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不悅表情來:“你已經是寧靜平和的了,雖然你很愚蠢,但是你是個好人,說不定還是個好醫生。難道你真的因為你的上帝而批判自己的同性戀者身份麽?”

醫生舔了舔嘴唇,“是的。”

“魔鬼可不敢收你這樣的好人。”禾遠拿過塑封都沒有打開的羅曄全集抱在胸口:“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麽?”

他微微一笑,神色卻怔怔的:“我想要愛情,我想要解脫。”

“哪……你從不看他的書,你為什麽說愛他呢?”醫生又重覆了一次自己的問題。

“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完完全全的了解他麽?”

醫生搖搖頭。

禾遠拿了張椅子給醫生坐,自己則坐到床邊:“我知道他的一部分,然後我愛上他,又有什麽奇怪的?”

“我不看他的書是為了我自己好。”他總結道。

醫生不解道:“為自己好?”

“我腦子裏,有記憶,我們在一起的記憶,這記憶讓我幾乎不能分清妄想和現實。”禾遠食指點了點太陽穴:“兩條記憶都是真實存在的,但是通向未來的方向是不同的。又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我有兩套做人經驗。而細節之處,又是矛盾的。”

醫生不禁回想起他那敏銳的觀察力,兩套的經驗在他的腦子裏,的確會造成不小的混亂,但……醫生問:“你怎麽確認另一條經驗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撒謊說見過上帝的人,都說他的形象不是人可以形容出來的。”他說:“但是我知道他的每一雙皮鞋的樣式和顏色,知道他每一件襯衫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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