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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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遠對這女孩子也有敵意,雙眼如刀,嘴上帶笑,“我是不是打擾了?但是別的地方的確沒有位置了。”

“沒事沒事,”叫安瑪麗的女孩子含笑道:“我們之間,什麽時候說,都不晚的。”

瑪麗是個聰明女孩,知道在什麽時候都玩弄手腕,她根本不急著向羅曄告白,告白有被拒絕的可能,而對於她來說,當然不可以,至少在她愛他需要他的時候當然不。另一個好主意是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喜歡他,這樣不僅僅女孩子會離開他,男孩子也會跟著起哄,強行把他推到自己面前。她太了解這些不成熟的年輕人。

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戳到了他的痛楚,筷子尖相碰,禾遠渾身一僵,半晌,勉強笑道:“有些話早說的好,早說出來,也早被拒絕。”

“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她不曉得禾遠是在說誰,戴網紗手套的左手跨過桌子搭在他手臂上,關切道:“天涯何處無芳草,總不能吊死在一刻歪脖樹上呀,你這樣深情的男人值得更好的。”

禾遠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瞥了一眼羅曄,道:“他是最好的。”

“如果我愛的人,也對別人這樣說我,我夢裏都要笑醒的,”女孩嬌俏地晃了晃肩膀,意有所指地望著羅曄。羅曄兩個人都不理,一心一意地將餐盤裏的蒜末都挑出去,他不喜歡,因為吃了後嘴裏總有股味道。

“現在我也愛著他,”禾遠把水果盒推給羅曄,薄荷糖丟給瑪麗,“又是我們還會聯系。”

安瑪麗笑笑:“你這樣古派的癡情人,肯定見不得她,見了就要落淚的,你們寫信聯系麽?”

“倒也不是,”禾遠轉了轉眼珠:“我靠做夢聯系他,夢裏總有他。”

瑪麗就知道,他是不願意多說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羅曄紮了一塊西瓜吃了,便將盤子放回回收處,走出去了。

“是我令您覺得不適麽?”

“倒也不是,”羅曄不敢看他的眼,便低著頭,“我是個無助的十七歲學生,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值得你的愛。”

或許因為曾是一位拿面具繆斯的寵兒,他很擅長共情,對於情緒有著極端的敏感。羅曄知道禾遠所說是不摻雜謊言的,然而自遠離筆桿子的那一天起,這種奇妙的能力讓他的腦子非常嘈雜。別人的情仇愛恨、別人的愛憎嗔癡,一股腦地襲向他,刺激他。如今禾遠妄圖用自己盛大的愛意撼動他,如果他還是那位滿腦子妙思的作者,他必然用激烈的感情回應那愛意。然而那已是過去了,他心中的厚墻密不透風地阻擋了禾遠的遞出來的玫瑰花。

“沒什麽值得與不值得。”禾遠拽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你是我的救贖,你是我的繆斯,因為你永遠是你自己,所以我也永遠愛你。”

“你是個詩人,還是個作家?”

“不,我是個讀者,最好的讀者。”

“這年頭讀者也需要繆斯的提點了麽?”

“最好的讀者需要,最好的讀者需要全心全意的愛,需要一種浪漫情懷。”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膀,“我靠對你的愛活著,艱難地活到了二十歲,也將繼續活下去,為了愛到生命終焉。”

“你寫情詩一定會很厲害。”羅曄由衷道:“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所有的讀者都有寫詩的潛力了?”

“我不知道,”禾遠說:“詩歌是靈感的迸發與天賜的天賦,我想過去寫這些,但無論是濕婆毗濕奴還是無量天尊,沒有一個神眷顧我,我所能想到的詞句別人都寫過了。”

“有點慘,比如呢?”

“太多比如,我能坐在你身邊說到天黑。”

“那請你饒了我吧,”羅曄雙手合十很虔誠地拜了兩拜。

禾遠開了瓶汽水,遞給他:“你真的不要寫作了?”

“再也不寫了,”他篤定道:“我就像對著風車揚起矛尖的堂吉訶德,或許我的確應該現實點,這對我有好處。”

“你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的。”禾遠坐在椅子上,極力地伸出手臂,水花打在他手掌裏,“我知道你的掙紮,但你的選擇就是你的命運,我很再希望遇見你的。我真的很愛你。”

羅曄心中的高墻破裂了,柔軟的表層又露了出來,那是屬於繆斯的,他笨拙地想要將這片刻靈感記錄下來,然而,請來的阿姨笑吟吟的面孔又出現在他腦海裏,巨大的羞恥與尷尬緊抓著他,他不能寫!也寫不出!

