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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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梁靖在睡不著的那些夜晚,曾無數次琢磨過蕭宴寧臉上的表情。

所以,他知道蕭宴寧什麽樣的眼神代表開心,什麽樣的神色代表不高興,也知道蕭宴寧漫不經心一個皺眉是為了什麽。梁靖在絕望在慌亂中沈溺於此,就好像在玩一個註定沒有結果的游戲,扒出以前未曾發現的東西後,心跳仍舊會猛然加速。

幾年不見,蕭宴寧變了很多,似乎只要蕭宴寧想要隱瞞他,他就猜不透這人的心思。就像燕春樓這件事,蕭宴寧生氣卻根本沒讓他察覺半分。梁靖心想,新鮮的蕭宴寧可以在他腦海裏待很長一段時間,直到自己把他每一分表情都記住。

剛才,梁靖無意中詢問,蕭宴寧心不在焉地回答。

梁靖並未多想,只是說著說著,他恍然覺得有些不對,陌生的地方,蕭宴寧真的會睡那麽死嗎?

想到這些,梁靖心下驚恐萬分,人像是掉到了河裏,鼻口都出不來氣兒。

如果蕭宴寧像兒時那樣朝他漫不經心地看過一眼,然後問一句怎麽了,梁靖都不會那麽無助和絕望。

可蕭宴寧在他陡然失聲時,第一反應是擡頭看他。

蕭宴寧一個輕微的,不自覺的晃神,梁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張口,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此時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蕭宴寧昨晚根本沒有睡著,他知道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座山一樣朝他壓來,梁靖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意外來臨的太快,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梁靖還未做好被厭惡的心裏準備,就被蕭晏寧發現了自己不該有的心思。

人往往會因一時的沖動惹下禍事,昨晚,他為什麽沒能克制住自己呢。

梁靖的腦海裏空白,他嘴角極力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心慌地說著自己都聽不懂的話:“王爺、殿下,我……我昨晚……昨晚……不是……我只是……”

梁靖說著,雙腿發軟不斷踉踉蹌蹌往後退著。

蕭宴寧看著他慌亂驚恐的樣子,心道,梁靖真不適合做壞事,還未確定有沒有被發現,就這般心虛。把驚恐寫了一臉,看到這表情是個人都得起點疑心吧,而且他都快把自己嚇病了。

眼瞅著梁靖越退越快,都快要成一只驚慌失措準備面對著他慌不擇路逃走的兔子了。

路都不看,也不怕會被身後的東西絆倒,繼而摔傷。

蕭宴寧快步上前幾步,一把扣住梁靖的胳膊,然後擡眸看向四周厲聲道:“都退下。”

他是王爺,身邊隨時會有侍衛有服侍自己的人。

雖然這些人知道蕭宴寧的習慣,沒有吩咐不會近距離打擾到他,但眼下這情況,他和梁靖之間的事,不需要有人在場。

隨行人員最了解蕭宴寧的脾氣,一聽這話立刻躬身離開。

剛起身的溫染正準備來院子裏給蕭宴寧請安,直接被侍衛帶著離開了。

溫染一臉懵,不懂怎麽了,忙問發生了什麽事。

福王府的侍衛只說王爺現在不見外人。

溫染腦腦子問號,這是怎麽了?大清早,誰惹蕭宴寧了。

這福王的脾氣的確如傳說中的那般古怪,明明昨晚還好好的,結果一夜的功夫,性情都不一樣了。

不過這福王府的人嘴巴都挺嚴,不該說的話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那邊蕭宴寧拉著梁靖直接把人拉到了房內,門一關,擋住了所有。

這時的梁靖特別乖巧,像是一個被人控制的木偶、傀儡,蕭宴寧幾乎沒用力,他就被拉進了房間。

“梁靖……”蕭宴寧看著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絲的人輕喊了一聲。

這一聲如雷響徹在耳邊,轟醒了因驚慌而神志不清的人。

梁靖吞了吞口水,喉結來回滾動著,他看著蕭宴寧胸前的衣衫道:“王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時沒忍住。殿下,我沒有想過要……要褻瀆你。我……臣認罰。”

