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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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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節

自那以後,阿玉穿衣愈發小心,顏色款式也多挑素凈低調的。開春後,陳管家果然請來了一位教書先生。

因男女有別,特意選了兩府之間一間空著的學堂,由那周姓先生單獨授課,春桃則在一旁研墨伴讀。

識字第一日,周先生問她:“你喚作什麽名字?”

她垂眼答:“未曾取過名,只小名喚作阿玉。”

周先生嗯了一聲,未再言語。幾日後,她便與梁老爺商量,為阿玉起了個正名。她挑了幾字,皆寫在紙上,遞與她看。她認不得,便由周先生一一讀與她聽,讓她自己選。

她聽得認真,最後指了一個名字,道:“這個。”

便是——梁同玉。

她接過那張紙,反覆翻看,目光輕輕掃過每個筆畫。十四歲的她,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她在心底默念:“梁同玉,梁同玉,梁同玉。”

那聲音一遍遍響著,她喜歡這個名字,十分喜歡。

這一年過得倒也安穩。葛夫人與梁瑤光似乎並未將她太過放在心上。

阿玉便安安心心待在自己那小院裏,自種自食,自修自理。初來時破敗不堪的小院,在她一日日地料理下,也漸漸有了生氣。

斷裂的墻縫補好,桃樹、梅樹重新開枝散葉,枝頭甚至結出些花苞。春去秋來,一年過去,院中景致越發清爽整潔。

阿玉個頭長高了不少,飲食不缺,臉色也紅潤了些。以前幹農活落下的皮膚粗糙,如今在讀書與靜養中漸漸細膩了不少,頭發如今也黑亮濃密。

學了一年,雖稱不上天資聰穎,但她勤勉專註,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幾乎將全部時間都耗在了紙墨書帖上。

識得的字越發多,只是整本的書還讀不了幾卷。周先生教得嚴,她卻從未叫過苦,亦無半句抱怨,只安靜認真地跟著學。她知自己底子薄,故而更下苦功。

葛夫人曾問她:“可願學琴?”

她試了幾次,手磨得紅腫,終究覺著心神不定,難以入門。讀書已耗盡了她大半日精力,實無餘力學別樣才藝。她也知自己不如梁瑤光,便坦言相告。葛夫人聽罷,只淡淡一笑,鼻間冷哼,卻也未再勉強。

阿玉心中明白:葛夫人並不待見自己。但在吃穿用度上卻從未虧待,論跡不論心,也算得上是個有名有實的“好母親”。

到了次年元宵,便是上元佳節。

京城這日照例會取消宵禁,無論貴胄還是平民百姓,皆可出門賞燈、觀景、聽曲、飲酒。

去年阿玉初入梁府,身份未明,眾人對她仍存戒備。說是為她安危著想,實則怕她跑了。那一整年,幾乎未曾踏出府門一步。每日專心學業,卻也壓抑難當。

她出身田間,自幼奔走天地,如今困在墻中一隅,未免心生困頓。

她便多次求梁老爺,許久之後,梁老爺終於點頭允了她一次機會。

春桃早早為她備下一身淡色襦裙,又細細梳妝,挽了根素簪。

府中特意為她準備了一輛樸素馬車,不能與梁瑤光那般雕欄繡榻的車駕相比,但於她已是破例恩準。

護衛方面,梁瑤光身邊有梁逸乘梁子期隨行,而阿玉這邊,則由春桃、夏果陪伴,另加一名瘦弱的小廝。

上元佳節,花燈如晝。街頭巷尾皆是熱鬧景象,各色小攤錯落排列,糖葫蘆、油炸果子、蒸糕粉團香氣四溢。煙火攢動,打火花在空中炸開,游魚燈、游龍燈在水面晃悠悠地轉,戲班子的鑼鼓聲在街角此起彼伏,人聲鼎沸,歡笑喧嘩。

葛夫人給的錢不多,但阿玉與春桃早有準備,平日裏月錢省下一大半,這次出門便想著玩得盡興些。

二人正邊走邊看,忽地發覺夏果不見了。

阿玉還欲回頭尋人,卻被春桃一把拉住衣袖,小聲說道:“別找了,方才一下車,我就見她往瑤光小姐那邊的馬車去了。想必是……不想與我們一道。”

春桃一向不說謊,語氣雖輕,卻掩不住眼底的諷意。

阿玉聽了,頓了頓,終是點頭,“罷了,今日人多燈盛,人海茫茫,找一個丫鬟也無用。況且她是自己走的。”

於是兩人也不再多言,幹脆放開手腳去逛,買了不少吃食。府中的三餐雖不差,但日日輪換也早吃膩了。

她們一人買了一個糖人,又尋了攤子,買了熱騰騰的糖心夾饃——這夾饃皮薄餡甜,只要兩文錢一個。

春桃從未吃過,剛咬了一口便驚喜:“這是什麽饃?甜得發醉。”

阿玉笑著解釋:“鄉下常見的吃法。我們那邊窮,肉包子一年都見不著幾回。平日吃幹饃吃得膩了,便把紅糖熬一熬,夾在炕好的饃裏,便成了這糖饃。甜是真的甜,小時候一年也吃不了幾次,但只一口,就覺得日子有滋味了。”

說到此處,她低頭咬了一口饃,齒間是溫軟的甜味,心頭卻泛起一絲酸意。

她想起年幼時在村裏那點清苦日子。雖說寒酸,卻也自由;願望小,煩惱也小。

如今雖然不挨餓了,卻被困於高墻之中,寸步難行。

祖母如今可還安好?也許早已搬了家,怕是回去也尋不著了吧……

她心神微晃,正要繼續隨春桃往前走。春桃眼尖,興沖沖指著前方道:“前頭那家餛飩攤,聽別的丫鬟說過,千裏飄香,便宜又實惠。我們去嘗嘗罷?”

