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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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一）
早上孫不器睡到自然醒，聽到樓下的動靜熱鬧非常，洗漱下樓後發現排了一個長長的隊伍。
蘭州拉面館前面支起了早餐攤，包子油條豆漿，還有煮得黏糊糊的小米粥擠在一起，黃玉麟在早餐攤後面忙得飛起。
“您要吃點啥？”一個客人走後，黃玉麟頭也來不及擡地招呼道。
“煮一碗小餛飩、一籠小籠包、還要兩個燒賣。”
黃玉麟擡眼就看見由於睡了一晚好覺格外精神的孫不器。
“小籠包和燒賣拿好，餛飩自己到後廚煮去。”黃玉麟打發走孫不器，朝著後面喊道，“下一位要吃點啥。”
“你要是這樣的服務態度我要投訴。”剛說完孫不器就想起黃玉麟是個體戶，自己是自己老板。於是只好悻悻地抱著小籠包和燒賣到後廚燒水下餛飩。
她剛離開不久一個打扮得十分俏麗的女孩就擠到了黃玉麟身邊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話：“玉麟哥，我身上這身衣服好看嗎？”
“好看。”黃玉麟話說得真誠，只是若是眼睛在說話前看女孩一眼就更有說服力了。
“嘿嘿我也覺得好看，早上我出門去中央大街逛街一眼就看中了。”女孩面對著黃玉麟時表情十分嬌俏，整張臉跟打翻了春天顏料盤一樣讓人瞧了就覺得心情暢快，“老板本來一直死咬著價錢不松口，還是後來趕著去瞧熱鬧才便宜賣給我了呢。”
早餐攤擺了不少熱氣騰騰的東西，女孩在他身邊牽著裙子轉圈，黃玉麟怕她不小心燙著便讓她到店裏坐著。
女孩走進店裏見桌上擺著小籠包和燒賣，卻沒看見有人在，便對著店外問：“玉麟哥，店裏的小籠包是你留給我的嗎？”
“等等！等等！放下小籠包和燒賣。”孫不器端著餛飩送後廚走出來，“那是我放在那裏的。”
女孩眼睛瞪大，直勾勾地盯著孫不器打量：“你是誰！”
“你好，我叫孫不器。”孫不器瞄了女孩一眼，認出她就是昨晚看見她埋東西的人。
“我是阿嬌。”女孩的下巴擡得高高的，雙手抱在胸前神情倨傲，“怎麽以前沒見過你。還有，你為什麽從玉麟哥的店裏出來！”
呦呦呦，玉麟哥！
“我在後面煮餛飩，你要嘗嘗嗎我去多拿一個勺？”孫不器熱心腸地詢問。
“不用，我在外面吃過了。”阿嬌下意識地回答，回過神後立馬又把下巴擡得更高了，“重點是這個嗎？你跟玉麟哥很熟嗎，怎麽能進他店裏的後廚？”
“這難道是什麽榮幸嗎？”孫不器嘟囔著說，見女孩一直擡著頭講話好意關心道：“你一直仰著頭說話不累嗎？”
她這幅摸不著頭腦混不在意的模樣反而讓阿嬌更生氣了，她雙手握拳氣得在原地跺腳。
黃玉麟從店外走進來：“阿嬌，你怎麽了？”
“玉麟哥，你看她！”阿嬌跑上前跟黃玉麟告狀。
意識到阿嬌話裏的“她”指的是自己，正在吹涼小餛飩的孫不器一臉懵地擡頭。
……
“阿嬌，你剛說你身上這身裙子是怎麽買到的？”在應付小女孩這件事情上黃玉麟顯然十分有心得，知道這種時候最忌諱當理中客，還是岔開話題最安全。
“對了！中央大街出了一件大事。我原本是要跟你說這個。”阿嬌深吸了口氣，一口氣說完，“百靈鳥大劇院的雲雀失蹤了！劇院本來還想瞞著，可是不知道怎麽就走漏了消息。那些高價買了雲雀演出門票的人現在正聚在劇院門口鬧事退票，連巡獵者都被叫去維持秩序了呢！”
“雲雀失蹤了！”孫不器站起來大叫。
“哎呀，你嚇到我了。”阿嬌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劇院門口圍滿了人，不信的話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孫不器吃飯的胃口全沒了，沒有搭理阿嬌的奚落，長嘆了口氣，走到拉面店外面尋了一個太陽能照到的地兒蹲下。
從兜裏掏出一包煙和打火機，點上煙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發愁：“真要了命了。”
本來她還在想雲雀現在還算不算得上是人類，現在倒好，變異生物的動作這麽快，直接把雲雀帶走了。
昨晚上丫頭的口出惡言她還以為是在互相挑釁說垃圾話，誰知道人家居然是很實在地在告訴她以後見不到雲雀了。
他們把雲雀帶走幹嘛？如果要讓她消失原地處理了不更方便嗎，法律又約束不了變異生物。
阿嬌見孫不器一副天塌了的樣子，不解地去問黃玉麟：“她花了很多錢買雲雀的演出門票嗎？”
若想找人，去她失蹤的地方找線索準沒錯。孫不器將擦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面對著反光的玻璃窗確認自己臉上沒有殘留吃早餐時糊上的油光後，掏出記者證掛在脖子上走向被圍得水洩不通的百靈鳥大劇院。
使勁往裏面擠！
“哎喲喲哪家沒眼色的往裏面硬擠！踩著你爺爺我的後腳脖子了！”
人群裏響起一陣陣牢騷。
提著一口氣再往裏面擠：“各位大哥，我是新聞社的記者！我有非常緊急的大事要進去！”
“說得跟誰沒事吃飽了撐的堵在這裏似的！這裏所有人都有大事！”
“懂不懂先來後到啊，到後邊去，到後邊去！”
孫不器被擠得前胸貼後背，擠了半天沒前進一步反而暈頭轉向地一個轉身被擠到馬路邊兒上。
沒辦法了，這是你們逼我不擇手段！
孫不器沖進街邊的咖啡店斥巨資買了一杯咖啡，卻被告知無法帶走只能堂食。於是她又跑到自己剛才站的垃圾桶邊兒上，伸手往裏將自己剛扔進去的豆漿杯子掏了出來遞給咖啡店店員，強調：“一定要剛燒開的水，哦不，咖啡！”
她拿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武器，又一次站在了百靈鳥大劇院門口，準備接受挑戰：“讓讓誒，讓讓，滾燙的咖啡啊！濺到身上非得燙一個疤欸！”
“哎呀什麽東西這麽燙我一激靈！”
“我這是早上剛熨的襯衫！！！！！”
靠著一杯滾燙的咖啡孫不器終於擠到了最前方，她向圍成一道防護線的保安展示自己的記者證：“我是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記者，有重要的事情要見你們老板！”