聽著這顛三倒四的稱呼,蕭宴寧輕輕抿起了薄唇,梁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吧,他像是一個無意中陷入沼澤地馬上要被淹沒之人,呼吸急促,雙眸微閉,臉上沒了求生的欲望。

他的臉比西境的雪還要白,人像是被埋進了雪堆裏,渾身都在顫抖著。而那一雙拿慣了長槍,在戰場上可以扭斷敵人脖子的雙手,此時抖得恐怕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這是一個英氣挺拔的軍中將領,他在戰場上立下過汗馬功勞,如今卻因一件很小的私事而驚慌不已。

蕭宴寧心想,自己是什麽青面獠牙頭上長角的妖魔鬼怪麽,竟然把人嚇成這樣。

“梁靖,你在我面前自稱為臣,是想和我從此生分下去嗎?”蕭宴寧語氣如常甚至還帶了幾許玩笑地說:“這是以後都不打算叫我宴寧哥哥了?”

聽到他的聲音,梁靖整個人更加僵硬,他抿了抿嘴,雙手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來回很多次後才緩緩擡起頭看向開口之人。他不知道剛才聽到的話是自己的臆想還是真的。

蕭宴寧神色平靜目光柔和,看著梁靖眼中的懷疑和不安,他幹脆微微用力,拽著梁靖的胳膊把人拽到了懷裏。

蕭宴寧就那麽一手抱著梁靖的腰,一手拍著他的後背:“梁靖,不要怕。”

兩人緊緊挨在一起,蕭宴寧能清楚地聽到梁靖劇烈的心跳聲。

被他強行攬在懷裏的人,像一根沒有靈魂的木頭,那麽直杵杵地晃著。

蕭宴寧沒有再說話,就那麽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僵硬的木頭軟了。

第一滴眼淚落在脖頸處時,冰涼的眼淚讓蕭宴寧身心一顫,他本能地想動但楞是忍著沒動。

脖頸處的衣衫很快被眼淚染濕了,梁靖一聲未吭。

淡淡的血腥味飄到鼻子裏,蕭宴寧英挺的眉峰擰了起來,他雙手扣住梁靖的肩膀,微微推開一步,看到梁靖把嘴唇都咬破了,血順著傷口一滴一滴往下落。

蕭宴寧那雙星辰璀璨的眼眸裏瞬間染了怒氣,只是看到梁靖眼淚大顆大顆如同急雨一樣往下落時,怒氣又變成了無奈:“一件小事而已,至於把自己傷成這樣嗎?”

梁靖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蕭宴寧臉上一點厭惡之情都沒有。

此時此刻,梁靖覺得自己在做一個這世上最美的夢。

而嘴上的疼痛告訴他,不是夢。

他想過自己的心思被發現後,他將面臨得最壞的結果,從此蕭宴寧在他眼前消失,以後想到自己的名字就升起厭惡感。

但,統統沒有。

非但沒有,蕭宴寧還安撫著他,讓他不要怕。

然後蕭宴寧又說,那不過是一件小事,重要的程度還不如他嘴上的咬傷。

梁靖覺得自己像是泡在了水裏,所有的水氣都從眼裏滾滾而落。

在蕭宴寧伸手摁住他嘴唇上的傷口時,他把人扒拉開,自己猛然撲到蕭宴寧懷裏,抱著他的脊背悶聲大哭:“宴寧哥哥,我想過……想過一輩子就守在西境再也不見你,我沒想過讓你發現,沒想過讓你知道……”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哭。”蕭宴寧揉了揉他的頭:“我這麽優秀完美,喜歡我不是很正常麽。”

