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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綠裙子 程蔚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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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綠裙子 程蔚束

厲縝的腦子突然亂了。

這句話跟她想象中的任何一句都不沾邊, 那些潛藏在話裏話外的威脅、警告和刀光劍影像個泡泡一樣碎掉了,它沒頭沒尾沒有修飾也沒有誇張,簡潔到她甚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知道對面的人不可能開這種玩笑, 因此她更迷惑了。

但她的心神也逐漸放松下來,這句話意味著她並沒有任何暴露的意向,至少教父毫無覺察。

於是她直接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教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連你也沒想到嗎?”他說,“你一向聰明,我還以為推測出這句話的意思對你而言輕而易舉。”

“教父謬讚。”厲縝說, “屬下愚鈍。”

“文質彬彬的。”教父笑了下,嘴角向上抽動著,但看上去像提線木偶被新手師傅拉了下機關, 看上去有一種奇異的別扭感。

他看著厲縝, 發現這人一直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頓時覺得無趣, 於是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少主覺察到了。”

厲縝心裏猛然一跳。

“他也許發現我的不老實。但又不想破壞他與謝先生的合作關系,於是沒說得太直白。當然, ”教父話音一轉,“這只是猜測, 證據有待確認。”

恰好這時, 門口響起了輕柔的敲門聲。

教父拿出終端, 看了眼屏幕,擡頭吩咐道:“醫生來了。去開門。”

厲縝走到門前,開門, 接過醫生手裏遞過來的密閉管子和紙質報告。

她看著醫生離開,然後關上門。

管裏是深黑色的液體,像石油一般沈重, 莫名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厲縝快步將其遞給教父。

教父首先翻看的是紙質報告。

屋內非常安靜,還能聽見兩人沈重的呼吸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幾分鐘後,教父擡頭,合上報告,平靜道:“確切證據來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波動,就像暴風雨來前的平靜。

接著他擡手,將報告置於燃燒的蠟燭上。“嘩”的一下,火勢瞬間變大,像一條張開猙獰巨口的毒蛇,瞬間吞沒了那幾頁薄薄的紙。

“改變策略吧。”教父低沈的聲音響起,“是時候做出決定了。”

“二選一。”他問厲縝,“你選誰?”

厲縝額頭上的汗一下子滲出來。

她知道這個“二”指誰,也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麽。

她對教父的傾向只能說有所猜測,但並無把握。

猜對了,惹其懷疑。猜錯了,惹其惱怒。

厲縝掩藏在黑袍中的嘴巴張開又閉上,最終說道:“我對兩位大人都不太了解。擔心自己的無知惹您嘲笑。”

“我怎麽會嘲笑你?”教父搖頭,“你一直都是我最親密的夥伴啊。”

厲縝心裏一動。

她心裏當然門清,對教父來說,她從來不是什麽夥伴和摯友,如果一定要找出來一個人對應上這個稱號,那羅伯特才是。

對於厲縝,教父依賴她,又忌憚她。於是他試圖將她的女兒送進實驗室用於制衡權力,同時佯作不知並顯擺自己的恩情用於道德綁架。

現在羅伯特死了,他當然憤怒,甚至勃然大怒。但怒的不是他失去了一位有趣的夥伴和忠心的下屬,而是怒於他少了一條沒有腦子的走狗。

“說說看。”教父凝視著蠟燭底部的紙屑,“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厲縝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她的腦子急速轉動著,想著將自己得知的所有內容和情報,挑了些見得人的、好聽的漂亮話開口,最後謹慎而猶疑地得出自己的拙見:“……我猜測,也許謝先生更合適?”

話音剛落,她忍不住握緊了拳頭。十一月的天氣,溫度清涼,室內也不暖和,但她的掌心黏糊糊一片,燥熱得難受。

教父沈默著。

厲縝不敢擡頭觀察他的神態,因此極力傾聽著他的呼吸和動作聲響。

教父驟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又安靜了。

厲縝不動。

“別緊張。”教父突然說。

“是。”厲縝心裏一跳,應聲道。

“就按你說的做吧。”教父的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再次沈重地吐出一口氣,“從今天開始,所有關鍵信息都對少主隱瞞。不要暴露,也不要張揚。現在,去給少主道歉,然後向謝先生表明立場。”

厲縝一一記下來。

正當她準備請退離開時,教父突然喊住她:“你前段時間是不是每天都去看了那人狀況?”

厲縝的心臟猛然一抽。她知道教父口中的“那人”是誰。

“是。”她極力平靜地回答。

“讓公平教的人回來吧。”教父想了想,“不必留守了。”

***

謝明耀很焦慮。

他坐在溫度宜人、環境清幽的辦公室內,眉頭緊鎖,止不住地看著桌面的通訊器。

過了很久,屏幕一閃。

消息終於來了。

他近乎急迫地拿起通訊器,迅速上下掃視了一遍。

半晌後,他呼出一口氣。

他的身體驟然放松,緩緩朝椅背靠去。他的坐姿即使松散下來,依然呈現出賞心悅目的樣子。

謝明耀長得非常英俊。他的眼睛不是玲瓏的圓,嘴唇不是削薄的冷,因此給他添了一絲另類的成熟穩重。

但謝盛謹覺得他長得憨厚,像動畫片裏一直被騙的熊。她向凱瑟琳表達過自己的想法,然後被吐槽了:“你眼睛不用就捐了吧。”

謝盛謹轉向程蘭心:“你覺得呢?”

“我沒興趣。”

凱瑟琳問謝盛謹:“你的標準是什麽?”

