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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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伊森說的攝影比賽那天很快就到來了。

祝南星在南極聽有些科考人員抱怨這裏的日子度日如年,她現下倒是覺得時光如梭。

因為祝桉,她對攝影的情感非常覆雜。

家裏現在還擺著祝桉曾經用過的照相機和攝影機,無論搬多少次家,梁辰心都會把那些設備帶著一起走,從來不覺得麻煩,甚至會定期擦拭它們身上的灰塵,那些冰冷的機器嶄新的模樣就好像祝桉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祝南星很多次想要開口勸說母親,但是每當她看著梁辰心盯著攝影設備楞神的樣子,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反而最後會留下來和母親一起給設備做清潔。

她已經很久沒有真正使用過單反相機了。盡管如此,她還是挺期待這個攝影比賽的,希望伊森能夠如願奪冠。

祝南星完成工作出來後發現已經有很多參賽人員在戶外場地集合了。

很好分辨,那些手上拿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相機的人肯定是來參賽的,像她這樣兩手空空看起來就像在瞎溜達的就是純湊熱鬧的。

祝南星搓了搓雙手,她剛剛出來得有點急,隨便戴了一雙手套,沒有科考站發的那個厚實。

她好奇地四處打量,眼睛滴溜溜轉著,馬上就註意到了一個看起來非常專業的人物。

那人先是很認真地調試著三腳架的高度,用防寒套包裹好相機機身,似乎還拆開了一個暖寶寶放進口袋,接著把電池也放進了那個口袋裏。

他挑了個廣角鏡頭,給相機鏡頭安裝上了UV鏡。祝南星知道這可以防止積雪融化滲入,她同時也發現這人選的角度非常好,正好能拍到正前方的雪山全景。

祝南星不由把目光從這人忙前忙後的動作轉移到了他的裝扮上。

他穿的是統一發放的正紅色羽絨服,脖子上圍了個藏青色的圍巾,頭上戴著的卻是黃.色系的帽子,這個撞色蠻特別的,在人群中脫穎而出,也難怪祝南星一眼就註意到了他。

祝南星正饒有興味地繼續觀察這位專業人士的拍攝過程,就被伊森一聲嘹亮的呼叫聲喊了過去。

然而當她走過來後卻發現伊森看起來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不像是有求助的需求。祝南星有點不明所以。

“我打算拍這只海豹,南星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麽樣?”

原來是拍攝主題的問題。

祝南星瞧著伊森眼角眉梢都向上揚著,嘴角也翹得高高的,看著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就算別人勸說也不一定會改。

祝南星猜測大多數人都會想拍南極小動物,畢竟這個操作起來最簡單,只需要聚焦局部,不需要考慮整體結構。

但她瞧著伊森興致昂揚的模樣,不忍心打擊他,點了點頭,還給他鼓了把勁,“不錯,加油努力,相信你能奪冠的!”

“可是變焦鏡頭我很少玩,南星你對於這種類型的拍攝有什麽建議嗎?”伊森臉上這下出現了些微的苦惱。

祝南星的攝影理論知識其實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她還是認真思考了伊森拍攝可能出現的問題,“你可以用60-600mm變焦,60mm端可以拍攝冰面環境和海豹群體,600mm端可以捕捉幼崽特寫。嗯...還要註意用好三腳架和防抖設備,拍攝移動的動物的時候,保持穩定很關鍵的。”

她又想起來一個非常需要註意的事情,補充道:“一定要註意不要開閃光燈,可能會讓海豹受驚,別忘了咱們需要遵守的《南極公約》哦。”

伊森非常滿意來自場外的援助,笑嘻嘻地謝過了她的建議。祝南星也就功成身退,繼續自己瞎溜達去了。

祝南星突然想起來上次看到的那個蹲坐在冰面上吃冰棍的人,於是也就地找了個看起來幹凈,坐起來也舒適的冰面,直接一屁股坐下了。

坐下後她將手肘擱在膝蓋處,兩只手撐著腦袋,穩住了整個身體,素白幹凈的臉龐對著面前一望無垠的冰雪世界,眼神漸漸失去了焦點。

驟然肩上傳來一陣輕拍,將祝南星喚回了現實世界。她擡頭看見黎明突然出現在了她身側,此刻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還拿著一個單反相機。

祝南星沒反應過來,黎明這是也打算參加比賽?

沒想到他還有這愛好,祝南星好奇地打量著黎明手上的相機,好像是索尼A1,難道他喜歡拍攝飛禽?

她模糊的印象中這個相機是比較適合拍攝快速移動的動物的。

黎明發現了祝南星不加掩飾的打量目光,知道對方是想岔了,不過也沒關系。

於是他順水推舟,謙和地向眼前這個貌似很專業的業餘攝影專家請教道:“伊森上次說你拍照很厲害,我拍攝的照片總是虛化,你能幫我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嗎?”