見保安還在猶豫，孫不器一抹臉擺出盛氣淩人的樣子：“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名聲也沒聽過嗎！”
保安只好先讓她進去坐著，派人去問管事兒的人要不要見她。請走狐假虎威的孫不器後，保安還很郁悶地嘀咕：“主城區的人跑到這裏幹什麽？”
不多時，一個大汗淋漓的男人小跑到孫不器這裏，伸出手：“記者小姐你好，我是劇場經理，姓黃。”
“黃經理你好，我是孫不器。”她註意到黃經理額頭上的汗，“雲雀失蹤一定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吧。”
黃經理掏出一條手帕拭額上的汗，嘆氣：“雲雀五日後的那場演出是劇院的重點項目，投入了不少資金，她這一失蹤全都要打水漂了。”
黃經理目光掃過孫不器掛在身前的記者證，心裏犯嘀咕，怎麽偏偏是他上班的時候碰上日則新聞的記者過來。倒黴。該怎麽把這尊大佛敷衍打發走呢……真頭疼，早知道今天就稱病不來了……
“實不相瞞，昨天我見過雲雀。”孫不器這句話說出來時黃經理的眼睛都在發光，“她是我下一個專訪欄目的主角，可惜，采訪還沒做完雲雀卻失蹤了。”
雖然不是黃經理希望的那樣提供關鍵線索，但這種“創業未半而中道崩阻”的感同身受還是讓他不由地降低了一點對孫不器的防備。
“是啊，就因為她一個人，現在整個劇院的工作都停擺了。”黃經理看來很命苦的樣子，“孫記者來之前，我正在後臺調查誰在昨天見過雲雀呢。”
“有線索嗎？”
“線索不多。昨天孫記者也見過雲雀，如果你能提供線索就再好不過了。”
孫不器微微一笑，沒有接茬。黃經理對她有防備，怕她筆桿子亂寫不敢透露太多，卻想從她這裏套出有用的信息。
“對了，不知道劇院老板在哪裏。現在方便安排我們見一面嗎？”
派一個經理就想把她打發了，不可能。
“這……”黃經理支支吾吾起來。
孫不器表情冷淡下來：“見不了？”整理了下胸前的記者證。
黃經理額頭上又開始冒汗：“媒娛不分家，主城區首屈一指的大新聞社面子怎麽敢不給。”
“那……”
“我們老板如今不在這裏。”
“不在？”孫不器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去哪裏了？”
“老板的事情我們員工怎麽敢多問，半月前離開後就一直沒見回來。現在劇院裏是少爺管事，不過……”黃經理頓了頓，眼神瞥往一個方向，話說得意味深長，“少爺正在閉關給一個劇目的舞美設計收尾，吩咐了誰也不見。”
“哦……”孫不器心領神會，一拍桌子開始鬧，“黃經理，這麽說今天我是見不了你們少爺了。”
“孫記者，不是我阻攔，實在是少爺吩咐了誰也不能打擾，我也無能為力。”
孫不器大笑一聲：“黃經理，咱們記者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把別人的拒絕當真。”
手上用剩下的咖啡剛好用得著，雖然現在不燙了，但猛的一下從前面潑過來還是能把人嚇楞住。
趁著黃經理松懈，孫不器朝著一個方向拔腿就跑，被咖啡潑了一身的黃經理大驚失色地跟了上去，邊追邊大聲喊：“孫記者，那裏你不能進去，孫記者！”
孫不器上一次跑這麽拼命，還是大晚上提著噴香的燒雞被眼睛冒光的野狗追。前面遇上一個分岔口，她拿不準主意往哪邊跑，回頭望向黃經理。
黃經理累得大喘氣：“孫記者，你這樣真的讓我很為難。”伸手指向左邊。
推開厚重的木門，孫不器眼睛瞪大，“哇”得一聲驚嘆出來。
明明身處城市，眼前卻看見了深山幽谷的瀑布一景。滔滔之水自天際奔騰而下，茂盛的花草綠得沈甸甸，沾了水黝黑的山巖，淺灘的泥沙，連草上的水珠都細心地兼顧。
往臉上一抹，仿佛還能摸到飛濺的潮濕。
何等壯觀震撼的舞臺！
她甚至無法用逼真形容，若不是飛湍而下的瀑布口下站著一個握著畫筆的青年，誰都會以為這就是真的。
青年被嚇了一跳，捏著筆手足無措：“你，你是誰？”
“少爺，這是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孫記者。”
黃經理氣喘籲籲地趕到，拍著胸口表了一番忠心，總之全怪孫不器奸詐狡猾，他可是有全力阻攔。
青年體型偏瘦弱，頭發微卷偏長。
“居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嗎？”青年很快就有了主意，“兩種方式。若是五日後演出無法正常進行，補償給購票觀眾相同價值的演出票並給予終身購票優惠；不接受這個方案的人，安排幫他們辦理退款吧。有人還聚眾鬧事……告訴他們，我跟巡獵者的隊長還算熟悉。”
門口的事情解決起來其實並不難，只是黃經理無權調動數額那麽大的資金。肩上的責任太大，手中的權力卻太小，不怪黃經理先前急得冒汗。
“好的少爺，我這就去安排。”有人撐腰後黃經理的底氣也足了，“門口一聚起人我就去請了幾位巡獵者來坐鎮，現在在辦公室裏喝茶，少爺要見一見嗎？”
哎呦還告狀呢。
亂子出在門口，巡獵者來了卻是坐辦公室裏喝茶。難怪聽說了有巡獵者來，卻只在門口看見劇院保安在維持秩序。
多半是見人來請又不好拂了百靈鳥大劇院的面子，剛才那位青年不還說跟他們隊長有交情嗎？幾位來了後，見只有一個劇院經理忙前忙後，不見老板，心裏就生了怠慢。
巡獵者大多都有些自視甚高的高傲性子。這不就在辦公室裏喝茶躲清閑了。
“不見了。今日劇場事多，也沒法好好招待。替我謝謝他們今日走一趟，然後將他們送走吧。”青年轉頭看了孫不器一眼，“至於我，先去弄清楚雲雀什麽情況。”
黃經理離開後，青年靦腆地點頭跟孫不打招呼：“我叫林淞森。”
“小林哥，這個舞臺的整個布景都是你設計的嗎？好厲害啊！”孫不器星星眼地望著他。
林淞森被她看得不自在，側身躲了躲，揪著衣角：“沒錯，這一個布景從設計到落地，花了三個月。”
雖然有些拘謹，可從語氣也能聽出他對自己作品的自信。
“才三個月！這麽逼真又精細的場景，我以為至少要半年呢。”
林淞森撓撓頭：“這一個只是副場景，主場景才需要花那麽久。”
“我能參觀參觀嗎？”
“誒？”
