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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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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親

聞人語的臉色有些頹,整個人靠坐在廊下石階上,月光將他眉眼的疲憊照得格外明顯。

聞人雪從沒見過哥哥這副模樣——上一次,還是阿玉被人成親的那天。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又在雨中站了很久,最後發高燒三日,誰都不見。她這個平日嘴上嫌哥哥啰嗦的人,還是找了大夫替他看病。

如今,聞人語同樣神色疲憊,指節泛白,牙關緊咬,卻依舊擡頭對她說:“你放心,我一定會再替你爭取機會的。陛下說不急,那就說明還有餘地,我一定會幫你退掉這門婚事。”

聞人雪怔住了。她沒想到哥哥竟然如此執著。

她沒立刻說話。

其實她心裏隱約也明白,這門親事並不只是他們兄妹的事,而是整個家族的一場博弈。

接下來的幾天,聞人語為此四處奔走,想盡法子,只為替她撤下這樁婚約。他甚至親自去求了叔父聞人光圖。

可聞人光圖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搖頭冷笑:“現在全京城誰不知道梁家投靠了太子?我們和太子結盟不是正好嗎?將來太子登基,我們聞人家就是頭一份功臣。”

聞人語強忍怒意:“可不能拿我妹妹的人生去做交換。”

“交換?”光圖擡眼,“梁家是差了點,但人家好歹門風正,家底也豐厚。你別忘了,他是獨子,將來整個家業都是你妹妹的。”

聞人語咬緊後槽牙,卻始終沒法說服這個權力至上的叔父。

眼見所有努力都無濟於事,聞人雪終究看不下去了,反過來安慰他。

“哥,你別這麽為我操心了……其實我也想開了。嫁人,是女人遲早的事。”

她聲音輕淡,卻不見怨懟,“我小時候也想過,如果能在府裏當個一輩子的大小姐該多好,可這終究不現實。”

聞人語神情一滯,眉心微動。

“再說了,”聞人雪笑了笑,“我嫁到梁家,也還在京中,離你不遠。”

這些話聽著溫和,落在聞人語心裏,卻像一根鈍鈍的刺。

“而且……”聞人雪頓了頓,“梁逸乘,其實也算不錯的人了。”

她想起幾日前自己在客棧偶遇梁逸乘的事,聲音不自覺帶了幾分柔意,說話時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了。

聞人語盯著她,忽然問:“你喜歡他?”

聞人雪楞住,沈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頭:“還算是喜歡吧……不討厭。”

她補了一句:“嫁給他,總比嫁給那些只會紙醉金迷的王孫公子強。”

他熬了幾夜,此刻眼下發青,臉色也憔悴得厲害。他緩緩擡眼看著她,低聲道:“既然你喜歡,那就好。哥不攔你了。”

他聲音幹澀:“婚期的事也不用著急,到時候有禮官安排,我會替你備好嫁妝,別委屈了。”

說著說著,仿佛把未來都安排妥當了似的。

聞人雪看著他,第一次覺得哥哥也不過是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卻要為她籌劃一生的去處。

她彎起眼睛笑了:“哥你怎麽想那麽遠?不過也對,長兄如父,你想這些也正常。”

她補了一句:“你別擔心我,從小丫鬟們就說我潑辣、不好惹,誰敢欺負我,我還手都不眨眼的。有你罩著,我怕什麽?”

聞人語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聞人雪卻還在那打趣地笑:“反倒是你,比我大兩三歲了,還沒結親。哪有哥哥還沒成親,妹妹先嫁出去的道理。”

說著,她湊近些,眨巴著眼睛看他,“你要是老不娶人,外頭那些人背地裏非得說你有毛病。”

聞人語被她噎得反駁道:“你喜歡的那個梁逸乘不是也二十多了才娶親?他毛病也不少呢。”

聞人雪一聽,心裏那點子酸氣登時翻騰上來,淡淡道:“好了,不說你了。”

.

回到府中這邊,阿玉倒是有些意外,聞人雪竟然會和梁逸乘扯上關系,還被皇帝指了婚。

梁逸乘這人,她印象還不錯,畢竟曾在許多事上幫過她這個“名義上的妹妹”。

可真要說結婚人選,她其實並不推薦,那份好感撐不起一輩子的親事。但這畢竟是聞人雪的終身大事,她一個外人,也不好多嘴,更不該插手。

一路回府,趙琮的眉頭輕輕皺了幾次。他似乎也沒想到,聞人家竟會和梁家搭上線。

但稍一琢磨,便覺得多半是太子從中使了力。畢竟聞人家表面平靜,實則暗潮湧動,尤其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叔父聞人光圖……這樣一來,反倒也不奇怪了。

阿玉不知道趙琮在想什麽。他們剛回到府裏,天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已經是中秋過後了,夜裏涼意漸重,稍不註意就容易著涼。

