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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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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慈

羅西洲忽然悶聲道:“我跟你說那麽多做什麽?你又解決不了。”

阿玉笑著接話:“別啊,說不定我還能給你出謀劃策呢。”

羅西洲冷哼一聲:“你能給我出什麽主意?怕不是和我娘一起來誆我的吧。”

“你想太多了。”阿玉搖頭,“我和你娘才見過一回,怎麽就能被她拉攏過去?不過你娘倒是厲害。”

聽到這話,羅西洲神色一頓,半是無奈半是認同:“她的確厲害。自從我爹去世,這偌大的羅府就是她一個人撐著。府中大小事務,收入支出,乃至莊子、鋪子,全都經她打理。若不是她,我早就吃不上安穩日子了。”

阿玉心裏一動,暗暗生出幾分敬意。原來看似柔弱的陸沨,竟真有幾分豪傑氣度。

羅西洲見她神情,淡淡道:“你怕是不知道,在青雲縣,我娘是出了名的人物。”

她受人稱道,不僅因是個女子能獨撐門戶,更因她的身世。

陸沨出身其實配不上我爹羅三公子。當年嫁過來時,才十五六歲,年輕貌美,卻難得安穩。羅三已有原配,生過兩個女兒,只是原配早逝,他才娶了陸沨。可他們夫妻間並不恩愛,常有下人聽到爭吵。羅三好逸惡勞,花天酒地,還納了幾個妾,故意氣她。

妾室們接連生下庶子庶女,家中鬧得更亂。陸沨起初憤懣,後來幹脆看淡,一副佛系模樣。可她管家的手段一流,替羅三擋過許多麻煩。外人都說羅三運氣好,娶了個既貌美又能幹的妻子。

他嗤笑一聲:“家裏本來還算安穩,可好景不長。我三四歲時,我爹在外頭遭土匪劫殺,從此家裏只剩下我和娘。別看她是個女子,手段卻雷厲風行。我從小在她的壓迫下長大,不敢頂嘴。小時候順從,長大後反倒一身反骨。”

說到這裏,羅西洲目光定在阿玉身上,聲音壓低:“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就是不想聽她的話。”

阿玉低頭看著杯中浮沈的茶葉,輕聲喃喃:“是啊,自古婚嫁多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幾人能逃得過?”

羅西洲偏頭看她,似笑非笑:“怎麽,你那死了的丈夫也不合你意?”

阿玉楞了下,隨即彎唇笑道:“誰說的?我當時跟你開玩笑的,我丈夫還活得好好的。”

“哦?”羅西洲眉梢挑起,“那是何人?”

“說了你也不會信。”

“那我便不問了。”羅西洲並不在意,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她,“我倒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阿玉心裏一緊,立刻警鈴大作,擡手指了指自己,試探著問:“你不會對我……有那種意思吧?”

她原本只是半真半假一句,卻沒想到羅西洲臉色倏地沈了下來。她心裏更慌,暗暗腹誹:他口味也太重了吧,竟然看上一個寡婦?世上還真有人好這一口。

羅西洲見她神情古怪,氣得拍案而起,怒道:“你胡思亂想些什麽!小爺我怎麽可能看得上你!”

阿玉也笑罵道:“你以為我看得上你啊?”

羅西洲被氣笑了,聲音卻帶著幾分惱火:“你一個臭寡婦,還敢說看不上我?”

阿玉瞇了瞇眼:“不是人人都愛攀權附貴的。”

聽到這話,羅西洲的神色忽然一暗,垂下頭去,喃喃道:“你說得對……”

阿玉察覺到他話裏有異,心裏微微一動,試探著問:“怎麽,莫不是你早已有心上人了?”

羅西洲沒作聲。

她又追問一句:“難道……是你的未婚妻?”

話音剛落,羅西洲耳尖泛紅,急忙擺手:“我哪有什麽未婚妻!你別胡說。”

阿玉輕輕一笑:“哦,那就是說,你心裏想娶的人,娶不到嘍?”