“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現在場景還在保密階段……”林淞森糾結著組織拒絕的語言。
她不會看錯的。
林淞森是個社恐。
“等公開時我一定來捧場！”逗完社恐，孫不器收起沒正形的樣子，現在該辦正事了：“小林哥，實不相瞞，我的第一篇報道就是采訪雲雀。可是現在她失蹤了，我的稿子都不知道怎麽寫完。如果交不出稿子，主編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然後在林淞森面前一搭一搭地抽泣。
“啊！”林淞森手足無措，眉毛和嘴巴糾結地打了一套拳，“那，你是想跟著我去……”
“就是呢！”孫不器趕緊接話，“寫不了名人傳記，改換成懸疑探秘也不錯啊！拜托拜托，我真的很需要這篇稿子交差。”
淚眼汪汪可憐巴巴地瞅著他。
林淞森：“其實我本來就打算讓你一起去……”
孫不器：“……”連假哭都忘了。
不早說。
還以為你這個社恐只會單獨行動呢。
“那我們快去吧。”孫不器說，“你想先去哪裏？”
“既然是失蹤的話就得先確定失蹤時間，以及找到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黃經理說他把昨天見過雲雀的人都聚集在……”
“員工休息室！”孫不器和林淞森異口同聲地說。
去員工休息室的路上，孫不器看向林淞森。
林淞森笑了笑。
孫不器回笑了下，又看著他。
林淞森尷尬地笑了笑，側身避開視線。
孫不器嘆口氣，開口：“小林哥……”
林淞森肩膀一抖，恨不得從地上找個縫鉆進去躲著。
……
“小林哥，聽黃經理說林老板半月前外出公幹去了。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全指著你拿主意壓力也太大了，不如聯系下林老板問問意見？”
林淞森貼著墻走，幾乎盡了全力與孫不器保持著最遠距離：“這倒不必，從前跟在我爸身邊時見他處理事情，我也學會了一些。這件事情雖然看著聲勢浩大，卻並不棘手。”
難怪剛才吩咐黃經理時長袖善舞，現在卻社恐如此。
“那就好，不耽誤你們做生意就好。”孫不器話頭又一轉，“只是林老板外出這麽久，什麽事情這麽難辦啊，要花這麽久？”
“爸也沒跟我詳細說，只說這件事難辦卻非辦成不可。再多問他就打發我走了。”
孫不器暗暗記下有這麽件事情，見林淞森什麽都不知道便也不套他話了，隨口感慨一句把話頭結束。
“這樣啊，就是難為你了。林老板離開這麽久，你一定很想他。”
林淞森臉龐一紅，支支吾吾開口：“我都是成年人了，才半個月而已，也不至於到想的地步。”
“誒——可是我才剛離家一天就想我爸媽了，還有妹妹。”孫不器以為他是害羞，“沒什麽的，想念家人很正常。”
林淞森悄悄地瞄了她一眼：“你跟家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哪有啊！我們見面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可頭疼了。”想起家人，孫不器神色黯淡了些，“可是等到真見不到他們時，又時時刻刻想著見面，哪怕吵一架也好。”
林淞森註意到了孫不器情緒不佳，正常來說他應該安慰兩句，但不正常的是，他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麽話！
於是他手指絞著衣角糾結，一耽誤錯過了說話的時機，孫不器已經自己整理好情緒了。
林淞森默默地松了口氣。
“你是昨天才到月港市嗎？”
“對啊！”難得見林淞森向她搭話，孫不器趕緊回答，好鼓勵鼓勵他多開口。
“說起來真巧。”林淞森感慨，“昨天我爸也聯系我了，說他要辦的那件事情已經辦成了一半。”
孫不器怔住，幹笑了兩聲：“這麽巧。連在一起聽好像他要辦的那件事情跟我有關系似的。”
“這怎麽可能，你們都不認識。”林淞森沒放在心上，指著前面一扇雙開大門說，“那裏就是員工休息室了。”
“從前啊雲雀小姐很和善，見了我們都是笑嘻嘻地開玩笑。自從出了名以後整個人都陰沈沈，也不愛笑了。昨天我在外面拖地，看見雲雀小姐把我剛拖完的地給踩臟了。我就叫她，想提醒她穿著高跟鞋踩濕地容易滑倒。誰知道啊她連頭也不回！”
“是幾點？”孫不器捂住一邊耳朵，大聲問清潔大姐。
她從雲雀那裏離開是下午4點15左右，4點20跑到了劇院門口。
清潔大姐往後一仰：“那我怎麽知道，我要拖那麽多地，哪有空看時間。我又不像你們那些大人物時間按表走，我只管把地拖完了就行。”
“謝謝啊。”
請走了清潔大姐，孫不器對著一屋子喧鬧的人犯了難，另一邊同樣在詢問的林淞森也好不到那裏去。
難怪他一開始就打算帶上她一起過來。
這裏亂得跟菜市場一樣說話要靠喊才行，也是難為他這個社恐堅持到現在也沒撤退。
“我記得很清楚。”一位穿著劇院制服的人信誓旦旦，“那時正好是我換班的時候，4點45，臨近五點！雲雀從我眼前經過急匆匆地出門了。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所以印象深刻。”
問了這麽久終於來有用的信息了，孫不器摩拳擦掌：“你因為什麽覺得奇怪？”
“我女朋友在雲雀小姐的戲裏演龍套，她說了晚上要排練。所以我覺得奇怪，那個時候雲雀小姐不該出門啊。”
孫不器找來了他的女朋友，證明了他說得沒錯。
花了一上午問完所有人後，孫不器和林淞森聚一起拼湊出來了雲雀失蹤前的動線。
孫不器離開後，雲雀有一段時間的動向存疑，不知道是不是還暈倒躺在地上。
根據排班經理的佐證，清潔大姐應該是在4點30至4點40左右看見雲雀從化妝間出來經過清潔大姐，而後從工作人員面前經過走出劇院。
等等，走出劇院！
孫不器擡頭環顧了一圈員工休息室：“門衛不在這裏！門衛沒有來！真是急中出錯，應該先問門衛才對！”
“門衛都在門口攔退票的人啊。”一個劇院工作人員說，“就算你之前想起來了，人也過不來。”
林淞森：“現在事情應該處理好了，我聯系黃經理把門衛都帶過來。”