梁靖:“……”他猛猛地搖頭,他的喜歡和別人的總歸不一樣。

蕭宴寧:“古有分桃、斷袖,今也一樣。所以,梁靖,不要怕,也不要想那麽多。”

梁靖舔了舔嘴唇,嘗到了自己的眼淚和鮮血的味道。

聽了這一番話,仿佛他的喜歡對於蕭宴寧來說真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根本不用因這番特殊的心思失眠、難過、絕望。

梁靖的抽泣聲未平息,蕭宴寧沒有人把人推開。

昨夜,他明明在對著梁靖說教,生怕他誤入歧途。

隨後因梁靖突然的失控而思緒萬千,躺在床上聽著梁靖的呼吸聲從重到輕,蕭宴寧仔細想了想自己說的那些話。

雖然一時沒搞清楚自己到底哪句話把人惹成了那樣,但他猜測大概和那句有喜歡之人,娶回家有關。

梁靖兒時家庭幸福,八歲家庭破碎,想來是對成家有了陰影。

這古人都很看重成家立業,年紀輕輕就成親有子,身上就挑起了家庭重任。蕭宴寧因為有兩輩子的記憶,他對成家不感興趣,更沒有打算和陌生人共度一生。

如果梁靖因心裏陰影也一樣,他倒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勸。

梁靖現在還小,等他年紀再大一點,自己渴望成親渴望有孩子,那時也不晚。

蠟燭燃燒殆盡時,蕭宴寧還在想,等天亮再摸摸梁靖的想法,如果真和成家有關,那就告訴梁靖自己的想法。

有他在,不會讓梁靖心裏有苦無處可發洩。

不過蕭宴寧心裏還有點不舒服,四年不見,梁靖真是長大了,有什麽煩心事已經習慣了自己扛著。還是要找機會好好逗逗梁靖,年紀輕輕就該有這個年齡應有的活潑,他又不是外人,在他面前那麽老成做什麽。

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蕭宴寧一點睡意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軟榻處傳來了很細微的動靜。

梁靖醒了?是要起夜嗎?

想到這個,蕭宴寧裝睡裝得更加像了。

他怕自己有個什麽動靜,梁靖會不好意思。

蕭宴寧有上輩子的記憶,心思重睡眠淺,好在裝睡的功夫一流,這些年都沒人發現過。

梁靖的動作很輕,應該是怕驚醒他。

然而讓蕭宴寧驚訝的是,梁靖並不是起夜,而是走了兩步站在了他床前。

閉眼都能感受到梁靖盯著自己的目光,蕭宴寧的心驀然亂了一拍,大半夜,蠟燭都滅了,梁靖在看什麽,又能看見什麽。

蕭宴寧想想這想想那,他萬萬沒想到,梁靖突然俯身在他嘴唇上輕掃了一下。

那一刻,他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直接跳起來。

蕭宴寧兩輩子都沒有和人親密接觸的經驗,可他明白,剛才那溫熱的一觸即離的是梁靖的嘴唇。

因在西境呆得久了,梁靖的嘴唇有點粗糙。

很快,梁靖走出了房間。

房門被關上時,蕭宴寧驀然睜開眼。

從梁靖起身到俯身,也就很短的時間,如果他睡著了,那就是一陣清風拂過的時間。

知道梁靖就在門外,蕭宴寧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腦袋裏湧入很多想法,亂七八糟,蕭宴寧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他不是個古板的人,對男子喜歡男子,女子喜歡女子沒任何感覺,別人的感情和自己無關。