羅西洲一怔,沈著臉不答,反倒給自己倒了一壺酒,仰頭灌下去。酒液嗆得他直咳,眼角卻浮出一抹倔強。阿玉看著便知,他並不是個嗜酒之人。偏此刻,他連著喝了兩大口,臉色漲得通紅,眼神發懵,竟然什麽也沒說,只是任由兩行淚順著眼角滑落。

阿玉被眼前的場景怔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少年,明明年紀比自己還小,卻在一瞬間像是被情海吞沒,無力掙紮。

羅西洲仿佛發了瘋,掄拳砸在自己胸口,聲音帶著醉意:“你不懂!你不懂……”

阿玉張了張口,卻終究沒出聲。是啊,她確實不懂。甚至在心底覺得,這少年有點矯情。

可羅西洲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裏一緊。

“我喜歡的人,不過是身份低微而已。我想娶她……想娶她啊!”說著,他竟哭出了聲。

那哭聲裏滿是壓抑與無助,嗚咽得讓人心酸。

阿玉沈默坐著,靜靜聽著。他身邊的丫鬟侍衛慣會順著陸沨的心意勸慰,沒人真心聽過他說什麽。唯有此刻,她坐在這裏,不打斷,也不規勸。

羅西洲漸漸發覺自己竟當著她的面落淚,慌亂地抹了把眼睛,低聲道:“我喜歡的人,若是娶不成也罷,可我娘還要置她於死地。你說,楚慈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楚慈?”阿玉心頭一動,隱約明白這便是他口中的心上人。她試探著道:“聽名字,倒不像是哪家大戶小姐吧?”

羅西洲苦笑:“是啊。”

他搖晃著身子,酒意上湧,神情半醉半醒,喃喃說起往事。

“三年前,我被管得太緊,偷偷跑出去玩,結果失足落水。是她救了我。那時她年紀與我相仿,性子隨性又爽朗。後來我送過她些銀錢,她卻分毫不收。再來往幾次,我就……就喜歡上她了,想要娶她進門。”

說到這裏,他深深吸了口氣,眼中泛起迷惘:“可她心裏明白,高門大戶的媳婦不好做。若真進了羅家,怕是只能做個妾,受盡屈辱。她寧願嫁個尋常人家,也不肯進門。可我不想娶什麽孫家小姐!我見過她,心裏就沒半分喜歡。可娘逼得緊,一點自由也不給我……”

他聲音低啞,帶著滿腔不甘。

只覺得天地荒涼。

阿玉抿了一口茶,擡眼問道:“那你如今怎麽想?還要執意娶楚慈嗎?”

她盯著他的眼睛。若他此刻仍要執著,那楚慈便是最危險的。以陸沨的手段,第一個要鏟除的便是楚慈。楚慈若一旦出事,羅西洲再鬧也無用,到頭來也只能娶孫家的姑娘。

前段時日,羅西洲因不願娶孫家鬧得沸沸揚揚,外頭都傳他有個小相好,鬧得陸沨顏面盡失。最後陸沨放了狠話:若羅西洲不娶孫家之女,他連羅府的門都別想出。

羅西洲苦笑一聲,低聲道:“我知道已經無望了。但……我只希望她平安幸福。”

阿玉聽了,不由得一臉汗顏。好半天,只覺得自己聽了一堆八卦。

正出神間,羅西洲神色忽然鄭重起來,盯著她道:“可你知道那孫家,到底好不好?”

阿玉心裏一動,暗暗思索。孫家……她想了片刻,終於記起巢中有一位三品文官孫有福。此人官職不顯,卻慣會鉆營,嘴皮子厲害。阿玉曾在某次無意間翻過趙琮書房裏的官員名冊,上面便有孫有福的記載:貪些小財,皇帝也知,卻因他聽話便未深究。

可最近,她在那冊子上還瞧見過孫有福的罪狀:與太子黨勾結,欺壓百姓,盤剝極重。這等罪名,若查實了,足以抄家滅門。

阿玉心中暗暗搖頭。若羅家此刻與孫家結親,豈不是同坐一條賊船?到時一旦事發,羅家也要陪葬。只是這些話,她並未說出口。

她擡眼看了羅西洲一眼,只覺這羅府雖大,不過也是個靠壓榨百姓的爛勢力。羅三房搬來青雲縣多年,雖說與羅開來往不多,可一旦牽扯,怕也是一個藤上的葫蘆,誰也跑不掉。

她不動聲色,淡淡飲了口茶。

羅西洲卻忽然開口:“你可還想走?青雲縣不是個久待之地。”

“自然想走。”

她心裏嘆息,如今既無車馬,又無錢財,孤身一人貿然離開,只怕路上難免出事。

羅西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聲:“我花了個玉佩,讓你陪我聊了兩天。你就算是還了債。但若想讓我送你車馬護送,恐怕沒那麽容易。”

阿玉被他這番話反倒逗笑了,搖頭輕嘆:“你不就是想保楚慈的安全嗎?我或許能幫你。”

羅西洲怔了一下,瞇眼打量她:“你憑什麽?”