“雲雀小姐啊！我見過啊。昨天我在門口值崗，一場戲剛好散場，很多人都離開劇院時都說要去達令港看藍調時刻。雲雀小姐從劇院出來上了一輛很奇怪的車，前面有一個高高大大的四條腿的動物，嘴巴長長的眼睛大大的。那個動物後面拉著一個跟房子一樣的東西。房子下面還有兩個輪子……”
孫不器跟著門衛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東西，從沒聽說過。”
“對啊，我也從來沒見過。”門衛搭腔道：“還有更奇怪的呢！雲雀小姐上了那個東西後，前面的動物居然拉著房子跑起來了！速度還挺快！你說奇不奇！我覺得新鮮就追著多看了兩眼，還問旁邊的人有沒有見過那個東西，欸，老王你過來。”
門衛拉過來一個人，“昨天你跟我站一起，你說那個東西奇不奇，有趣不有趣？”
被門衛拉過來的人卻一臉糊塗：“我昨天不跟你說了嗎，什麽也沒看見，更別說你提的那個會跑的房子了。”
“啊？原來昨天你說沒看見，不是在跟我鬧別扭啊！”
“誰跟你鬧別扭，我還以為你為了跟我和好故意開玩笑呢！”
居然只有一個門衛看見嗎？
孫不器將紙筆遞給門衛：“你可以將那個東西畫下來嗎？”
“這簡單。”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沒瞎扯，門衛答應得格外爽快，接過紙筆認真畫起來。
孫不器湊過去看。
一直若有所思的林淞森也將頭伸過去看。
只見門衛先畫了一個長方形，又在下面填了兩個圓形的輪子，長方形下面有兩條黑線連接了一個生物。
嘴巴長長，眼睛大大，脖子上面有鬃毛。四條大長腿看起來很擅奔跑，還有一條長長的尾巴。
“這個，看起來有點眼熟。”孫不器不確定地說。
“是馬車。”林淞森說，
“馬車？那是什麽？”人群中有人問。
屋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林淞森身體一僵，低著頭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
孫不器無奈又想笑，扯著他來到外面，問：“你知道馬車是什麽？”
“一種特別特別古老的交通方式，恐怕得追溯到史前時候。有一種叫做馬的生物擅於奔跑，祖先們馴服了他，造了一個小房子拖在它後面。人鉆進小房子裏，就可以讓馬拉著他出行。”
“對就是這個，我以前做輕軌速度提升報道時，在查資料的時候掃過一眼。難怪覺得有點眼熟。”孫不器豪邁地拍了拍林淞森，“小林哥你的知識很淵博嘛，連史前的事情都知道。”
林淞森晃得像風中搖晃的茅草：“我也是為了設計舞臺去博物館找資料，偶然看見的。覺得以後或許能在舞臺用上，就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哪間博物館？改天我也去逛逛增長見識。”
“月港市史前歷史博物館。”林淞森說了，又補充了幾句，“裏面的東西雖然新奇但很多都沒有證據證實，更多的人認為那段歷史不存在。”
孫不器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淞森還挺細心，擔心她學雜了學亂了，特意出言提醒不要太在意裏面看見的東西。
“對了，我聽說十幾年前也有一位劇場演員像雲雀一樣失蹤了？”說這話的時候，孫不器一直在偷偷留意林淞森，見有沒有不悅神情。
“你指的應該是夜鶯。”林淞森表情沒有什麽變化，“那個時候我也還小。聽大人們說……其實夜鶯是跟情人私奔了。”
後面一句的聲音壓得極低，講完後林淞森的耳尖都在冒火。
“為什麽要私奔啊？劇院不放人嗎？”
“劇院的演員都是從小培養，花費的財力心力常人難以想象。若是每個人長大後動不動就離開，那劇院十幾年心血就全都付諸東流。所以，劇院與他們簽訂了條件極為嚴苛的合同。”
孫不器眼睛一瞇：“說到從小培養，我記得雲雀身邊有一個叫丫頭的女孩，也跟她一起失蹤了嗎？”
林淞森眼神放空回想了會兒：“對劇院人員我並不熟悉，不太清楚，等會兒問下黃經理吧。”
停了一停，他再次開口的聲音變得很疑惑。
“雲雀現在正值盛年，一個好的歌劇演員黃金期能持續二十多年。怎麽會這麽早就安排人跟著她呢？”
“二十多年！”孫不器有些驚訝，“居然這麽久嗎！”
“聲帶本就是人體衰老最慢的器官，雖然歌劇對嗓子消耗大，但若保養得當持續二十多年黃金期並不難。”林淞森說，“萬裏挑一的醫生到處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歌劇演員卻不好找。”
哦，原來是上科技與狠活啊！
幾句閑聊後，孫不器及時將跑偏的話題扯了回去：“這麽說，雲雀是坐上那輛奇怪的馬車後失蹤的。”
“會不會去達令港看藍調時刻了。”林淞森說，“時間倒是能合上。”
孫不器卻搖頭：“不會。當時我就在達令港，如果雲雀出現我一定可以註意到她。”
畢竟可是讓她體驗了精神值速降的狠人啊。
“雖然還是不知道雲雀的下落，但至少和劇院撇清幹系了。現在也到午飯時間了，我就不打擾了。”
孫不器準備離開。
林淞森默默松了口氣，終於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著了。
見他這如釋重負的模樣，孫不器又起了壞心思：“不如，我留下來吃頓便飯？”
林淞森噎住，一張臉五顏六色：“要嗎？那，那就留下來？”
“算了，我在別的地方已經花過午飯的錢了。”
“啊那太好，不，太遺憾了。”話說太快，林淞森懊惱地嘖了一聲，生硬地補充了句，“你在哪裏吃午飯啊？”
孫不器正要說蘭州拉面館，笑容卻僵硬在了臉上。
想到蘭州拉面就想到黃玉麟，想到黃玉麟就想到新聞社，想到新聞社就想起——她今天早上還沒有打卡！！！！！
“黃哥，你就放過我這一次吧！”孫不器撲倒在地上，抱著黃玉麟的大腿撒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沒有打卡就沒有工時，沒有工時我就沒有工資啊，黃哥啊！！！！！”
“我還以為你上班第二天就那麽勇，曠工了呢？”