祝南星受寵若驚,大佬居然主動向她請教問題。

她其實只是個半吊子的攝影“曾經”愛好者,都怪伊森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吹牛吹大發了,這下到了丟臉的時候了。

不過她還是接過了黎明遞來的相機,查看他剛剛拍攝的照片,發現確實都虛化了。

祝南星先是檢查了下相機鏡頭,確定沒有問題。她猜測可能是陽光太強引發了局部色彩偏差,於是接著檢查了參數設置,發現白平衡設置的是自動模式,那可能就是相機誤判了光源色溫,導致整體色調失真了。

她手動調節了白平衡,設置在5600K,又開啟了RAW格式拍攝,保留了對方後期調整的空間。

在祝南星手上一頓忙活的時候,黎明的眼睛卻仿佛像精準的鏡頭,早已明確自己的焦點是什麽,絲毫沒有往相機身上偏。

祝南星調整好了,把相機遞回給黎明,他沒有接,反而輕聲請求道:“能不能麻煩你給我拍幾張?就當我走個後門。”

啊?

什麽後門?老同學的後門嗎?我應該沒想岔吧?

祝南星這下感覺手上的這玩意兒就像個燙手山芋,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祝南星打算用眼神向對方示意“婉拒了哈”,但是她的視線一和對方的桃花眼碰上,就知道自己更沒辦法拒絕了。

畢竟這只是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小小請求。

而且誰能拒絕一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用他那好像含著鉤子的眼睛明晃晃地註視著你,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個時候拒絕他就好像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

太冤了,明明她是良民啊!!!

發出請求那人低垂無辜的睫毛輕輕眨動著,一根根都仿佛在控訴她的不予回應的無所作為冷漠無情。

輸了輸了,慘敗!

祝南星嘆了口氣:“好吧。”

當她終於松口的時候,好像看見了黎明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似乎還是胸有成竹的那種?但等祝南星再看過去,那人已然又是一副無辜恬然的沈靜模樣了。

祝南星剛剛調試參數的時候基本熟悉了手上這部相機的操作,現在直接將眼睛對準了取景框,正好看到一只海豹跳出水面,眼疾手快地下意識就按動了快門鍵,捕捉這一畫面。

隨著快門聲響起,在她腦袋裏面同時響起了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心跳暫停音。

“滴———————”

祝桉面色蒼白的面孔,無力下垂的雙手,和再沒有起伏的心電圖。

一幅幅畫面猝然在祝南星腦海中閃現,祝南星猛地一顫,雙手幾乎拿不住相機,腿也隨之一軟。

黎明立馬註意到了祝南星的表現不對勁,伸手扶住她,讓她不至於因為脫力失去平衡而跌倒,就這麽跌在冰面上說不定要骨折。

黎明眉頭緊蹙,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素來沈靜的臉龐出現了裂痕,一道道都是擔憂,他試圖喚醒對方:“祝南星!祝南星!”

祝南星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人還是麻的,心卻是痛的。

那些畫面是她最不想記起來的關於祝桉的回憶,祝桉最後一刻那缺乏生氣的模樣給幼時的她留下了最難以忘記的印象。

當時還是孩子的她大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人可以有那麽多眼淚,小南星哭到快脫水了,被奶奶強制著帶去了醫院。

那個時候的她對醫院全無好感,因為爸爸生病之後一直住在那裏面,醫院的氣味不好聞,白色不好看,還總是有很多人擠在大廳和走廊,以及病房中、角落裏永遠不會停歇的哭聲.......那裏的人都不開心。

於是她在被奶奶帶去醫院的路上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直到最後實在是哭到沒力氣,昏了過去,才老老實實接受了醫生的治療。

可能是大腦能夠自動識別危險,對身體主人啟動了保護機制。從那之後,她就選擇性遺忘了祝桉真正離去那一天的畫面細節。

卻沒想到傷痛是不可以刪除的,它隱藏在了記憶的最深處,會在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跳出來,提醒她過去那些真實存在過的場景。

祝南星恢覆了力氣,輕輕掙脫黎明的臂彎,將相機還給黎明,自嘲地笑了笑。

黎明這下接過了相機,眉頭仍然沒有舒展開,他再次確認:“祝南星,你真的沒事嗎?”

祝南星怕黎明把自己的應激反應歸結於他無端提出的拍照要求,於是編了個借口解釋:“沒事,我可能是低血糖了,早上沒怎麽吃東西。”

黎明當然不會相信祝南星的這番說辭,仍然面色凝重地看著她,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先坐下來休息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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