阿玉笑意不深,淡淡道:“我不是本地人。至於身份,你大概已經猜到七八分了吧?你娘就算能容你幾句違逆之言,心底也總留著刺。哪日若她心情不好,楚姑娘便再無轉圜。我不能坐視。”

羅西洲沈默片刻,低聲問:“楚慈……她願意跟你走嗎?”

他自己卻像是答不上來,眉頭緊緊擰起。良久,他才道:“楚慈這些年跟著祖父母,在青雲縣種田為生,過得清苦。若真能逃出去,對她反倒是好事。”

說著,他眼神一閃,緩緩道:“若你真有法子出去,我可以備車馬送你。若你途中遇到楚慈,就麻煩你……假作貴人提攜她一番。”

他終於說出了楚慈的住處。

阿玉看著他,心裏輕輕點了點頭。

羅西洲正沈著,忽聽阿玉道:“那你那位妹妹呢?”

他楞了楞,眉頭一皺:“哪位妹妹?”

“羅晚舟。”阿玉淡聲答。

羅西洲低頭想了片刻,神色有些恍惚。

他有的妹妹太多了。父母當年關系不和,父親納了好幾個同房,接連生下五六個庶子庶女。彼此不親近,往來寥寥,他平日也懶得搭理。可“羅晚舟”這個名字,他似乎還有點印象。

聽說前陣子,她曾與李家公子定過親。可李家那小公子命短,訂親沒多久便撒手人寰。李家不甘白花了彩禮錢,竟鬧著要給羅晚舟配冥婚,好讓死去的兒子在陰間也算“有妻”。

羅晚舟本就身體孱弱,再加上年紀輕輕,便被當作填補缺口的工具。陸沨對此並不上心,只當丟掉一只小雞崽似的,草草打發出去。後來她的下落,羅西洲也就沒再聽聞。

此刻,他皺著眉看向阿玉:“你問她做什麽?”

阿玉擡眼,神色淡定:“那日我偶然撞見了她。我想把她帶走。”

羅西洲冷笑一聲:“想帶人走?沒那麽容易。”

阿玉點點頭:“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

羅西洲搖頭:“憑什麽?你讓我幫你,就是讓我與我娘對著幹,還要得罪李家。這可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阿玉並不急,慢慢說道:“李家和孫家,其實沒什麽兩樣。”

羅西洲瞇起眼睛:“什麽意思?”

阿玉反問:“你聽說過涼州失火案嗎?”

羅西洲一怔,下意識搖頭,隨即眼神一變。他忽然想到什麽,猛地一拍額頭,擡眼死死盯著阿玉:“你的意思是——”

阿玉只是點頭。

涼州距此不過二百裏,雖不算太遠,卻因山路險阻,來往極為不便。前段時日,那裏的火災鬧得沸沸揚揚。大火不知從何而起,瞬息間吞沒大片街市,官兵、百姓、商賈,死傷無數。良田焚毀,倉庫付之一炬。朝廷為此還額外撥出一大筆銀兩重修官署,口口聲聲說是“天災”,又要挑選所謂“賢能”去治理,裝點太平盛世的面子。

可羅西洲不是傻子。朝廷案牘裏,他隱隱看出貓膩。而阿玉的點破,讓他心頭更是一緊。

涼州失火案,背後主事之一正是孫家孫有福,李家也分得了好處。

羅西洲對孫有福向來沒什麽好印象,那人嘴臉高傲,仗勢淩人。更別提他那幾個女兒,驕橫跋扈,常拿丫鬟出氣。羅西洲心裏明白這些,可陸沨卻只顧著權勢,硬要把他往火坑裏推。

想到這裏,他只覺腦袋嗡地一聲,額角突突直跳。再看阿玉的眼神時,已隱隱帶上幾分探究與戒備。

涼州失火案絕非尋常火災。而眼前這女子,竟知道得如此清楚……她的身份,絕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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