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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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季洛清還很年幼的時候,被人拐賣,逃跑的途中,他的腳崴了。

季選,不,他身邊小小的溫知舟一直背著他在雪地裏逃。

季洛清讓他把自己找個地方藏起來,讓他去報官,溫知舟一言不發就帶著他逃,東風呼嘯,他一身冷汗。

得救之後,季洛清心裏就一個想法,他這輩子一定會護著溫知舟,護著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年除夕,季選,不,溫知舟偷了季洛允和溫允往來的書信,想要找機會替溫家翻案。

在被追殺時,季洛清幫了他一把。

那時季洛清不知道溫家和義勇侯府之間有那麽深的仇恨。

季洛清把他送出侯府時,溫知舟神色覆雜地看著他,朝他拜了一拜,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當晚季洛清被義勇侯押著跪在祠堂裏抽打時,他聽到義勇侯說,他會把全家給害死。

義勇侯看著筆直跪在地上的他掩面而泣,他說自己用規矩把季洛清養成了方方正正的君子,卻也把人養傻了。

季洛清不明白,他啞著嗓子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義勇侯一臉死寂,並未回答。

其實那些年季洛清隱隱聽說溫知舟身份有異,聯想到當年大哥在溫允叛國投敵時去過一趟西境,他猜測自己身邊的這位義兄和溫家有關。

這種事大家很有默契地沒有提,所以當年除夕夜他想破了頭,也沒想到義勇侯府會和西境那場血淋淋叛國投敵的戰爭有關。

義勇侯府犯下的是謀逆之罪,按罪當誅全族,因侯府出了個駙馬,他們全族被流放南嶺。

從京城到南嶺路途遙遠,都是一群靠著侯府嬌生慣養沒吃過什麽苦頭的人,一路上死的死,傷的傷,最終到達嶺南的人並不多。

這期間季洛清很沈默,一場滔天變故,在家門傾覆的那一刻就已註定。在一切塵埃落定時,大哥季洛允因得知真實情況後因愧對知己好友,在侯府被抄家之日拔劍自盡而亡。父親吊死在天牢,母親得知此事隨父親離去。

他們前往南嶺的這一路,每天半夜都有人在偷偷哭泣,聲音壓抑充滿害怕和不安。起初有家人病逝,眾人既驚又懼,他們痛哭流涕,後來死去的親人太多,怨氣越來越重,這些人對著季洛清爆發了,如果有可能,他們甚至想打死季洛清。

如果當年不是季洛清放走了溫知舟,他們這些人何至於落到這種下場。

“季洛清,你為了一個外人,害死父母兄長,害了我們整個季家,你豬狗不如。”

“謀害西境數萬人性命的是你父母,我們又沒做這些喪盡天良的事,我們為什麽要和你們一起死,你還我父母命來……”

“你這個畜生,你怎麽不去死……”

壓抑已久,各種各樣的汙言穢語朝著季洛清噴來,這些人本來都是讀書郎,昔日吟風弄月、誦讀詩書,如今咒罵起來,與市井潑皮並無二致。

也是,眼瞅著命都快沒了,還要那些斯文臉面有什麽用。

不過這些人的辱罵聲並未持續太久,很快被押送他們的衙役給制止了,衙役們甩著鞭子,鞭梢砸落在地,發出沈悶的聲響,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衙役目露兇光,惡狠狠地說道:“都嚷嚷什麽,還以為自己都侯府的主人呢?再不老實有你們好受的。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們是犯人,老老實實的趕路,要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衙役發火,沒人頓時噤聲,他們不敢再吭聲,就那麽蜷縮著相互挨在一起,仿佛這樣就能得一絲虛幻的安全。

他們不再怒罵季洛清,可那一道道投向季洛清身上的眼神充滿了憤懣和怨毒。

季洛清一直很沈默,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這一路上並不是沒有更腌臜的事,他們中的那些女眷們常被幾個衙役以淫邪的目光打量,如同勢在必得的貨物。

都是犯了死罪的人,這輩子都沒有翻身的機會,至於京城裏的駙馬,因此事遭受了皇帝的厭棄,以後也就廢了,所以衙役們就算把人淩辱了,也不怕會遭受報覆。

季洛清把身上的碎銀子都拿了出來,衙役們掂量著,目光中流露出不屑。

高高在上的貴族子弟,一旦落魄,還不是照樣得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不知是那些銀子起了作用,還是別的原因,最終那些衙役並沒有真的動手。

