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亡

關燈
逃亡

聞人雪朝梁逸乘那邊走去時,阿玉略一思索。雖如今已非同路人,但念及往日情分,她還是主動開口,聲音輕緩:“梁大哥,往後還請你多顧著小雪的身子。”

梁逸乘聽罷,雖未動怒,面色卻明顯冷了下來,語氣生硬:“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自然會上心。”他目光掃過阿玉,頓了頓,又道:“你嫁與齊王已有一年,倒是將梁家忘得一幹二凈了。”

阿玉一時怔住。梁家養她那兩三年不假,可其中利益交織、各有算計,如今她既已出嫁,又怎會還事事向著梁家?她沒有接話,只靜靜站著。

梁逸乘看著她沈默的側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沈聲道:“你若還當自己是梁家出來的,就該離齊王遠一些,及時撇清關系,才是正理。”

阿玉聽罷幾乎失笑。趙琮是她的夫君,她豈會反過來站在梁家那邊反對他?

“梁大哥倒是變了不少。可你說我夫君並非好人,那你呢?你又站在什麽立場說這話?”

她輕輕搖頭,接著道:“人各有志,我倒覺得,梁家也未必就都是所謂的好人。”

梁逸乘臉色一沈,明顯動了氣。他一甩袖,拉住聞人雪就要走。聞人雪回頭看向阿玉,目光猶豫,卻聽到梁逸乘在她耳邊低語幾句,終究低下頭沈默地跟上。

阿玉望著兩人的背影,忽然提高聲音對聞人雪說:“若是受了什麽委屈,千萬別忍著。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有事說出來,總比一個人憋著強。”

前方二人腳步一頓。聞人雪回過頭,深深看了阿玉一眼,輕聲道:“我從來不如姐姐這般好運……許多事,終究是身不由己。”她停頓片刻,又道:“哥哥他……今晚也該到了。可惜齊王不在這裏。”

這話說得突兀,阿玉尚未回過神,聞人雪已被梁逸乘拉著走遠。

沒過多久,楚慈陪著祝寧散步回來,見阿玉神色凝重,祝寧關切地問:“怎麽了?”

阿玉搖搖頭:“沒事。”可心裏總隱隱覺得不安。

聞人雪的話像是個提醒,但夜色已深,此時下山不僅不便,更會驚動其他官員家眷。若真有人暗中設局,動靜大了,反而容易落人口實。

夜深了,阿玉始終心神不寧,便提早做足了防備。她沒有多吃東西,換上一身輕便衣裳,脫去了僧人給的布拖鞋,穿回自己的軟靴。一切從簡,輕裝以待。

她對這座山的形勢並不熟悉,夜裏更不敢貿然趕路。身邊的侍衛本就不多,還都被安排在另一處廂房住宿。雲棲禪寺規模不小,廂房分布零散、路徑曲折,真要聯絡起來極其不便。

可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她索性就和衣坐在床沿,怔怔地出神。祝寧也沒有睡,同樣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貼身衣物。秋分之後的夜,透著幾分清寒,但若真要逃,倒也顧不上這些。

祝寧仿佛也感知到這山雨欲來的氣氛,卻只是淡淡地,側身躺在床上,自從阿玉擔心夜裏有變,便堅持與她宿在同一屋內。她守床邊,祝寧臥於榻上,背對著她。

月光透過窗隙,溫柔地落在她身上。阿玉望著她那副安靜得幾乎疏離的側影,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

“你不怕嗎?”

祝寧沒有回頭,片刻後,才低低應道:“有什麽好怕的。人生到頭,不就是個死麽?”

阿玉聞言一怔,以為她想起什麽傷心事,便軟聲安慰:“可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她卻只是淡淡一笑:“命該如此罷了。”

“你是說……無論如何都躲不過這一劫?”

阿玉努力想讓語氣聽起來樂觀些:“我們會逢兇化吉、萬事無憂的。”

“命數早定好了。無論我們上不上山、去了何處,該來的總會來。政局一動,你我身在何處,並無分別。”

“不會的,”阿玉搖搖頭,“你別想那麽多。這山上易守難攻,況且我們來這兒燒香拜佛,看起來不過尋常富戶。殺了我們,於他們有何用處?”

“我們是無用,”祝寧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這寺裏還住了不少官員家眷。他們只需分一小撥人,就能清剿幹凈。”

她說的話,阿玉其實心裏都明白。她本想安慰她,卻沒想到祝寧心裏如明鏡一般,反倒比她更清醒、更淡泊。她一時無言,只得低頭再次整理了一下靴子,心裏暗想:若真出事,定要帶她一起走。

卻聽祝寧再度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若今晚風平浪靜,自是最好……倘若不然,你別管我,自己逃吧。”

“那怎麽行?”阿玉脫口而出。

祝寧不再應答。

她心裏明白,雖與祝寧相識還不滿一年,但二人意氣相投、彼此信任。更何況,是她主動向趙明提議帶她上山祈福的,若最後只剩她一人回去,祝寧卻有了三長兩短,她又該如何交代?

