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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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熄滅的微光

美術教室靠窗的角落空了。展架撤走後,墻面留下幾道淺淡的金屬印子,像誰在白紙上輕輕劃了幾筆,又沒敢深描。幾點沒擦幹凈的熒光筆印散在印子旁,淡綠的、淺粉的,是前幾天學生們留下的痕跡,如今孤零零地貼在墻上,像被風吹落的蒲公英絨毛,連暖意都散得差不多了。

陳藝遞來一杯溫水,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滑,滴在木質課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撤展時,那個畫吉他的男生磨磨蹭蹭不肯走,”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目光掃過墻角那個空掛鉤 ,之前掛匿名盒的地方,現在只剩個小小的釘眼,“他問‘下次還能辦嗎’,我說‘說不定呢’,他才把自己的卡片折了又折,揣進校服口袋裏。”

項蓮走到初二(3)班的窗邊時,數學老師的聲音正從教室裏飄出來,清晰得能聽見粉筆在黑板上寫 “輔助線” 的沙沙聲。林曉坐在靠窗第三排,頭埋得很低,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握筆的手 ,指尖用力得泛白,筆桿在指縫裏微微發顫,草稿紙上的計算題步驟寫了又劃,一道 “+” 號被改成 “-”,又改回來,最終還是歪歪扭扭地留在那裏。

下課鈴炸響時,學生們湧到走廊上,喧鬧聲像潮水似的漫過來。林曉卻沒動,依舊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數學練習冊的題目標簽上反覆蹭,蹭得標簽邊緣發毛。有兩個女生在她桌旁停下,嘰嘰喳喳說 “螢光樂隊昨天發新歌了”,林曉的筆突然頓住,筆尖在紙上戳出個小墨點。她飛快地低下頭,把練習冊翻得 “嘩啦” 響,書頁摩擦的聲音蓋過了女生們的對話,也蓋過了她自己的呼吸聲。

項蓮推門進去時,林曉的目光還粘在練習冊上,連擡頭的動作都透著股刻意的遲緩。她把一本空白筆記本放在桌角 ,封面印著只小小的鯨魚,是之前展架旁剩下的,紙頁還帶著點新本子的脆感:“要是想寫點什麽,不用給別人看,自己留著就好。”

林曉的筆停了三秒,才慢慢擡眼。她的眼尾有點紅,像是熬夜熬的,又像是藏了淚沒敢掉。“不用了,項老師。”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揉皺的紙,“我媽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數學補回來,這些‘沒用的’,想了也是分心。” 她說著,手往校服口袋裏按了按,項蓮能看見那枚徽章的輪廓 ,不是之前的銀白,是沈得發暗的黑,連金屬邊緣的反光都被吸進去了,像一塊泡在冷水裏的黑石頭,半點微光都沒了。

“喜歡不是沒用的。” 項蓮在她身邊坐下,保持著半臂的距離,沒敢靠太近 ,怕碰碎她身上那層緊繃的殼,“哪怕只是寫一句歌詞,畫個小鯨魚,也能讓你松口氣,對不對?”

林曉的目光避開項蓮的眼睛,落在窗外的香樟樹上。樹葉被風吹得晃,影子落在她的練習冊上,忽明忽暗。“可我數學掉了十五分。” 她的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抖,“我媽說,再分心,就把我房間裏所有‘不相關’的東西都扔掉 ,包括之前的畫紙,還有歌詞本。” 她頓了頓,指尖摳了摳練習冊的邊角,把紙角摳出個小缺口,“我不想讓她生氣。”

項蓮看著她口袋裏那枚暗黑色的徽章,那團黑像是在慢慢收縮,把林曉心裏最後一點亮都裹進去了。她還想說什麽,預備鈴已經響了,林曉立刻低下頭,筆尖在練習冊上戳出個清晰的墨點:“老師,要上課了。” 語氣裏的疏離像一層薄冰,輕輕碰一下,都怕碎得紮人。

走出教室時,項蓮在走廊拐角撞見陳藝。陳藝手裏捏著張揉皺的紙,邊緣沾著點黑灰,還帶著點淡淡的焦糊味,像是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你看這個,” 她把紙遞過來,指尖輕輕展開,動作慢得像怕碰散什麽,“早上在教學樓的垃圾桶裏看到的,紙角上有鯨魚的印子 ,是林曉那本手賬的碎片,你看這熒光綠的尾巴尖,還是她之前畫的。”

項蓮的指尖碰了碰紙頁,灰燼蹭在指腹上,細得像沙。紙角上的鯨魚尾巴只剩小半段,熒光綠的顏料還沒完全燒透,在灰撲撲的紙面上留了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亮,像快滅的火星。“是她自己燒的?” 她的聲音有點發啞,指尖捏著那片紙,連呼吸都放輕了 ,怕一口氣吹走最後這點痕跡。

“應該是。” 陳藝點頭,目光往初二(3)班的方向飄了飄,“早上我看見她提著個黑色塑料袋,往垃圾桶那邊走,肩膀縮著,像揣了什麽重東西。回來的時候袋子空了,她眼睛紅紅的,卻沒哭,就只是低著頭走,連路過的同學跟她打招呼都沒聽見。”

項蓮把那片紙夾進筆記本,正好壓在之前那張淡藍卡片上 ,卡片上的鯨魚還亮著,紙角的灰燼卻把淡藍染了點灰,像一滴墨落在清水裏,慢慢散開。她忽然懂了,林曉的難,從來不是別人不讓她說喜歡,是她自己先把喜歡的根挖了 ,怕讓媽媽失望,怕耽誤學習,怕那些喜歡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 “沒用”,於是幹脆自己動手,把喜歡燒成灰,連痕跡都不敢留。

夕陽沈到教學樓後面時,項蓮又站到了初二(3)班的窗邊。林曉還在低頭刷題,教室裏的燈亮了,暖黃的光落在她的練習冊上,卻沒怎麽照亮她的臉。她口袋裏的徽章依舊是暗黑色的,像一塊沈在她心裏的石頭,壓著那些沒說出口的歌詞,沒畫完的鯨魚,還有那句沒敢說出口的 “我其實很喜歡”。

陳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裏帶著點軟下來的惋惜:“至少我們讓她知道,曾經有人看見過她的喜歡,不是嗎?”

項蓮點點頭,指尖摸著筆記本裏那片帶灰的紙。是啊,看見過。只是那點曾經亮過的微光,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從那片灰燼裏,悄悄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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