到了南嶺,天已寒,他們這群人十不留三。

一大家子,零零散散只有數個人活了下來,而活下來的人徹底麻木了。

他們是重刑犯,需要服苦役。

苦役苦役,自然是很辛苦的徭役。

南嶺有鐵礦,男子采礦、女子被貶為奴。

好在那些侯府女眷會一些針織,也學會了舂米,並未被強制給人做奴仆。

季洛清在鐵礦山上采鐵礦。

礦上活很重,每頓飯都吃不飽,一個動作慢就要被抽打。

季洛清沒幹過這些活,也挨過鞭子,不過他咬牙堅持了下來。

礦山上一個月,季洛清已經不是京城貴公子的模樣了,他那些一起活下來的堂兄弟,因受不了礦山上的苦楚,和人起沖突,差點被廢。

有時季洛清聽著其他人的詛咒,他們說,他為什麽不去死。

季洛清有次洗臉看著水裏的容顏,他也曾問過自己,為什麽不去死。

好像沒什麽理由活著,也沒什麽理由死。

不過很快,季洛清得到了礦監稅使湯善的賞識,在礦山做起了書算。

書算的活可比采礦輕的多。

又過了一段時間,季洛清被湯善從礦山調了出來,讓他去書院幫忙。

按理說季洛清是朝廷重犯,沒辦法解除奴役身份,編入當地的戶籍,成為平民,也做不了教書郎。只是湯山愛惜人才,季洛清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加上當地有些地方的百姓愚昧不堪,湯善有意教化當地百姓,所以才出了這麽一招。

季洛清也沒推辭,接受了湯善的好意,日子就那麽不鹹不淡地過著。

時間恍恍惚惚走著,這期間季洛清聽到過很多消息,太子病逝,七皇子成了太子,又過了些時日,皇帝退位,梁靖協助七皇子登基為帝……季洛清也沒想到走到最後的會是蕭宴寧,不過這些和他也沒什麽關系就是了。

義勇侯真正的死因也在那場爭鬥中找到了,有人想讓他閉嘴,所以他選擇自盡了。

不過這些並不能改變什麽。

時間一天天走著,突然有那麽一天,季洛清聽到了溫知舟的名字。

溫知舟跟在梁靖身邊,他跟著梁靖一起去對抗那些土族,和梁靖一起去剿匪。

一開始只是零星聽到,後來溫知舟越來越有名,他會打仗,又敢拼,學問又好,走到哪裏都有人談論。

因為梁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所以在得知礦山上那些監工拿礦工不是人時,梁靖把這些事上奏皇帝,皇帝很快下旨把礦山上的官員裏裏外外都換了一遍。

湯善因為沒那麽惡毒,並未在此行列。

聽到這些事,季洛清很平靜。

離書院不遠處有座寺廟,季洛清有時會在寺廟內呆上半天,聽著那些經文,心裏都寧靜了。偶爾一些將士也會去寺廟求平安符,在寺廟他們也會說起營中事,誰誰立了功,誰誰受了傷,誰誰人緣好,誰誰得重用……

然後就是和南詔的戰爭。

那場戰爭持續了兩年,季洛清聽到過溫知舟受傷,有那麽幾次,他差點命喪戰場。

每每聽到這些消息,季洛清心道,寺廟裏的平安符大抵沒用。

一朝改變命運,季洛清這些年都在失眠。

其實他一直知道,當年流放途中,溫知舟一直在暗中跟著他們。

所以那些衙役才沒敢對季家那些女眷出手,流放途中,他們這些人是無能為力,可是溫知舟不一樣,他是溫家獨苗,皇帝備受看重,沒人會和他過不去。

到了南嶺,季家那些女眷沒有被強制分配給人做奴仆,季洛清之所以能很快從采礦中脫離出來,也是溫知舟在暗中出了錢出了力。

要不然他們都沒有什麽好下場,湯善知道他是誰,又何必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安頓他。

這些季洛清心裏都明白,可就像季洛清離京前對著季洛河說的那些話一樣,因父親之過,西境死傷數萬人,數萬人的血流淌在一起,能形成一條小河。義勇侯府滅了溫家滿門,當年溫家最遭恨時,祖墳被撅,裏面屍骨被暴曬抽打。

面對這些,溫知舟如何能不恨,他想要還溫家清白,想要義勇侯府付出代價。

對此,季洛清無話可說。

他和溫知舟之間隔著太多鮮血,隔著太多的東西,這輩子兩人哪怕同在南疆,卻再也不會見面。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所以,哪怕季洛清知道溫知舟就在寺廟山下,也只當做不知。

哪怕溫知舟知道他在書院,也不會推門而入前去看他。

這輩子命運弄人,心有千千結,如果人有輪回,希望他們的父母下輩子都清清白白,到時大家都沒了這輩子的記憶,那時要是能夠相遇,彼此沒了血海深仇,他們到時再相識一場。

作者有話說:

古代部分馬上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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