不多時,雨停了下來,天空出乎意料地放晴了,他心中感情的激蕩也停息了,他望向身畔,椅子上果然空無一人。

二十不到的男孩子少有沈靜的,也經不起別人的攛掇,晚些月亮升起的時候,一個男孩說了如何逃去鄉下的妙思,其他人也就跟著鼓噪起來了。山下有一間很不酒吧的酒吧,遠遠望去招牌都在破產的邊緣搖搖欲墜。

一隊十六人的隊伍沿著崎嶇的山路下山,銀色的月亮像死去的女人的臉。

羅曄出來本就是為了望風,然而當一個過分活躍的同學把酒單遞給他時,他就便知道,今天免不了一醉。

不過他信不過這間酒吧的調酒技術,只點了一杯啤酒,拿在手裏消極地看其中一個男孩子激地說“從未來過酒吧。”

這間酒吧除了他們這一堆二十歲不到的小夥幾乎沒有別的人了。一對野鴛鴦你儂我儂,可手上的戒指都不是一對。

他抿了一口啤酒,覺得胸口悶得厲害。羅曄當然不排斥在酒吧打電玩、叉麻將的快樂,但是真正能娛樂他的,是更具有力量,後勁綿長的娛樂手段,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是永生。

羅曄對待寫作是真誠的,他像一個懷孕的女人一樣夢見過自己的草稿,當他回顧自己的墨跡,靈魂就像回到了那個時空。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一個作家並不是單獨存在的,作者的生命是寄托在作品中的。他曾為之忘情地投入,那種激情烙刻在每一個字的橫折撇捺中,每每想起來,都是得意而快樂的。

校報記者走進酒吧的時候,讓這群正在興頭上的男孩短暫地騷動起來。

校記者打趣道:“把你們寫進稿子,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有男孩求饒道:“別,千萬別,學姐。”

校記者點了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不管,我是個記者,只顧著寫,別的都不在乎。”

這時又下起雨來,霓虹燈的殼子上布滿了雨滴,一個熟悉地修長身影走到吧臺,揚了揚手臂:“紅方,加蘇打水。”

然後他坐在羅曄身邊,眨了眨左眼:“漫漫長夜啊,有什麽值得你借酒消愁的麽?”

又道:“是你的繆斯女神終於要放棄你麽?”

酒保把酒杯推到他身邊,禾遠拍了拍羅曄的肩膀:“記到他賬上。”

“沒什麽繆斯女神,”羅曄揚了揚酒杯:“陪他們來的,還被校報記者抓了個現行。”

“多悲慘的故事呀。”他聳聳肩,不大在意。

“你也應該可憐可憐我,因為我跟他們一起來的。”

禾遠卻說:“我當然永遠用我的全部感情面對你。”

“又來了,”

自己筆下的人物情節,逐步又浮現出來,那些宛如曾在世界上存留的角色,那些似乎曾經發生過的情節……他曾那樣真實地對待寫作,如今卻是 “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

禾遠童年的某一天

“已逝的羅曄先生的繆斯是一位出現在閃電與暴雨之夜的女士,”電視裏的女主持人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這真是個詩意的說法,他所有的詩與小說都有她的影子。”

“羅曄先生很關註受家暴的婦女兒童,還曾成立了有關救助組織,意在使每一個遭受家暴的婦女和孩子都能逃離家庭。”

母親走到他身邊:“禾遠,你已經看了第三次重播了,你很喜歡這個作家麽?”

“不,我只是覺得他很眼熟,”

眼熟是個模糊的好詞,他母親不會放在心上。可林黛玉進賈府時,賈寶玉說的是“這個我妹妹我見過。”張愛玲見到胡蘭成的時候說也是:“你也在哪麽?”

他現在不大願意與母親說話,他很愛她,但是她毫無疑問的失職。作為一個母親她從不阻止父親對他的暴力,也沒有勇氣離開這個家庭,甚至為丈夫作偽證,使他逃離了家庭暴力的法律制裁。

這次父親打得更厲害些。他甚至覺得自己都要被打死了,去了醫院,是腦震蕩,死不成,就休學回家躺在床上看電視。

寫小說的人總有些怪癖,羅曄更怪些,他堅稱他的繆斯會在暴雨之夜降臨,降雨的私人醫院裏,他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鐘拔掉了氧氣管,踉蹌走進了醫院外的暴雨中,死了。

悼念他的讀者們傷心地說:“他當然是回應了悲劇繆斯墨爾波墨涅的召喚。”

你可不能死了呀,禾遠想,你這樣有趣的好人怎麽就死了呢?如果我出現在你身邊,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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