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毒

關燈
下毒

後半夜三人再沒合過眼,屋外偶有風吹樹響,便都緊張地擡頭張望。幸好一夜再無異狀。

天色微亮時,張鐵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酸脹的脖子開口:“好啦梁姑娘,今兒守了一夜,也沒出什麽大事,我該回去睡會兒了。”

阿玉一夜未眠,眼下早已浮上一圈青黑,好在她今日提前請了假,正打算白天補覺。她朝張鐵山揮了揮手,輕聲道:“辛苦張大哥了。”

張鐵山轉身剛要走,又像想起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回頭望她一眼,語氣罕見地沈了幾分:“雖說今夜無事,但那蝙蝠……不尋常。我總覺得不對勁。”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若將這事告訴陳管家他們,怕是也沒人當回事。沒證據,只會說是你自己疑神疑鬼。”他說完,神情鄭重了幾分,“這兩天,你務必小心些。若真有人圖謀不軌,他不會輕易放棄。”

阿玉神色一凜,鄭重地點點頭:“我記下了。張大哥,也請多保重。”

目送張鐵山離開,阿玉這才關上院門,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準備補眠。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照在屋檐上,白日裏人來人往,院中也熱鬧起來,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阿玉與春桃兩人倒頭便睡,一覺睡到傍晚,醒來時只覺渾身酸軟、肚子咕咕作響,竟連午飯和點心都錯過了。

阿玉揉著肚子嘀咕:“虧了兩頓飯,可惜。”

她吩咐春桃去廚房拿晚飯,還特別囑咐她:“讓廚娘多給四個肉包子,補回來。”

春桃樂呵呵應了聲去了,誰知回來時卻撅著嘴,一邊提著食盒一邊氣呼呼道:“小姐,您猜那老廚娘怎麽說?她看我多要兩個肉包子,臉都黑了,說我一個小姑娘胃口怎麽大得像頭豬,說閨閣小姐哪有那麽能吃的!”

阿玉接過食盒,邊拆邊淡淡地說:“她嘴毒就讓她說吧,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被冷眼對待了,吃到嘴裏的才是實在的。”

她將那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遞給春桃,“拿著,咱們好好吃飯,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

春桃抱著肉包子,咬一口後幸福得眉眼彎彎,口齒不清地說:“小姐你說得對……我都快餓暈了。對了,今晚還要守夜嗎?張鐵山說還願意來幫我們一晚。”

阿玉思索片刻,點點頭:“得防著點,雖然昨晚沒事,但對方若真有心害我,不可能只來一次。”

她剛舉起筷子準備夾菜,忽然察覺食盒裏的飯菜竟異常豐盛——熱粥、牛肉、大鴨腿,還有兩個冒著香氣的鵝蛋。

她怔了怔,慢慢放下筷子:“奇怪……今晚怎麽這麽豐盛?”

春桃也看得眼睛一亮,正要下筷,阿玉卻擡手攔住她:“先別動。”

春桃茫然地看著她:“怎麽了小姐?”

阿玉:“你不覺得反常嗎?我們一向是清粥小菜,今日怎麽突然多了牛肉鴨腿?鵝蛋都來了兩個。”

春桃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什麽:“哦,對了,我剛回來時聽那老廚娘嘴裏還很毒,但旁邊站了個新來的廚娘,看著蠻溫柔的。她說今兒給老爺們做飯剩下的,說看我們可憐,就順手加了點菜,還說不收銀子。”

阿玉聞言,眉心微蹙,目光落在那冒著香氣的飯菜上。

“剩飯剩菜就能加上牛肉鴨腿鵝蛋?她對我們這樣好,憑什麽?”

她語氣沈了幾分,喃喃道:“不對勁。別吃,這飯可能有問題。”

春桃聽了他的話,嚇得手一抖,碗都沒端穩,連湯帶飯全撒了出去。

阿玉壓低聲音吩咐她將這頓飯菜悄悄帶去醫館驗一驗,切莫聲張。

若是查不出問題,倒顯得她們小題大做,惹人笑話。

春桃點頭,按她的吩咐去了。等她回來,神色果然凝重,說那醫館驗出了劇毒。

阿玉神情微凜,當即讓春桃帶著剩下的飯菜,一起去了後廚。

她站在竈間門口,語氣不見平日溫婉,開口就問:“今晚的飯菜是誰做的?”

廚房裏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廚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吭聲。

氣氛僵了幾息,一個年長的婦人站了出來。她身形幹凈利落,氣勢不弱,正是掌管後廚膳食的徐媽媽。

“怎麽了?”她語氣不善,“飯菜有問題?”

阿玉不答,轉頭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會意,從提盒裏取出那幾樣飯菜,一一擺開,道:“今夜送來的飯菜,裏頭有毒。”

徐媽媽眉毛一跳,聲音拔高了一點:“你說有毒就有毒了?誰驗的?你拿得出憑據來嗎?再說,就算真有毒,也不能斷定是咱們後廚的錯,萬一是你們半路被人動了手腳呢?”