她下了馬車,丫鬟趕緊給她披上了披風。阿玉轉頭看了趙琮一眼,趙琮擺擺手,說自己還有事,便帶著侍衛匆匆離開了。

她回了房,喝了一碗防風寒的湯藥,又吃了點溫軟的水果。再過不到一個月,就是秋獵的時節了,夜雨滴答,涼意清透,她也沒了操心的事。

從初到王府時沒人正眼看她,到如今手握管家之權,她這段時間做事利落不拖泥帶水,王府的下人也不敢輕易怠慢她了。

她倚在窗邊的矮榻上,披著薄被,聽著窗外細雨敲葉的聲音,目光落在院中金黃的銀杏樹上。王府的景致極好,窗前幾棵樹修剪得一絲不茍,遠處磚墻、樹影、燈火交錯成一幅靜謐的畫。此刻京中雖無江南那般雨多,卻難得下了整整一晚,雨霧繚繞。

雨聲聽久了,她倒也不覺得煩躁,反而生出幾分沈靜來。

春桃端著熏香進來,笑著問:“小姐還不睡?”

阿玉點點頭,沒說話。

春桃將熏香安置在角落,那是一個蓮花形的鏤空香爐,香煙繚繞而起,慢慢在屋中鋪展開來,屋子裏頓時多了幾分安神的味道。

阿玉閉了閉眼,靠著榻邊仍有些睡不著。

春桃便提議:“那我給小姐講點有趣的事吧,左右也閑著。”

阿玉點頭,輕應一聲:“好。”

春桃便開始說起她聽來的趣聞,說的是某府上的一個小娘子,年歲到了卻死活不肯出嫁。她父母原本寵著她,便由著她鬧。隔了一年還是沒嫁,小娘子說自己夢到一位神仙公子,說他日後會來娶她。

“她父母只當是她胡說,”春桃帶點神秘地說,“結果後來真有一位相親的公子上門來,模樣、說話方式、連舉止都跟她夢裏那人一模一樣。兩人一見如故,小娘子當場點了頭。”

阿玉聽完笑了笑,只當是一個閑談的趣事。

春桃說得興起,又講了幾個這類小故事。

阿玉聽得半真半假,便問:“你這些消息哪來的?”

春桃神氣地答:“有的是平日和嬤嬤們、丫鬟們閑聊時聽來的,有的是……今天我去買東西時遇到了張大哥,他說的。”

“張鐵山?”

“嗯!是他。”

阿玉忽然想起,今日赴宮中赴宴,春桃等貼身丫鬟是不能隨行的,她們只能在外頭等著。想來等得無聊,便和一眾人擠在外頭店鋪歇腳,正巧撞上梁逸乘帶著張鐵山路過,兩人便聊了起來。

她撐著腦袋躺在床榻上,側身望著春桃,懶洋洋地問:“他就跟你講了個故事?”

春桃笑得兩眼發亮,連連搖頭:“哪止啊,還請我吃了宮裏的果子糖,說是禦膳房做多了,貴妃娘娘宅心仁厚,就分給了他們幾個。他還特地包了糖紙多帶一份給我,可好吃了!”

阿玉點點頭,想起今日席間確實也有那種糖果,甜是甜,就是有些膩,她向來不愛這種齁人的東西。她道:“早知道你愛吃,我多帶幾塊回來給你。”

春桃連忙擺手:“不用的。吃一次就夠了。”

阿玉瞥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你提張鐵山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春桃怔住。

阿玉打趣地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春桃略一遲疑,道:“張鐵山啊,人挺靠譜的,雖然沒別的衙門漢子那麽壯,但他聰明,說話也有分寸。我聽說他職位也節節高升,已經不再是尋常的庫役了,具體叫啥我也記不清……”

阿玉笑著看她:“那你知不知道,他娶親了沒有?”

春桃咬了咬唇,想了想才說:“前一陣子他還在和我抱怨,說家裏人總給他張羅相親。他自己倒是沒空,也說沒碰上喜歡的姑娘……好像就是這麽說的。”

阿玉撐起身子,語氣輕快:“那你想嫁他不?”

春桃一下子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夫人……您、您怎麽說這種話……”

阿玉慢悠悠地靠在軟枕上,似笑非笑地說:“你的眼神和語氣已經出賣你了。”

春桃漲紅了臉,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麽。

阿玉看著她,神情認真:“你跟在我身邊也有兩三年了,我信得過你,也信得過張鐵山。若你真有意,不妨大膽試試。”

春桃連忙跪坐在她身邊,急急地道:“夫人,我願意一輩子服侍您——”

阿玉打斷她:“我知道你是好姑娘,但若真遇上了自己的福氣,我不會攔著你。你若決意要嫁,我會替你備好嫁妝,送你出門。往後若有難處,我也會盡力幫一把。”

春桃聽罷,眼眶微紅,一滴淚悄悄落下。她伏在阿玉膝邊,低聲道:“我今年才十五六歲呢,還想著多陪您幾年……”

阿玉輕撫她的頭發,望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會強留你。留在我身邊不一定就是安全的,你也看得出來。我只問你一句。你若真的喜歡他,他也喜歡你,那便夠了,別怕,其他我來安排。”

春桃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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