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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枯榮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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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枯榮難捱

隔著春雨淋漓,席桑隅一身黑衣,停在槐序末街的拐角處。

張少堂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你真的不用打傘?”

“不用。”

拐角盡頭的席家香鋪,硝煙氣息幾乎消散殆盡。偶爾飄來幾縷清冷花香調的香水味,在寧遠大雨過後的悶熱裏,有一種爬山虎在青石墻後茂盛生長時,綠意盎然的感覺。

張少堂停住腳步問:“是你調的?”

“是我和哥哥一起。聞到這個味道,就像回到十年前一樣。”席桑隅眼波如水,淡淡笑了一下。

“父親離世前,曾經留下過一張沒寫完的方子。席家香鋪重新開張的時候,哥哥說,等到他學有所成了,再重新寫。所以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再拿出來。直到那天晚上,他問我除了野菊和松針,還應該再加點什麽。他或許……就是怕沒有以後了。”她默然苦笑,心恍然落下。

張少堂的神情也隨著她茫然了一瞬,“按你想要的,席家香鋪已經修葺好了,和之前一模一樣。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

“鎖起來吧。”

“我還以為,你會重新開張。”

張少堂嘴唇動了動,但並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感慨世事無常。

寧遠曾經盛極一時的席、李、祁,三大家族,也並不能在戰火中屹立不倒。短短幾年,就都已經名存實亡。

過了很久,席桑隅嘆了口氣,已然平靜地回答:

“會的,但不是現在。至少要等到這場戰爭,有一個蓋棺定論的終點。”

雨零零散散地繼續下著,好像稍稍大了一些。伴著風聲沙沙,街邊店鋪的木質百葉窗被風吹得忽開忽合。

張少堂把傘往她身側傾斜了一些,“佐藤晚上的酒會,你去嗎。”

他心知肚明席桑隅的回答,所以只是繼續說:“他知道你不去,所以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麽話。”

“他說,你們都是有大志向的人。為志向活著,就一定會有痛苦,會有犧牲。”

席桑隅直直盯著張少堂冷笑,“多麽偉大的志向。”

“他還說,不要忘了自己是誰,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為了這場戰爭的勝利而努力,而犧牲,是你們生命中最值得去做的事情。這二十多年,你也不舍得棄如敝履吧。”

“我曾經,也說過這樣的話。”席桑隅轉過臉,不願意再聽這些陳詞濫調。

張少堂沒有再說下去,嘆了口氣,似乎也是對佐藤信臣的信誓旦旦不置可否,但無可奈何。

“他還說,九年了。他有預感,你們很快很快就能戰勝回到富山了。”

席桑隅眉心微動,“富山……九年了,寧遠國民政府的梧桐一直反覆枯榮,就像富山紛紛而落的櫻花。”

“你想家了?”

“不知道。”

“怎麽?難道富山,就沒有值得懷念的東西嗎。”

席桑隅瞇起眼睛,記憶裏的一幕幕在眼前穿梭不停。

“父親母親都待我很好,但總覺得疏離。唯一美好的回憶,除了杏子,就是和哥哥在渡邊家後門采桑葉煮酒的日子。如果我有生之年還回得去的話,確實也想回去看看。”

一路上,濃厚的綠蔭覆蓋頭頂天空。

張少堂打著傘沒再說話,眼睛卻一直沒有從席桑隅身上移開。

直到走到席府門口,她停下腳步,側過臉直勾勾盯著他,“你有事?”

張少堂隨即一笑,“我只是忽然在想,其實你和百川君一點也不像兄妹。”

“從哪兒冒出這麽一句話。”

“無論是長相還是心性,都和席少爺更像。”

聽見這句話,她短暫地沈默了一陣子,然後擡眼看著席家房檐角下在風裏叮叮當當的銅色風鈴。

“我倒是也希望我是席家的親生女兒,只是席家的親生女兒。如果是這樣,那天我就能對佐藤信臣毫不猶豫地開那一槍。無論生死,我都會拼盡全力。”她心裏攥成一團,但是在這一刻,聲音還是過分平靜。

“你動搖了?”