“對齊我吧。”

“那有點難。”凱瑟琳說,“學會寬以待人。”

“很寬了。”謝盛謹說,“寬得中間能開家整形醫院。”

“好刻薄啊這個人。”凱瑟琳仰頭對程蘭心說,“這就是私人恩怨了。”

“一邊兒去。”謝盛謹拿起凱瑟琳杯子喝了口水,“沒有恩只有怨。”

凱瑟琳想了想:“那說個有恩的。程伯母呢?”

程蘭心先看了謝盛謹一眼,才平靜地朝凱瑟琳說:“她要跟你急。”“誰說我要急?”謝盛謹“砰”地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那你回答。”程蘭心笑了聲,琥珀色的眼珠子移過來,輕飄飄地在謝盛謹身上掃了一眼。

“能一樣嗎。”謝盛謹心平氣和,“能不能不要把她和她兒子混為一談?”

凱瑟琳瞅著她,一手搭在她肩上,沒個正形地七扭八斜,笑得樂不可支:“按理來說他兒子有她一半的染色體。樣貌是會遺傳的。”

謝盛謹不耐煩地給她一肘子,把她扶正:“謝明耀和謝明成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你舅同意這個說法嗎?”

“你管得著。”

“有一說一,你覺得謝明耀謝明成哪個更好看?”凱瑟琳用胳膊肘懟了懟程蘭心,又懟了懟謝盛謹,“誒,認真的。”

程蘭心客觀地評價:“他們是雙胞胎,沒有太大區別。”

謝盛謹一巴掌把她胳膊肘打開,“程蔚束好看。”

“讓你選A或B你選或幹嘛?”凱瑟琳嘖了一聲,“你這人好沒意思。”

“程蔚束不好看?”

“程伯母當然好看。”凱瑟琳想了想,又肯定道,“確實好看。”

“你覺得呢?”她又去碰程蘭心。

程蘭心:“嗯。”

凱瑟琳回憶著,“我之前混進盧蘭大學去聽講座,然後一擡頭,看到一個衣袂飄飄、長發及腰、穿著綠色長裙的仙女站在臺上。我去,你們不知道,當時整個臺的燈光都聚焦在她一個人身上,給我看呆了。我那時候站在大禮堂的最後一排,沒認出來是伯母。但她看到我了,演講完後還專門讓人來找我,帶我一起去吃了飯。”

謝盛謹全神貫註地聽著。只要事關程蔚束她就非常認真。

程蘭心依然神情淡漠地坐著,沒什麽表情。

“她帶我去吃了一個特別奇怪的餐廳。那個餐廳有道菜叫‘小魚帶著小蝌蚪去博物館’。我記得特別清楚。後來發現是比來魚和巧克力。”凱瑟琳依然覺得匪夷所思,“不知道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

謝盛謹笑了聲。

程蘭心彎了彎唇。

“那家餐館在江邊,面朝盧蘭江,屋頂是瓦檐,沒有門,只有簾子,江上的風又輕又涼。她站門口,一伸手,簾子上的風鈴都叮叮咚咚地響起來,身上的綠色裙子穿過懸吊的花。”凱瑟琳頓了頓,“我現在都記得。”

“母親。”謝明耀擡頭,“您來了。”

辦公室門被緩緩推開,綠色的裙子款款進入。

程蔚束輕柔地合上門,然後往屋內走,“怎麽樣?”

“程沈發現了。”謝明耀說,“但可能礙於利益和臉皮,沒有直接撕破臉。”

程蔚束嗯了聲。

她似乎對此並不太關心,提起別的事情:“明成最近在公司。他性子急,又沖動,你記得照料著。”

“當然。”謝明耀不假思索,“他可是我弟弟。”

程蔚束含笑著問道:“小謹呢?”

謝明耀頓時一楞。

這句話出現的時機有些巧合,他一時判斷不出母親想說“謝盛謹也是你的妹妹”,還是單純詢問謝盛謹的近況。

程蔚束的稱呼依然非常親昵。謝明耀不知道是母親因為十幾年的習慣暫時改不過來,還是有意為之。

他謹慎地思考著措辭,選擇了於他而言較為容易的回答:“她重傷。”

“是嗎?”程蔚束說,“你派去的人怎麽樣了?”

“沒有音訊。”謝明耀冷淡地說。

她的皮膚白皙,五官柔和,眼角有淡淡的細紋。窗戶沒有關嚴,風溜進來,吹起她的頭發。

程蔚束側過臉,伸手將其挽至耳後。

“她重傷?”程蔚束笑了笑。

“是的。”謝明耀遲疑道。

“結果如何?”

“……兩敗俱傷,雙方狀況都不好。”

“嗯。”程蔚她輕輕靠在厚重沈肅的深色辦公桌上,雙手撐在兩側,綠裙層層疊疊、裊裊繞繞地鋪在身後,她垂著眼,凝視著兒子,“怎麽不一次性解決完畢呢?”

“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她是你妹妹,你狠不下心?”

謝明耀突兀地看了程蔚束一眼,“您似乎一直都狠得下心。謝盛謹也學習到了這點。”

“看來我教得很好。”

“母親!”年輕人充滿怒氣的聲音響起,“我才是你的兒子!”

“當然。”程蔚束彎了彎嘴角,“否則我怎麽會站在這裏?”

“你會倒戈嗎?”謝明耀懷疑地看著她。

“你怎麽會這麽想?”

“你最愛她了。”謝明耀面無表情地說,“我和弟弟都看得出來。”

“那有人看錯了。”

程蔚束擡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她纖瘦的腕骨上有明顯的凸起。

“程家可是用你們威脅我的。”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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