阿嬌站在一邊看得眼睛冒火：“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先把早上順走的豆漿油條錢給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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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孫不器睡到自然醒，聽到樓下的動靜熱鬧非常，洗漱下樓後發現排了一個長長的隊伍。
蘭州拉面館前面支起了早餐攤，包子油條豆漿，還有煮得黏糊糊的小米粥擠在一起，黃玉麟在早餐攤後面忙得飛起。
“您要吃點啥？”一個客人走後，黃玉麟頭也來不及擡地招呼道。
“煮一碗小餛飩、一籠小籠包、還要兩個燒賣。”
黃玉麟擡眼就看見由於睡了一晚好覺格外精神的孫不器。
“小籠包和燒賣拿好，餛飩自己到後廚煮去。”黃玉麟打發走孫不器，朝著後面喊道，“下一位要吃點啥。”
“你要是這樣的服務態度我要投訴。”剛說完孫不器就想起黃玉麟是個體戶，自己是自己老板。於是只好悻悻地抱著小籠包和燒賣到後廚燒水下餛飩。
她剛離開不久一個打扮得十分俏麗的女孩就擠到了黃玉麟身邊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話：“玉麟哥，我身上這身衣服好看嗎？”
“好看。”黃玉麟話說得真誠，只是若是眼睛在說話前看女孩一眼就更有說服力了。
“嘿嘿我也覺得好看，早上我出門去中央大街逛街一眼就看中了。”女孩面對著黃玉麟時表情十分嬌俏，整張臉跟打翻了春天顏料盤一樣讓人瞧了就覺得心情暢快，“老板本來一直死咬著價錢不松口，還是後來趕著去瞧熱鬧才便宜賣給我了呢。”
早餐攤擺了不少熱氣騰騰的東西，女孩在他身邊牽著裙子轉圈，黃玉麟怕她不小心燙著便讓她到店裏坐著。
女孩走進店裏見桌上擺著小籠包和燒賣，卻沒看見有人在，便對著店外問：“玉麟哥，店裏的小籠包是你留給我的嗎？”
“等等！等等！放下小籠包和燒賣。”孫不器端著餛飩送後廚走出來，“那是我放在那裏的。”
女孩眼睛瞪大，直勾勾地盯著孫不器打量：“你是誰！”
“你好，我叫孫不器。”孫不器瞄了女孩一眼，認出她就是昨晚看見她埋東西的人。
“我是阿嬌。”女孩的下巴擡得高高的，雙手抱在胸前神情倨傲，“怎麽以前沒見過你。還有，你為什麽從玉麟哥的店裏出來！”
呦呦呦，玉麟哥！
“我在後面煮餛飩，你要嘗嘗嗎我去多拿一個勺？”孫不器熱心腸地詢問。
“不用，我在外面吃過了。”阿嬌下意識地回答，回過神後立馬又把下巴擡得更高了，“重點是這個嗎？你跟玉麟哥很熟嗎，怎麽能進他店裏的後廚？”
“這難道是什麽榮幸嗎？”孫不器嘟囔著說，見女孩一直擡著頭講話好意關心道：“你一直仰著頭說話不累嗎？”
她這幅摸不著頭腦混不在意的模樣反而讓阿嬌更生氣了，她雙手握拳氣得在原地跺腳。
黃玉麟從店外走進來：“阿嬌，你怎麽了？”
“玉麟哥，你看她！”阿嬌跑上前跟黃玉麟告狀。
意識到阿嬌話裏的“她”指的是自己，正在吹涼小餛飩的孫不器一臉懵地擡頭。
……
“阿嬌，你剛說你身上這身裙子是怎麽買到的？”在應付小女孩這件事情上黃玉麟顯然十分有心得，知道這種時候最忌諱當理中客，還是岔開話題最安全。
“對了！中央大街出了一件大事。我原本是要跟你說這個。”阿嬌深吸了口氣，一口氣說完，“百靈鳥大劇院的雲雀失蹤了！劇院本來還想瞞著，可是不知道怎麽就走漏了消息。那些高價買了雲雀演出門票的人現在正聚在劇院門口鬧事退票，連巡獵者都被叫去維持秩序了呢！”
“雲雀失蹤了！”孫不器站起來大叫。
“哎呀，你嚇到我了。”阿嬌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劇院門口圍滿了人，不信的話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孫不器吃飯的胃口全沒了，沒有搭理阿嬌的奚落，長嘆了口氣，走到拉面店外面尋了一個太陽能照到的地兒蹲下。
從兜裏掏出一包煙和打火機，點上煙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發愁：“真要了命了。”
本來她還在想雲雀現在還算不算得上是人類，現在倒好，變異生物的動作這麽快，直接把雲雀帶走了。
昨晚上丫頭的口出惡言她還以為是在互相挑釁說垃圾話，誰知道人家居然是很實在地在告訴她以後見不到雲雀了。
他們把雲雀帶走幹嘛？如果要讓她消失原地處理了不更方便嗎，法律又約束不了變異生物。
阿嬌見孫不器一副天塌了的樣子，不解地去問黃玉麟：“她花了很多錢買雲雀的演出門票嗎？”
若想找人，去她失蹤的地方找線索準沒錯。孫不器將擦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面對著反光的玻璃窗確認自己臉上沒有殘留吃早餐時糊上的油光後，掏出記者證掛在脖子上走向被圍得水洩不通的百靈鳥大劇院。
使勁往裏面擠！
“哎喲喲哪家沒眼色的往裏面硬擠！踩著你爺爺我的後腳脖子了！”
人群裏響起一陣陣牢騷。
提著一口氣再往裏面擠：“各位大哥，我是新聞社的記者！我有非常緊急的大事要進去！”
“說得跟誰沒事吃飽了撐的堵在這裏似的！這裏所有人都有大事！”
“懂不懂先來後到啊，到後邊去，到後邊去！”
孫不器被擠得前胸貼後背，擠了半天沒前進一步反而暈頭轉向地一個轉身被擠到馬路邊兒上。
沒辦法了，這是你們逼我不擇手段！
孫不器沖進街邊的咖啡店斥巨資買了一杯咖啡，卻被告知無法帶走只能堂食。於是她又跑到自己剛才站的垃圾桶邊兒上，伸手往裏將自己剛扔進去的豆漿杯子掏了出來遞給咖啡店店員，強調：“一定要剛燒開的水，哦不，咖啡！”
她拿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武器，又一次站在了百靈鳥大劇院門口，準備接受挑戰：“讓讓誒，讓讓，滾燙的咖啡啊！濺到身上非得燙一個疤欸！”
“哎呀什麽東西這麽燙我一激靈！”
“我這是早上剛熨的襯衫！！！！！”
靠著一杯滾燙的咖啡孫不器終於擠到了最前方，她向圍成一道防護線的保安展示自己的記者證：“我是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記者，有重要的事情要見你們老板！”
