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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鸞有信頻須寄 所謂世間至近至遠,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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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鸞有信頻須寄 所謂世間至近至遠,西……

昆侖雪大。

元始坐在玉虛峰半山腰的一處亭閣之中,同老子對弈。

雪呼嘯著從他的衣袍中穿過,帶來微重的寒意。他擡手拾起一枚棋子,並不急著放下,卻順著皚皚的風雪望向遠處。

西極昆侖,東海碧游。

至近至遠,是為東西。

他想:白鶴童子應該已經到碧游宮了吧。

……

白鶴童子從空中落下化為人形,有幾片纖長的羽毛在半空飄散,被長風卷起又吹走。

他低頭的時候,看見茫茫無際的滄海,人在海上,如同蜉蝣之於天地,渺小若塵埃。

——這是與昆侖玉虛宮全然不同的景致。

他內心忐忑幾分,站在碧游宮的山門之前,遲疑了很久,方才上前幾步,輕輕叩響了門扉,旋即往後退去,低首等待。

他等待的時間不算長,很快便有腳步聲傳來。

白鶴童子順勢擡頭,卻見門扉之後忽而探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

小松鼠滿臉好奇,令他那句“勞煩道友通傳”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白鶴童子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又見那松鼠蹦蹦跳跳地走上前來,兩爪一攏,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一本正經,口吐人言:“聖人請你進來。”

白鶴童子下意識回了一禮,心中又忍不住思索起來:小師叔沒有點化幾個童子用來驅使嗎?

他往碧游宮深處看了一眼,卻什麽也沒有看到。

白鶴童子頓了一頓,忽而回過神來,今朝已非昔日。他沈默了下來,跟著小松鼠一道踏入了碧游宮。

宮闕之中,通天不再與羅睺交談,轉而放開了神識,望著自昆侖山遠道而來的白鶴童子。

紅衣聖人微斂了眸光,神色淡淡,八角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略微模糊了他艷絕眉眼間的鋒銳之色,卻令這副容顏愈發動人心魄。

上清通天一向生得極好,洪荒上下公認,卻少有人敢於直視聖人的容顏。不僅僅是因為他本人便是舉世皆知的大能,更因為他的兩位兄長。

又有誰膽敢越過太清、玉清兩位聖人,去覬覦他們的幼弟呢?

白鶴童子邁入殿中時,亦下意識低垂了眉眼,註視著地面,接著恭恭敬敬地拜下:“白鶴拜見上清聖人。弟子奉元始天尊之命而來,向您轉達書信。”

他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絳紅的道袍,正安安靜靜地佇立在他的不遠處。

通天垂眸看他。

一時之間竟有些訝異:“元始竟然敢讓你獨自一人來碧游宮。”

“聖人向來寬宏大量……”

通天笑了起來:“不,本座從不寬宏。”

正相反,他記仇得很。

白鶴童子把頭低得更低了幾分,通天卻仿佛失去了興致一般,隨口道:“他派你來送信?信留下,你可以走了。”

穿著鶴衣的少年頓了一頓,壓下了心底的覆雜情緒,他從袖中取出了玉簡,垂下首來,以雙手遞交給通天。

通天走至白鶴童子近前,低眸望去,擡起手指,修長如玉的指尖仿佛要觸及那枚玉簡,又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瞬。

片刻之後,他平靜地收起了玉簡。

“好了,你可以走了。”

白鶴童子躊躇一二,想起自家師尊的交代,又停住了腳步:“啟稟聖人,太清聖人亦有一言欲告知聖人。”

通天眼皮子都沒動上一下:“講。”

白鶴童子只好道:“太清聖人言,聖人既已歸來,若是有意,可至昆侖山一敘。”

通天哦了一聲,幹脆道:“不去。”

白鶴童子:“……”

小師叔還是這個脾氣啊。

他悄悄擡了頭,似乎想看一眼眼前的聖人,卻又迎上了一陣頗為不耐煩的清風。

通天聖人眼都沒眨一下,就把他丟出了殿去,長風一送,便至山門之前。

“下次別再來了。”

很好,還被下了逐客令。

白鶴童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吧,畢竟信已經送了出去,師尊和師伯,應該不會有什麽意見的。

*

宮闕之內,羅睺看著通天索然無味地以手掩面,隨意地將玉簡擲入了熊熊燃燒著的火盆之中。

竟是一眼都懶得看。

“下次應該先算一算的,”通天嘆氣,“這麽無聊的事情,就不必特意找上門了。”

羅睺看了一眼焚燒著的玉簡,漆黑如墨的字跡眨眼間暈成一團,又被火焰徹底吞沒,任誰也看不清上面到底寫了什麽。

“真是狠心的美人啊。”祂感慨。

通天斜睨他一眼:“閣下也想被丟出去?”