席桑隅再次沈默。

直到走出槐序末街,拐進風口。

“劉盡山說得對,人不能不論對錯,只論輸贏,”她望著似枯似盛的梧桐樹,“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回頭路可以走。

“我也沒有,你也沒有。”

——

1940年春,寧遠下了多年不見的暴雨。

從長青山回寧遠,一路上,劉盡山的手一直緊握著方向盤,卻一句話都沒說。

大雨反而越發滂沱,彌漫的白色雨汽將整個寧遠籠罩在朦朧之中。

他回想起來,在祁府的那個晚上,陳文遠靠在青石墻後抽完一根煙。

“影子計劃之後,南關和今夕身份暴露,我們的暗線也剩下不多了。根據地需要人手,再加上前線也需要人。所以從今天開始,寧遠地下交通站,解散。”

陳文遠的眼睛裏,似乎流露出一點淡淡的哀傷。

“你知道的,你的身份並不完全安全。之前很多次,巧合太多。而且報紙一事,雖然沒有直接聯系到你,但是席桑隅一定對你起了疑心。”

“我知道,但是寧遠地下交通站解散。如果我再離開寧遠城,那我們以後,恐怕會更難。”

陳文遠背過身掐滅煙頭,深思熟慮後還是答應下來,“那以後我會來和你見面。緊急關頭,一定要保重自己,離開寧遠國民政府,回到根據地。”

劉盡山只是點頭,有幾個字仿佛反覆堆到嘴邊,又在將要說出口的時候咽回去。

沈默很久後,他的聲音才從身後雨幕中傳來:

“我覺得席桑隅有被我們策反的可能。”

陳文遠忽然停頓住擡頭看了看他,只看到他在雨中模糊不清的眼神。

陳文遠的聲音很輕:“我知道,如果她死了,平津只會派源源不斷的人來坐到這個位置上,我們只會更難。”

“但劉盡山,惻隱之心,不該對席桑隅。”

相互對視的緘默中,只有雨聲,忽急忽緩。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聲音沈沈地回答:“是,我會斟酌的。”

劉盡山回過神,雨刮器正在前窗上來回劃動。

“到了。”

聽見她沒有語氣的這句話,劉盡山急剎住汽車,濺起巨大的水花,隨後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雨勢漸大,大雨讓眼前景象盡數模糊不堪。寧遠國民政府四樓的大塊燈火通明,都變成一個一個的光斑。

兩個人誰都沒有動。

劉盡山知道她有話要說,所以自始至終只是搭膝坐著,一語不發地註視著她。

雨越來越大,她在沈默中緩緩轉過臉,“劉盡山,寧遠國民政府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共產黨,只進不出。”

“你是嗎。”

“我不是。”

“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了,要是連你都騙我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聽見她這句話的時候,劉盡山的心像被按住一樣。

她臉上忽然露出一點慘淡的笑意,“寧遠國民政府的人,要不怕死。你,怕嗎。”

“不怕。”

席桑隅轉過臉的面容浸在陰影裏,她從衣袖間緩緩抽出一把槍,挪到兩人的正中間。

她依舊沈默,仿佛在等他先開口。

劉盡山眼神寂然,在她的註視之中緩緩拿起那把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他眼眶裏布滿血絲,淚水匯集在眼角,雙眼沈沈望著她,但依然一個字都沒有說。

席桑隅側過臉去,沒有轉頭看他。

槍口的冰涼瞬間穿過整個身體,劉盡山默然苦笑,手指在顫動中,還是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時間靜默,那一刻。

扳機扣動,是沈悶的哢嗒聲。

而空膛的回響,好像過了很久才虛無地砸在他心底。

她就那麽望著他,眼睫微微顫動,眼睛裏仿佛有一層淡淡的水霧。

劉盡山保持著舉槍的姿勢,眼眶通紅。

“為什麽沒有子彈。”

席桑隅的眼神在陰影裏深斂如水,目光在他眼睛上滯留了很久,最後只是笑了笑,“因為,我當然相信你。”

劉盡山低笑出聲,在後知後覺中仍然心有餘悸。

他知道,或許沒有子彈,是因為席桑隅想試探自己,魚死網破之時,到底會不會拿這把槍,對準她。

那自己呢,又是在賭什麽。

賭自己在她身邊九年,能懂她心裏在想什麽,還是賭她不會讓自己死。

“好了,回去吧。”

她忽然擡手按下雨刷器的開關,推開車門,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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