見保安還在猶豫，孫不器一抹臉擺出盛氣淩人的樣子：“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名聲也沒聽過嗎！”
保安只好先讓她進去坐著，派人去問管事兒的人要不要見她。請走狐假虎威的孫不器後，保安還很郁悶地嘀咕：“主城區的人跑到這裏幹什麽？”
不多時，一個大汗淋漓的男人小跑到孫不器這裏，伸出手：“記者小姐你好，我是劇場經理，姓黃。”
“黃經理你好，我是孫不器。”她註意到黃經理額頭上的汗，“雲雀失蹤一定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吧。”
黃經理掏出一條手帕拭額上的汗，嘆氣：“雲雀五日後的那場演出是劇院的重點項目，投入了不少資金，她這一失蹤全都要打水漂了。”
黃經理目光掃過孫不器掛在身前的記者證，心裏犯嘀咕，怎麽偏偏是他上班的時候碰上日則新聞的記者過來。倒黴。該怎麽把這尊大佛敷衍打發走呢……真頭疼，早知道今天就稱病不來了……
“實不相瞞，昨天我見過雲雀。”孫不器這句話說出來時黃經理的眼睛都在發光，“她是我下一個專訪欄目的主角，可惜，采訪還沒做完雲雀卻失蹤了。”
雖然不是黃經理希望的那樣提供關鍵線索，但這種“創業未半而中道崩阻”的感同身受還是讓他不由地降低了一點對孫不器的防備。
“是啊，就因為她一個人，現在整個劇院的工作都停擺了。”黃經理看來很命苦的樣子，“孫記者來之前，我正在後臺調查誰在昨天見過雲雀呢。”
“有線索嗎？”
“線索不多。昨天孫記者也見過雲雀，如果你能提供線索就再好不過了。”
孫不器微微一笑，沒有接茬。黃經理對她有防備，怕她筆桿子亂寫不敢透露太多，卻想從她這裏套出有用的信息。
“對了，不知道劇院老板在哪裏。現在方便安排我們見一面嗎？”
派一個經理就想把她打發了，不可能。
“這……”黃經理支支吾吾起來。
孫不器表情冷淡下來：“見不了？”整理了下胸前的記者證。
黃經理額頭上又開始冒汗：“媒娛不分家，主城區首屈一指的大新聞社面子怎麽敢不給。”
“那……”
“我們老板如今不在這裏。”
“不在？”孫不器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去哪裏了？”
“老板的事情我們員工怎麽敢多問，半月前離開後就一直沒見回來。現在劇院裏是少爺管事，不過……”黃經理頓了頓，眼神瞥往一個方向，話說得意味深長，“少爺正在閉關給一個劇目的舞美設計收尾，吩咐了誰也不見。”
“哦……”孫不器心領神會，一拍桌子開始鬧，“黃經理，這麽說今天我是見不了你們少爺了。”
“孫記者，不是我阻攔，實在是少爺吩咐了誰也不能打擾，我也無能為力。”
孫不器大笑一聲：“黃經理，咱們記者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把別人的拒絕當真。”
手上用剩下的咖啡剛好用得著，雖然現在不燙了，但猛的一下從前面潑過來還是能把人嚇楞住。
趁著黃經理松懈，孫不器朝著一個方向拔腿就跑，被咖啡潑了一身的黃經理大驚失色地跟了上去，邊追邊大聲喊：“孫記者，那裏你不能進去，孫記者！”
孫不器上一次跑這麽拼命，還是大晚上提著噴香的燒雞被眼睛冒光的野狗追。前面遇上一個分岔口，她拿不準主意往哪邊跑，回頭望向黃經理。
黃經理累得大喘氣：“孫記者，你這樣真的讓我很為難。”伸手指向左邊。
推開厚重的木門，孫不器眼睛瞪大，“哇”得一聲驚嘆出來。
明明身處城市，眼前卻看見了深山幽谷的瀑布一景。滔滔之水自天際奔騰而下，茂盛的花草綠得沈甸甸，沾了水黝黑的山巖，淺灘的泥沙，連草上的水珠都細心地兼顧。
往臉上一抹，仿佛還能摸到飛濺的潮濕。
何等壯觀震撼的舞臺！
她甚至無法用逼真形容，若不是飛湍而下的瀑布口下站著一個握著畫筆的青年，誰都會以為這就是真的。
青年被嚇了一跳，捏著筆手足無措：“你，你是誰？”
“少爺，這是日則新聞媒體中心的孫記者。”
黃經理氣喘籲籲地趕到，拍著胸口表了一番忠心，總之全怪孫不器奸詐狡猾，他可是有全力阻攔。
青年體型偏瘦弱，頭發微卷偏長。
“居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嗎？”青年很快就有了主意，“兩種方式。若是五日後演出無法正常進行，補償給購票觀眾相同價值的演出票並給予終身購票優惠；不接受這個方案的人，安排幫他們辦理退款吧。有人還聚眾鬧事……告訴他們，我跟巡獵者的隊長還算熟悉。”
門口的事情解決起來其實並不難，只是黃經理無權調動數額那麽大的資金。肩上的責任太大，手中的權力卻太小，不怪黃經理先前急得冒汗。
“好的少爺，我這就去安排。”有人撐腰後黃經理的底氣也足了，“門口一聚起人我就去請了幾位巡獵者來坐鎮，現在在辦公室裏喝茶，少爺要見一見嗎？”
哎呦還告狀呢。
亂子出在門口，巡獵者來了卻是坐辦公室裏喝茶。難怪聽說了有巡獵者來，卻只在門口看見劇院保安在維持秩序。
多半是見人來請又不好拂了百靈鳥大劇院的面子，剛才那位青年不還說跟他們隊長有交情嗎？幾位來了後，見只有一個劇院經理忙前忙後，不見老板，心裏就生了怠慢。
巡獵者大多都有些自視甚高的高傲性子。這不就在辦公室裏喝茶躲清閑了。
“不見了。今日劇場事多，也沒法好好招待。替我謝謝他們今日走一趟，然後將他們送走吧。”青年轉頭看了孫不器一眼，“至於我，先去弄清楚雲雀什麽情況。”
黃經理離開後，青年靦腆地點頭跟孫不打招呼：“我叫林淞森。”
“小林哥，這個舞臺的整個布景都是你設計的嗎？好厲害啊！”孫不器星星眼地望著他。
林淞森被她看得不自在，側身躲了躲，揪著衣角：“沒錯，這一個布景從設計到落地，花了三個月。”
雖然有些拘謹，可從語氣也能聽出他對自己作品的自信。
“才三個月！這麽逼真又精細的場景，我以為至少要半年呢。”
林淞森撓撓頭：“這一個只是副場景，主場景才需要花那麽久。”
“我能參觀參觀嗎？”
“誒？”
“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現在場景還在保密階段……”林淞森糾結著組織拒絕的語言。