羅睺回望他,幽幽開口:“小通天,你知道嗎?連鴻鈞也不敢這樣對本座說話——”

“那當然是不想的。”魔祖痛快地承認道,“本座錯了。”

通天微微挑起了眉梢,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羅睺,唇邊的笑意忽而明艷幾分,似三月灼灼的春桃:“您可真是……”

他頓了一頓,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形容。

羅睺卻是低低地笑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本座為了自己的目的,向來是能屈能伸的。倒是你,明明不耐煩你二哥送來的信,卻偏偏為了那個小童子把信收下。上清通天,你當真是個心軟的人。”

“只可惜,心軟的人,向來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前腳說他狠心,後腳又說他心軟?

通天對上了他的目光,半晌之後,輕輕一笑。

“心軟嗎?”他道,“很少有人會用這個詞來形容我。旁人聽了這話,怕是要覺得羅睺你瞎了眼。”

紅衣聖人眉眼淡淡:“我只不過是懶得為難小輩罷了。沒什麽必要,也無聊透頂。”

而且這會讓他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通天垂落了眼眸,心情忽而糟糕了幾分。

他心情一糟糕就想搞點事情,譬如說——

“羅睺啊,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些想念我的老朋友接引和他弟弟準提。”

紅衣聖人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開了口,目光冷冷淡淡,絲毫不見溫度:“擇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們今日就去拜訪一下靈山?”

羅睺瞧著他,猩紅的眼眸中滿是興味,他拖長了音調,笑瞇瞇地回道:“好——啊——”

陪你去。

*

西方靈山。

茂密的紫竹林中,竹影婆娑,風聲蕭蕭。此地少有人來往,常有鳥雀棲息,在枝頭吱吱喳喳地唱歌。

偶爾的時候,會有一位穿著一身杏色僧袍的僧人從屋舍內走出,擡起首來,靜靜地看著外界天光。

有消息靈通的鳥雀知道點關於僧人的事跡,悄悄告訴別的鳥兒:“據說這位僧人,曾經是一個小國的王子。”

“這片竹林是一位國王送給他的,好像是為了報答他曾為這個國家傳經講道。”

“那他是不是快要成佛了?”

“聽說……他早就已經在靈山上修得丈六金身了,他大概已經是一位佛祖了吧?”

鳥雀們的叫聲暫停了片刻,眾鳥齊刷刷地低頭看著下方的僧人。

“……不像啊。”

“佛祖是這樣的嗎?”

它們說不清那種微妙的感覺,只能面面相覷,陷入了沈思。

這位奇奇怪怪的,自稱“多寶”的僧人,明明規規矩矩地穿著一身僧袍,日日夜夜遵守著佛門的清規戒律,言行舉止都毫無差錯。

為何卻始終給人一種感覺,一種與其他僧人全然不同的感覺,令它們絕不會將他與旁的僧人等同。

一只冒冒失失的麻雀想湊近觀察一下多寶,它撲騰著翅膀飛了下來,朝著多寶俯沖過去。

那人明明還在擡眼望著天上的雲彩,卻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側身微微一避,擡起手指,在電光石火的剎那,嗖得一下抓住了麻雀!

“嘰嘰!”麻雀發出一聲驚恐的叫聲。

周圍的鳥雀原本還在咋咋呼呼地叫喊,此時此刻卻倏地一片死寂。

它們戰戰兢兢地看著那位杏色僧袍的僧人,恍惚之間,意識到了那種微妙之感的來源。

他的眼裏,沒有慣常僧人們顯露出的悲天憫人之色,反而如同一片沈靜無聲的湖泊,無悲無喜,淡漠出塵。

那雙眼,不屬於西方的佛陀,卻像是東方的仙神。

可是東方的仙神,豈會來到這座靈山旁邊的竹林,日覆一日地苦修,只為有朝一日能夠立地成佛?

多寶低頭看了看突然撲過來的灰色麻雀,手指微微一頓,轉頭看了看周圍的竹林,所有被他的眼眸掃過的鳥雀都安靜至極,一句多餘的叫聲都沒有。

他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只輕輕地俯下身去,將瑟瑟發抖的麻雀放到了地上,又在袖子裏面尋了尋,找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谷粒,將之盡皆倒在了麻雀面前。

麻雀抖著羽毛看他,多寶卻已然站起身來,不甚在意地往屋內走去。

似乎……是個好神仙呢。

麻雀偷偷地想著,低下頭來,試探著啄了一顆看上去分外飽滿的谷粒。

它眼前驟然一亮,確實是個好神仙!

屋中,多寶熟練地坐在一方蒲團之上打坐,心平氣和地閉上了眼,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他低低地念道:“……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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