兩人提步欲行,忽然——

“有小偷!小偷殺人啦!”

遠處人群中忽然一聲暴喝,宛如驚雷劈落。下一瞬,街上的人頓時亂了。

春桃怔了一瞬,隨即面色發白,拉起阿玉就跑。阿玉心中一驚,四下一望,只見前方人群蜂擁,皆往一個方向沖去。街口攤位被撞翻,湯汁潑灑,叫賣聲、尖叫聲混作一團,嘈雜不堪。

“別停!快跑!”春桃大喊,但身影卻瞬間被擁擠人潮沖散。

“春桃!”阿玉失聲喊,卻根本沒人能聽見。她被撞得踉蹌後退,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的人影,有人拉她衣袖,有人撞到她肩膀,她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下意識往燈火明亮處跑。

她踉蹌著擡頭,看見一名男子捂著腹部,鮮血順指縫淌下,大聲嘶喊:“殺人啦!快抓賊!”

這一幕更像火上澆油——人群徹底失控。她身邊一名官差高聲吼叫:“冷靜些!莫亂跑!”但哪裏還聽得進去?人如浪潮,推著她向後退、向旁倒。

她心中一緊,猛地轉身鉆入一旁小巷。巷子不寬,左右皆是舊宅,但尚有燈光,不至陰暗。

她穿過一道又一道墻根小道,耳邊依舊是人聲鼎沸,驚叫如浪。

前方隱約有燈影浮動,她奔到盡頭,發現竟是間酒樓。招牌上三個鎏金大字:邀月酒樓。

她一咬牙,推門闖了進去。大堂內也亂作一團,幾桌客人被方才的騷亂嚇得起身欲走。阿玉卻不敢多停,腳下不停,順著樓梯往上跑。

踏上二樓,廳內只餘幾人低聲交談,她不敢靠前,徑自奔向角落,藏身在簾後的一處暗處,伏在欄邊,大口喘息。

角落幽暗,死一般的寂靜。阿玉屏住呼吸,只聽前方隱約傳來細碎腳步聲,有一名侍衛正快語低聲向一人稟報。

阿玉心跳如擂,根本聽不清他們言語中的內容,耳中只覺嗡嗡作響。

忽然,那道沈穩,但溫潤的男聲響起,字字清晰:“如此不聽話,便——殺了吧。”

“殺人……”這兩個字仿若驚雷,重重撞入阿玉腦中。她從未如此貼近死亡,那人言語中的淡然,如同隨口一句“吃飯”、“歇息”,讓她寒意從脊背爬至腳底。

她死死抱著膝蓋,不敢動彈,緊張得全身都在微微顫抖,掌心滲出冷汗。

忽聽那人又道:“出來吧,別躲了。”

聲音並不高,仿佛早就察覺到她的存在。

阿玉猛地一怔,血液仿佛凝住一般。

她明明沒聽見什麽要緊話,可那人怎會信?為了滅口,怕是也不會輕饒她。

她渾身發僵,根本動彈不得,像是被釘在地上。

沈默片刻,那人似是失了耐性,語氣微沈:“再不出來,我讓你生不如死。”

這一句,徹底將她驚醒。腦中霎時飛速運轉,只要那人的腳步一近,她便無路可退。

她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抓住身側欄桿,強撐著站起身來,提起裙擺,拼盡全力往樓下奔去。

她不知那人是否追來,亦不敢回頭,耳中只餘自己急促的呼吸與呼呼風聲。樓梯一階階掠過,她幾乎是摔著跑下去的,衣擺亂飛,心跳如鼓,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她記得街口馬車停駐的方位,便照著記憶中被人潮沖散的方向奔跑。此時夜市早已冷卻,街上行人寥寥,不必再在洶湧的人群中掙紮,她便跑得更快。

她不知跑了多久,只覺發髻早已散亂,汗水濕透衣襟,整個人仿佛剛從水中撈出。終於在街口,她氣喘籲籲地停下,幾乎跌坐在地。

馬車就停在那裏。

春桃早已守在車前,遠遠看見她奔來,神色一變,連忙迎上前去,一把扶住她,急切地問道:“小姐,怎麽了?遇上歹人了嗎?”

阿玉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雙腿發軟,癱坐在地,臉色煞白,發髻淩亂,衣襟散亂,全無平日裏半分端莊模樣。

此時旁側的另一輛馬車簾子也掀開了,正是梁瑤光的車。

梁瑤光已由梁逸乘、梁子期護送下來,她並未遇到險情,神色如常。

此刻她正與一名衣著華貴、風姿俊朗的青年談笑風生。

那人一身月白長袍,衣冠楚楚,舉止溫文,與梁瑤光說笑之間頗為熟稔。

阿玉狼狽的模樣落入梁瑤光眼中,她皺了皺眉,冷冷開口道:“這點事就嚇成這樣?怎的不好好跟著丫鬟走?”

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加掩飾的譏嘲。

站在她身旁的夏果也望見了阿玉,眼中不掩輕視,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未與她同行。

這一路她一直陪著梁瑤光,服侍得體,甚至得了梁子期幾句調笑,還賞了一袋銅錢。比起守著一個庶出小姐,她更覺自己如今走對了路。

春桃依舊守著阿玉,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微紅,不斷安撫。

阿玉此刻也顧不上旁人眼光,勉力吐出兩個字:“回府。”

她已不願再在這街上多留半刻,哪怕站起身都幾乎要傾倒。

那名陌生青年望著阿玉,眼中浮起一絲探究,低聲問梁瑤光:“這位是……?”

梁瑤光嘴角微挑,語氣淡淡:“家中庶妹,不常露面,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那人聞言輕輕“哦”了一聲,眼神斂去探究,似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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