“我們自己怎麽會給自己下毒?”春桃脫口而出。

“那我們也沒理由害你們。”徐媽媽冷笑一聲,擺出一副不願吃啞巴虧的架勢。

阿玉卻道:“我並非一口咬定你們,我也信徐媽媽你這人處事有章。但我細問了春桃,她說今晚的飯菜格外豐盛,不似尋常,送飯的人也不熟。她記得很清楚,是個長得清秀、年紀不大的新廚娘,說話格外熱情,神色也……過於殷勤了些。”

她話音一落,春桃便點頭附和:“是的,就是她。飯菜也送去醫館驗過了。”

徐媽媽目光一緊,轉頭望了眼那幾碟飯菜,皺眉道:“不對……這菜色確實不對。”

她走近細看了看,沈聲道:“這飯菜的搭配不合規矩,既沒有統一安排的幾菜一湯,也沒規矩裏的葷素搭配,居然還有兩個整鵝蛋,這哪像是正常的膳食?像是胡亂拼出來的。”

徐媽媽回頭看向廚下眾人,“我們今日壓根沒做這種菜,也沒人下發過這個菜譜。你們誰見過新來的廚娘?”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倒是一個年輕的廚子皺著眉頭道:“我今天下午好像見過一個面生的姑娘,眼神確實有點奇怪。我以為是哪院來的小丫鬟來幫把手,就沒多問。人待得也不久,轉眼就不見了。”

一聽這話,眾人神色都變了。

徐媽媽臉色沈了下來:“竟有人混進廚房來動手腳?”

她深知事態嚴重,這若傳到老爺耳中,她一個掌廚之人,難辭其咎。

她猛地一揮手,吩咐幾個丫鬟:“還不快去,把整個後院都翻一遍!把春桃說的那人找出來!”

丫鬟們領命而去,可半日下來,卻是一無所獲。

府裏近來沒有新增的下人,其他姑娘們彼此都熟得很,也沒誰符合春桃描述的模樣。

一圈搜下來,無果。

徐媽媽的臉色十分難看。

這事兒本身就已經夠尷尬了——有人下毒,卻查不到人是誰,偏偏毒確實是存在的。

最要命的是,還不能鬧到老爺跟前,不然她掌廚的這頂帽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她斜眼瞥了阿玉一眼,只覺得心裏有些發麻,這事兒要怎麽處理才算妥當?她自己都沒底。

阿玉這會兒倒是冷靜下來了。敵人隱藏得太深了,手段又高明,既然能混進府裏給她下毒,自然也有本事全身而退。

徐媽媽帶著一眾人馬將整個後廚翻了個遍,那人卻早就像蒸發了一樣蹤影全無。

就算真把這事捅到老爺那裏,恐怕也難查出個所以然。

她正欲開口,旁邊那位徐媽媽卻先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是我們做事不妥,處理得不好。這事……既然一時半會兒查不出端倪,我們還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說罷,她從腰間的錢袋裏摸出一沓銀票,悄悄拉著阿玉走到角落裏塞給她:“二小姐,我知道你在府裏過得不容易,這些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這次是我們疏忽,日後你每頓飯我親自經手,保準不會再出差池。”

她話說得體面,阿玉聽得明白。這是徐媽媽在暗示:別把事捅出去。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銀票,指尖輕輕一戳,沒作聲。

這個小動作落在徐媽媽眼裏,卻讓她心頭一凜,還以為她嫌錢少了。

她眉頭一擰,心裏暗罵“果然貪心”,臉上卻笑得更殷勤,從衣襟裏又抽出一沓銀票,遞上來。

“這些……夠了嗎?我在府裏雖說做了些年,可也沒攢下多少。兒子兒媳在京裏開鋪子買房,花銷大得緊,我每月還得貼錢進去。如今年紀大了,這也是我好不容易留下點養老的本錢。你體諒體諒一個老嫗吧。”

阿玉聽著這番話,心裏冷笑。

徐媽媽做了這府裏主廚多少年了,油水能少得了嗎?她手裏那點票子,只怕連她一個月順出來的零頭都不夠。不過她也清楚,自己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姐,有些事點到為止就是了,步步緊逼只會逼得人翻臉。

她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銀票一折收進懷裏,臉上卻露出幾分怯意,道:“那就聽許媽媽的吧……我心裏也是怕得很。這種事若再發生,真是性命都保不住了。許媽媽體恤人,肯為我們做主,實在是咱們府裏的福氣啊。”

她話說得客氣,語氣還透著點膽怯,可動作卻一點不含糊,把銀票收得妥妥帖帖。

徐媽媽聽著這話,臉上的笑都快僵了,只覺得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說不出是羞還是怒。

事了,阿玉帶著春桃離開了後廚。

春桃一臉不解,悄聲問她:“要是那人再害咱們怎麽辦?這次查不出,下次再來……”

阿玉走在前頭,神色淡淡地道:“那就認命吧。我們鬥不過那人。”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不過許媽媽以後要親自管飯了,估摸著咱們接下來吃的不會差。別人也不會再輕易下手。”

說完,她沒再回頭。但那最後一句話她沒說。

——能不能吃好還兩說,能不能活到那時候才是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