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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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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謀

阿玉手中的刀並未放下,依舊穩穩架在小和尚頸間。他嚇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連貫。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少年並非慣犯,更像是被卷入局勢的棋子,於是突然逼問:

“你選這條路,是原本就知道,還是聽說別的路都不安全?”

小和尚被她問得一怔,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跟著住持他們打算走的……他們怎麽說,我就怎麽走……”

“住持又是從何得知?”

“前幾日來了幾位大人,與長老閉門商議……之後、之後便傳出消息,說萬一有事,就走這條……”

阿玉目光銳利,小和尚幾乎要癱軟在地。一旁的祝寧輕聲開口:“他應當未說謊。”

她四顧環視,只見四面火起,唯有這條小徑隱於黑暗,尚未被火勢蔓延,雖是兇險,卻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她們的動靜早已引起其他香客註意。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正南大路難以通行,紛紛轉而尋找他途,不知不覺間,竟有十餘人跟上了她們。

阿玉心中暗忖:人少自是便於行動,人多卻易生變數,若混入奸細更為危險。她將刀鋒又逼近幾分,低喝道:“帶路。若敢妄動,休怪我無情。”

小和尚連聲應允,戰戰兢兢在前引路。

夜風本應帶著秋日的濕涼,此刻卻裹挾著遠處京城的煙灰與焦草之氣,撲鼻窒悶。人心浮躁,一路無人言語,只聞腳步聲、喘息聲,間或夾雜著低泣。一位年輕夫人嗚咽道:“我兒子還沒長大……家中老父還等我回去……”更有人咬牙切齒地咒罵縱火之徒,揚言他日必加倍奉還,阿玉認出正是那日亭中嘲諷過她們的秦夫人與劉夫人。

她無心聽這些,只緊盯小和尚的背影,一行人沿狹窄山徑艱難前行。這條路果然偏僻難行,不僅要下主峰,還需越過一座相連的小山。據小和尚說,若走得慢,恐怕需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天都將亮了。但只要平安,再遠也值得。

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黑暗裏,僅憑零星幾支火把照亮。一個時辰過去,周遭唯有山林沈寂的陰影,和身後越來越重的喘息。

一個時辰過去,京城方向的火勢依舊熊熊燃燒,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如同嗜血的巨獸張口吞噬著城池。阿玉心頭越來越沈,這絕非偶然,定是有人精心布局。

她不禁想起趙琮,隱隱生出不安。若有人以為他會同來上香,借機將幾位王爺一網打盡,再推說死於山火或亂賊,真是再“妥當”不過。

她看向祝寧,從他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看得出,他亦想到同一處。

“我們得再快些。”阿玉低聲道,嗓音幹澀。

眾人已近乎小跑,可山道崎嶇險峻,夜色濃重,稍有不慎便會失足。方才就有一位帶著幼子的母親一腳踏空,慘叫一聲便墜入深崖,再無音訊。

突然,夜風中傳來“嗖”的一聲銳響——

一支箭矢釘在他們身旁的樹幹上,尾羽輕顫。

緊接著,林中樹影亂晃,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無聲躍下,刀光凜冽,直撲人群!慘叫聲頓時撕裂夜空。這些黑衣人手段狠辣,手起刀落,轉瞬間,落在後面的官員家眷、仆婦小姐已倒下一片。

阿玉渾身冰涼。她們走得已算慢的,竟仍被追上。回頭望去,雲棲禪寺的輪廓仍隱約可見……她們才逃出一個時辰。

楚慈和她尚有武功底子,但祝寧和春桃早已體力不支,全憑她們拉扯著前行。春桃顫聲哭道:“夫人,您別管我了,自己逃吧!”祝寧也氣息微弱地道:“放開我……”

阿玉咬緊牙關,汗透衣背,一句“閉嘴”又狠又急。她目光急掃,一旁山崖陡峭漆黑,跳下去絕無生還可能。

黑衣人已解決掉後方眾人,此刻正朝他們逼來。眼看寒刃掠至眼前。

千鈞一發之際,山道另一端驟然響起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竟有近百官兵疾奔而來,頃刻便與黑衣人廝殺在一處!

刀劍碰撞,火星四濺。黑衣人雖武功高強,卻終究寡不敵眾,陸續倒下,而官兵也死傷頗重。阿玉喘息未定,擡眸瞬間,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官兵中躍出。

竟是聞人語。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汗水迷了眼,她怔在原地,只見聞人語猛地推開身前士卒,朝她直奔而來。

一切聲音恍若消失,她耳中嗡鳴,只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近。

下一刻,她便被狠狠攬入一個堅實熾熱的懷抱中。

聞人語的手臂收得極緊,身體竟在微微顫抖,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之中。

她臉埋在他肩頭,聞得到血腥、塵土和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兩人皆說不出話,唯有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沈重而真實。

良久,他才從牙關中擠出幾個字:“還好……還活著。”

她這才仿佛還魂,擡手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哽咽:“嗯,還活著。”