她不會看錯的。
林淞森是個社恐。
“等公開時我一定來捧場！”逗完社恐，孫不器收起沒正形的樣子，現在該辦正事了：“小林哥，實不相瞞，我的第一篇報道就是采訪雲雀。可是現在她失蹤了，我的稿子都不知道怎麽寫完。如果交不出稿子，主編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然後在林淞森面前一搭一搭地抽泣。
“啊！”林淞森手足無措，眉毛和嘴巴糾結地打了一套拳，“那，你是想跟著我去……”
“就是呢！”孫不器趕緊接話，“寫不了名人傳記，改換成懸疑探秘也不錯啊！拜托拜托，我真的很需要這篇稿子交差。”
淚眼汪汪可憐巴巴地瞅著他。
林淞森：“其實我本來就打算讓你一起去……”
孫不器：“……”連假哭都忘了。
不早說。
還以為你這個社恐只會單獨行動呢。
“那我們快去吧。”孫不器說，“你想先去哪裏？”
“既然是失蹤的話就得先確定失蹤時間，以及找到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黃經理說他把昨天見過雲雀的人都聚集在……”
“員工休息室！”孫不器和林淞森異口同聲地說。
去員工休息室的路上，孫不器看向林淞森。
林淞森笑了笑。
孫不器回笑了下，又看著他。
林淞森尷尬地笑了笑，側身避開視線。
孫不器嘆口氣，開口：“小林哥……”
林淞森肩膀一抖，恨不得從地上找個縫鉆進去躲著。
……
“小林哥，聽黃經理說林老板半月前外出公幹去了。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全指著你拿主意壓力也太大了，不如聯系下林老板問問意見？”
林淞森貼著墻走，幾乎盡了全力與孫不器保持著最遠距離：“這倒不必，從前跟在我爸身邊時見他處理事情，我也學會了一些。這件事情雖然看著聲勢浩大，卻並不棘手。”
難怪剛才吩咐黃經理時長袖善舞，現在卻社恐如此。
“那就好，不耽誤你們做生意就好。”孫不器話頭又一轉，“只是林老板外出這麽久，什麽事情這麽難辦啊，要花這麽久？”
“爸也沒跟我詳細說，只說這件事難辦卻非辦成不可。再多問他就打發我走了。”
孫不器暗暗記下有這麽件事情，見林淞森什麽都不知道便也不套他話了，隨口感慨一句把話頭結束。
“這樣啊，就是難為你了。林老板離開這麽久，你一定很想他。”
林淞森臉龐一紅，支支吾吾開口：“我都是成年人了，才半個月而已，也不至於到想的地步。”
“誒——可是我才剛離家一天就想我爸媽了，還有妹妹。”孫不器以為他是害羞，“沒什麽的，想念家人很正常。”
林淞森悄悄地瞄了她一眼：“你跟家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哪有啊！我們見面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可頭疼了。”想起家人，孫不器神色黯淡了些，“可是等到真見不到他們時，又時時刻刻想著見面，哪怕吵一架也好。”
林淞森註意到了孫不器情緒不佳，正常來說他應該安慰兩句，但不正常的是，他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麽話！
於是他手指絞著衣角糾結，一耽誤錯過了說話的時機，孫不器已經自己整理好情緒了。
林淞森默默地松了口氣。
“你是昨天才到月港市嗎？”
“對啊！”難得見林淞森向她搭話，孫不器趕緊回答，好鼓勵鼓勵他多開口。
“說起來真巧。”林淞森感慨，“昨天我爸也聯系我了，說他要辦的那件事情已經辦成了一半。”
孫不器怔住，幹笑了兩聲：“這麽巧。連在一起聽好像他要辦的那件事情跟我有關系似的。”
“這怎麽可能，你們都不認識。”林淞森沒放在心上，指著前面一扇雙開大門說，“那裏就是員工休息室了。”
“從前啊雲雀小姐很和善，見了我們都是笑嘻嘻地開玩笑。自從出了名以後整個人都陰沈沈，也不愛笑了。昨天我在外面拖地，看見雲雀小姐把我剛拖完的地給踩臟了。我就叫她，想提醒她穿著高跟鞋踩濕地容易滑倒。誰知道啊她連頭也不回！”
“是幾點？”孫不器捂住一邊耳朵，大聲問清潔大姐。
她從雲雀那裏離開是下午4點15左右，4點20跑到了劇院門口。
清潔大姐往後一仰：“那我怎麽知道，我要拖那麽多地，哪有空看時間。我又不像你們那些大人物時間按表走，我只管把地拖完了就行。”
“謝謝啊。”
請走了清潔大姐，孫不器對著一屋子喧鬧的人犯了難，另一邊同樣在詢問的林淞森也好不到那裏去。
難怪他一開始就打算帶上她一起過來。
這裏亂得跟菜市場一樣說話要靠喊才行，也是難為他這個社恐堅持到現在也沒撤退。
“我記得很清楚。”一位穿著劇院制服的人信誓旦旦，“那時正好是我換班的時候，4點45，臨近五點！雲雀從我眼前經過急匆匆地出門了。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所以印象深刻。”
問了這麽久終於來有用的信息了，孫不器摩拳擦掌：“你因為什麽覺得奇怪？”
“我女朋友在雲雀小姐的戲裏演龍套，她說了晚上要排練。所以我覺得奇怪，那個時候雲雀小姐不該出門啊。”
孫不器找來了他的女朋友，證明了他說得沒錯。
花了一上午問完所有人後，孫不器和林淞森聚一起拼湊出來了雲雀失蹤前的動線。
孫不器離開後，雲雀有一段時間的動向存疑，不知道是不是還暈倒躺在地上。
根據排班經理的佐證，清潔大姐應該是在4點30至4點40左右看見雲雀從化妝間出來經過清潔大姐，而後從工作人員面前經過走出劇院。
等等，走出劇院！
孫不器擡頭環顧了一圈員工休息室：“門衛不在這裏！門衛沒有來！真是急中出錯，應該先問門衛才對！”
“門衛都在門口攔退票的人啊。”一個劇院工作人員說，“就算你之前想起來了，人也過不來。”
林淞森：“現在事情應該處理好了，我聯系黃經理把門衛都帶過來。”
“雲雀小姐啊！我見過啊。昨天我在門口值崗，一場戲剛好散場，很多人都離開劇院時都說要去達令港看藍調時刻。雲雀小姐從劇院出來上了一輛很奇怪的車，前面有一個高高大大的四條腿的動物，嘴巴長長的眼睛大大的。那個動物後面拉著一個跟房子一樣的東西。房子下面還有兩個輪子……”