醜時三刻,夜深人靜,阿玉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她心頭一緊,悄悄推開一道窗縫,借著朦朧月色向外望去,只見幾名僧人背著行囊、手執長繩,正躡手躡腳地沿山路而下,其中竟還有幾位平日德高望重的大和尚。

楚慈在她身旁低聲道:“夫人,他們定是得了什麽風聲,這才急著逃了。”

阿玉心頭一沈,點了點頭,無聲地合上窗。回到房中,只見祝寧不知何時已起身坐在床沿,神色平靜,眼中卻如古井無波。

“他們走了……”阿玉低聲說,話音未落,自己已心亂如麻。今夜必有大變,京城之中恐怕早已天翻地覆。這山上雖不宜久留,可眼下四處皆險,又能逃向何方?更何況寺中還住著這麽多官員家眷,她實在做不到獨自逃命。

祝寧擡眼看向她,輕聲道:“現在還來得及。你讓楚慈護著你,跟上那幾個和尚,趁夜下山,沒人會察覺。”

阿玉一把抓住她的手,急聲道:“不行,你也得跟我們一同走!”

祝寧卻搖了搖頭,語氣倦淡:“我累了,身子乏得很,一步也走不動了。”

阿玉望著她枯寂的眼神,心中驟然明白:她不是身累,是心死了。她早已心存死志,根本不願活下去。

她抓緊她的肩膀,幾乎咬唇說道:“不行!你不只要活,我們還得想辦法,讓這山上的人都盡可能活下來!”

祝寧仍是搖頭:“命數已定,改變不了的。”

“你不想活,可曾想過你府中那會跑會跳、會喊你‘母親’的兒子?還有晉王,她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萬人敬仰的晉王妃,怎能就此放棄!”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鑼鼓聲,夾雜著驚呼與腳步聲,原是那些趁夜逃走的僧人動靜太大,不知被誰察覺,頓時驚動了整片禪院。

緊接著,就有仆人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喊:“走水了!走水了!”

阿玉心頭猛地一跳,春桃已急急推門而入,顫聲道:“不是山上……是山下!夫人,是山下著火!”

她一把拉住祝寧沖出房門,朝遠處望去,只見京城方向已映成一片赤紅,火焰沖天,宛若血晝。更駭人的是,火勢正自山腳迅速蔓延而上,棲雲渡的山林也已燒了起來,火光如蛇,疾速竄動。

時值秋分,天幹物燥,數月未逢甘霖,滿地枯枝落葉早堆得層層疊疊,此時一經點燃,霎時燎原,根本無法控制。

阿玉失聲道:“不好!”祝寧亦眉頭緊鎖,沈聲道:“是有人縱火。”

她何嘗想不到這一層。此刻寺中早已亂成一片,香客、官員家眷紛紛驚醒,哆哆嗦嗦地湧出廂房,有的衣衫不整地大叫收拾細軟回家,有的慌不擇路嚷著有刺客,更有些丫鬟仆人趁機摸走財物、背主先逃。哭喊聲、斥罵聲、撞倒器物的碎裂聲混作一團,火光映照下一張張臉盡是驚惶。

有人高喊:“快去請住持!請師父們來主持局面!”可四下尋找,才發覺寺中僧人早已遁走無蹤,竟是一個未留。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早被蒙騙入局,困在這孤山火海之中!

一時怨憤四起,咒罵不休。

有幾個尚存理智的忙著摸索下山之路,卻又怕遭遇埋伏,進退兩難。整座雲棲禪寺,已徹底陷落在淒惶的黑暗與火光之間。

阿玉再顧不得其她,拉起祝寧,喚上楚慈與春桃,決定立即尋路下山。眼下局面早已失控,幾位官員老爺呼喝不止,卻無人聽從,更何況她們幾個女子?當務之急唯有自保,先下山再圖後策。

她望見大批人潮正湧向正南方向的原路,欲循來時的山道返回,心下卻隱隱覺得不妥。她低聲問祝寧:“我們該隨他們一起麽?”其實她自己也沒把握。生死關頭,選哪一條路,不過都是賭命。

便在此時,她忽然發現人群中早已不見梁逸乘一幹人的身影,恐怕這場大火與他們脫不了幹系,只怕早在火起之前,他們便已悄然撤離。阿玉心頭憤懣,卻無處發作。她知道,若順著原路下山,山下必有埋伏。

人群中有人嘶聲高喊:“下面不安全!下去就是送死!”香客四散奔逃,有如無頭之蠅,各自尋生路而去。阿玉強自定神,忽想起入寺時曾瞥見後山似有一條小徑,當時還有僧人偷偷從此溜走。

她引眾人轉去後山。只見那裏山影連綿,漆黑幽深,幾乎吞沒一切天光,令人望之生畏。

正遲疑間,忽見一個瘦小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動,是個落單的小和尚,走路踉蹌,像是腿腳不便,因而落後於同夥。

阿玉沒有絲毫猶豫,與楚慈疾步上前,一把將小和尚攔下。

那孩子嚇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哭出來,他看上去不過八九歲模樣,衣衫破舊,背上卻馱著一個與他身形極不相稱的沈重包袱。

阿玉抽刀抵在他頸間,冷聲道:“有沒有能快速下山的路?帶我們去!”刀鋒微顫,映出小和尚蒼白的臉。春桃順手扯開他的包袱,“嘩啦”一聲,裏頭竟滾出不少銀錠、翡翠和玉佩,分明是寺中貪臟之物,小和尚貪心多拿,才誤了逃命時機。

小和尚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哭道:“別、別殺我……我帶路,我帶你們走……求別殺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