聞人語仍緊緊抱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稍稍松開,卻仍捧著她的臉仔細端詳,目光灼灼,像是一寸都不願放過。阿玉只覺得滿身狼狽,汗水混著泥塵,發絲淩亂地黏在額角與頰邊,自己此刻定然難看極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聞人語卻像是看不夠似的,手臂一收又想將她攬回懷中。阿玉頓時清醒,急忙將他推開半步,清了清嗓子低聲道:“你……沒事就好。”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楚慈、祝寧等人還在身旁,頓時耳根發熱。聞人語也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耳廓泛紅,轉而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下山再說。”

他帶來的官兵正在清理戰場、安撫幸存者,並安排人手護送眾人繼續下山。阿玉卻心中一沈,方才混亂之中,那小和尚竟掙脫了她的手企圖逃走,卻被流箭射中後心,早已氣絕身亡。她蹲下身探他鼻息時,只觸到一片冰冷。

“帶路的小和尚死了,”她澀聲道,“前面的路……我們誰也不認得。”

聞人語沈默片刻,只道:“無妨。離開這裏就好,總比留在山上安全。”

“要回京城嗎?”

他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京城是不是已經出事了?”阿玉追問道。

聞人語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沒有隱瞞,只輕輕點頭:“是發生了一些事。但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先找個安穩之處,之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阿玉見他語氣平淡,分明是想將事情輕輕帶過,反而更覺不安。

她一把拉住聞人語的衣袖,正色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瞞我嗎?京城究竟出了什麽事?”

聞人語沈默片刻,終於低聲道:“……三皇子被指控通敵叛國,與北狄勾結,引敵入關,意圖篡位。眼下北狄鐵騎已逼近京城,局勢……危矣。”

“不可能!”阿玉脫口而出,“北狄今年才簽訂和約,怎會突然背信棄義?更何況三皇子從未與北狄有過往來,通敵叛國?這分明是誣陷!”

站在一旁的祝寧原本只是靜靜聽著,此刻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她猛地抓住聞人語的手臂,聲音發顫:“你胡說!他絕不會做這種事!”

阿玉連忙按住她肩頭,溫聲勸道:“阿寧,你先別急,此事定有蹊蹺,我們下山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祝寧猛地甩開她的手,眼中已盈滿淚水,卻死死盯著聞人語,“你們聞人家族與太子一黨勾結已久,什麽齷齪事做不出來?如今還要將這滔天罪名扣在我夫君頭上!”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淒厲起來:“你們害死我爹娘,毀我家族,如今還不肯放過他……是不是連我的孩兒、連我這條命也要一並奪去才甘心?!”

聞人語眉頭緊蹙,沈聲道:“王妃,請您慎言。”

“慎言?你們敢做,還怕人說嗎!”祝寧情緒徹底失控,連日來的恐懼、疲憊與此刻的驚怒交織在一起,她渾身發抖,呼吸越發急促。

阿玉還想再勸,卻被祝寧一把推開。只見她踉蹌一步,忽然一口氣喘不上來,淚水漣漣而下,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竟是悲憤交加,加上體弱疲憊,生生暈厥了過去。

祝寧這一暈,眾人頓時亂了手腳。可下山之路仍要繼續,聞人語只得喚來一名親衛,沈聲吩咐他將祝寧小心背起,務必護她周全。

一路下山雖比上山省力,但眾人早已疲憊不堪,只能強撐著加快腳步。沈默之中,阿玉思慮再三,還是低聲向身旁的聞人語問道:“聞人雪呢?你妹妹……她現在可好?”

聞人語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她應當無事。我此次上山,本也是為尋她而來。聽說她被梁逸乘帶走了。”

阿玉心頭一緊,追問道:“梁逸乘……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什麽?”

聞人語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阿玉卻不放過,聲音微微發顫:“是不是太子一黨早就謀劃好了這一切?這火、這刺殺、北狄入關……你們是不是都知情?”

聞人語依舊沈默,側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冷硬。阿玉見他如此,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一股寒意驀地竄上脊背。她猛地拽住他的手臂,逼他停下腳步,聲音陡然銳利起來:“所以你也是知情者?你是不是也是這場大火、這場叛亂的共謀?!”

聞人語像是被刺痛一般驟然擡眼,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能吐出半個字。他確實未曾直接參與太子的計劃,但家族既已站隊,許多事他只能默許、只能回避,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與那些縱火者並無本質區別。

阿玉從他掙紮而愧疚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她猛地甩開他的手,仿佛沾上什麽臟汙一般,連退兩步,眼底盡是震驚與厭惡。

“你聽我解釋。”聞人語終於澀聲開口。

“不必了!”阿玉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們有權爭勢、有立場抉擇,我無話可說。可你們引北狄鐵騎入關,可曾想過有多少百姓會家破人亡?鐵蹄踏過之處,還有誰能安穩度日?就算你們爭得了皇位,這滿目瘡痍的江山、這血流成河的國土,你們坐得安穩嗎?!”

她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聞人語面色蒼白地站在原地,終究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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