孫不器跟著門衛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東西，從沒聽說過。”
“對啊，我也從來沒見過。”門衛搭腔道：“還有更奇怪的呢！雲雀小姐上了那個東西後，前面的動物居然拉著房子跑起來了！速度還挺快！你說奇不奇！我覺得新鮮就追著多看了兩眼，還問旁邊的人有沒有見過那個東西，欸，老王你過來。”
門衛拉過來一個人，“昨天你跟我站一起，你說那個東西奇不奇，有趣不有趣？”
被門衛拉過來的人卻一臉糊塗：“我昨天不跟你說了嗎，什麽也沒看見，更別說你提的那個會跑的房子了。”
“啊？原來昨天你說沒看見，不是在跟我鬧別扭啊！”
“誰跟你鬧別扭，我還以為你為了跟我和好故意開玩笑呢！”
居然只有一個門衛看見嗎？
孫不器將紙筆遞給門衛：“你可以將那個東西畫下來嗎？”
“這簡單。”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沒瞎扯，門衛答應得格外爽快，接過紙筆認真畫起來。
孫不器湊過去看。
一直若有所思的林淞森也將頭伸過去看。
只見門衛先畫了一個長方形，又在下面填了兩個圓形的輪子，長方形下面有兩條黑線連接了一個生物。
嘴巴長長，眼睛大大，脖子上面有鬃毛。四條大長腿看起來很擅奔跑，還有一條長長的尾巴。
“這個，看起來有點眼熟。”孫不器不確定地說。
“是馬車。”林淞森說，
“馬車？那是什麽？”人群中有人問。
屋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林淞森身體一僵，低著頭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
孫不器無奈又想笑，扯著他來到外面，問：“你知道馬車是什麽？”
“一種特別特別古老的交通方式，恐怕得追溯到史前時候。有一種叫做馬的生物擅於奔跑，祖先們馴服了他，造了一個小房子拖在它後面。人鉆進小房子裏，就可以讓馬拉著他出行。”
“對就是這個，我以前做輕軌速度提升報道時，在查資料的時候掃過一眼。難怪覺得有點眼熟。”孫不器豪邁地拍了拍林淞森，“小林哥你的知識很淵博嘛，連史前的事情都知道。”
林淞森晃得像風中搖晃的茅草：“我也是為了設計舞臺去博物館找資料，偶然看見的。覺得以後或許能在舞臺用上，就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哪間博物館？改天我也去逛逛增長見識。”
“月港市史前歷史博物館。”林淞森說了，又補充了幾句，“裏面的東西雖然新奇但很多都沒有證據證實，更多的人認為那段歷史不存在。”
孫不器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淞森還挺細心，擔心她學雜了學亂了，特意出言提醒不要太在意裏面看見的東西。
“對了，我聽說十幾年前也有一位劇場演員像雲雀一樣失蹤了？”說這話的時候，孫不器一直在偷偷留意林淞森，見有沒有不悅神情。
“你指的應該是夜鶯。”林淞森表情沒有什麽變化，“那個時候我也還小。聽大人們說……其實夜鶯是跟情人私奔了。”
後面一句的聲音壓得極低，講完後林淞森的耳尖都在冒火。
“為什麽要私奔啊？劇院不放人嗎？”
“劇院的演員都是從小培養，花費的財力心力常人難以想象。若是每個人長大後動不動就離開，那劇院十幾年心血就全都付諸東流。所以，劇院與他們簽訂了條件極為嚴苛的合同。”
孫不器眼睛一瞇：“說到從小培養，我記得雲雀身邊有一個叫丫頭的女孩，也跟她一起失蹤了嗎？”
林淞森眼神放空回想了會兒：“對劇院人員我並不熟悉，不太清楚，等會兒問下黃經理吧。”
停了一停，他再次開口的聲音變得很疑惑。
“雲雀現在正值盛年，一個好的歌劇演員黃金期能持續二十多年。怎麽會這麽早就安排人跟著她呢？”
“二十多年！”孫不器有些驚訝，“居然這麽久嗎！”
“聲帶本就是人體衰老最慢的器官，雖然歌劇對嗓子消耗大，但若保養得當持續二十多年黃金期並不難。”林淞森說，“萬裏挑一的醫生到處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歌劇演員卻不好找。”
哦，原來是上科技與狠活啊！
幾句閑聊後，孫不器及時將跑偏的話題扯了回去：“這麽說，雲雀是坐上那輛奇怪的馬車後失蹤的。”
“會不會去達令港看藍調時刻了。”林淞森說，“時間倒是能合上。”
孫不器卻搖頭：“不會。當時我就在達令港，如果雲雀出現我一定可以註意到她。”
畢竟可是讓她體驗了精神值速降的狠人啊。
“雖然還是不知道雲雀的下落，但至少和劇院撇清幹系了。現在也到午飯時間了，我就不打擾了。”
孫不器準備離開。
林淞森默默松了口氣，終於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著了。
見他這如釋重負的模樣，孫不器又起了壞心思：“不如，我留下來吃頓便飯？”
林淞森噎住，一張臉五顏六色：“要嗎？那，那就留下來？”
“算了，我在別的地方已經花過午飯的錢了。”
“啊那太好，不，太遺憾了。”話說太快，林淞森懊惱地嘖了一聲，生硬地補充了句，“你在哪裏吃午飯啊？”
孫不器正要說蘭州拉面館，笑容卻僵硬在了臉上。
想到蘭州拉面就想到黃玉麟，想到黃玉麟就想到新聞社，想到新聞社就想起——她今天早上還沒有打卡！！！！！
“黃哥，你就放過我這一次吧！”孫不器撲倒在地上，抱著黃玉麟的大腿撒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沒有打卡就沒有工時，沒有工時我就沒有工資啊，黃哥啊！！！！！”
“我還以為你上班第二天就那麽勇，曠工了呢？”
阿嬌站在一邊看得眼睛冒火：“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先把早上順走的豆漿油條錢給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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