他沒想到的是梁靖竟然會對自己起心思。

在這個禮法甚嚴的時代,梁靖明白自己心思的時候應該會恐慌會害怕吧。

蕭宴寧不知道梁靖什麽時候知道發現自己心思的,也不知道他怎麽度過那段晦澀的歲月。

梁靖今年才十八歲,他還時常上戰場。

梁靖在戰場上有沒有被這件隱秘的心思影響心神呢?身上那麽多傷,有多少是在熬過那段兵荒馬亂的歲月時留下的呢。

想著這些,蕭宴寧心想,自己真該死啊。

梁靖那時該有多害怕。

而他什麽都不知道。

怪不得梁靖會難過。

聽到門外梁靖打噴嚏的聲音,蕭宴寧很想坐起身把人叫回來,但他沒有。

蕭宴寧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景,他腦子有些亂。

他一時想不明白,所以便決定當做不知道。

梁靖才十八歲,自己在他生命中占據了太多時間。

在梁靖年紀小最痛苦的時候,自己還成了他的支柱。

青春期的孩子,總有一段模糊不清的感情,無關性別,只因青春萌動對象是自己身邊的人,會把親情錯認為其他。

再過幾年,梁靖更成熟了,想法也會跟著變的。

蕭晏寧是個成熟的成年人,他考慮問題自然要更加細致。

只不過深夜外面冷得厲害,蕭宴寧心想自己默默數十個數,如果梁靖還傻著坐在門外,那他就翻個身弄個動靜,把人叫進來。

什麽能比身體更重要。

蕭宴寧剛數到三,就聽到梁靖離開的腳步聲。

過了很久,蕭宴寧動了動因一直僵硬著而發麻的身體。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心亂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

半夜時分,有賊人闖入,聽到動靜,蕭宴寧更是心煩,恨不得把他們都埋進土裏。

天剛亮,他就起身了。

看到梁靖眼底的疲憊,蕭宴寧恨不得搖著他的頭,問他到底在想什麽。

這麽不愛自己的身體,怎麽上戰場。

蕭宴寧有些走神,不經意間被梁靖尋常的一句問話抓住了把柄。

看到梁靖驚恐到快要暈倒的樣子,蕭宴寧心想,既然瞞不住,那就不瞞了。

梁靖這個心結,他怎麽著都要解開,要不然他日後怕是時時惦記梁靖在戰場會不會因此走神因此受傷,從此夜夜不得安眠。

***

想到剛才梁靖剛才絕望的樣子,蕭宴寧什麽心思都沒了。

不就是偷偷親了他一下麽,這麽大驚小怪做什麽。

怕什麽,他又不是妖怪魔頭,不會吃人。

梁靖的哭聲慢慢止住了,只是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

這次他主動從蕭宴寧懷裏退開,嘴巴上的血跡被眼淚沖擊著,胡亂地淌著。

蕭宴寧摸了摸身上,想到衣袖裏的手帕,他忙拿出來遞給梁靖:“用這摁著嘴上的傷口。”

梁靖接過,看到蕭宴寧胸前的衣服染上了自己嘴唇上的血,他道:“宴……殿下,你……”

蕭宴寧垂眸看了一眼:“不礙事,一會兒換了就是。你身上也有,一會兒也把衣服換了。眼睛腫得跟青蛙眼一樣,一會兒用冰毛巾冰敷一下。”

說到這裏,他擡眸看直視著眼前之人:“梁靖,不要刻意生疏,你從小就叫我宴寧哥哥,現在也不用改口。”

梁靖:“……”如果這是一場夢,他不願意醒。

他這無法隱藏的心思太好懂了。

蕭宴寧望著他,表情一點點認真嚴肅起來,:“梁靖,我以前沒有想過成親,以後也不會,不是因為你的關系。”

梁靖吸了吸鼻子:“宴寧哥哥,我也不會成親……我這麽說不是想要你回應,也不想逼你答應我什麽,我只是怕對不起別人。”

蕭宴寧因這話心下一酸,梁靖真的很正直很好。

有些話蕭宴寧原本不想說,但看著這人執拗的樣子,他還是開口了:“你和我之間的事,我現在不能立刻就給你答案,你給我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你也好好想一想,未來的路到底要怎麽走。”

他們都要想。

想一想,蕭宴寧和梁靖的關系是停在原地,還是可以發生變化。

想一想,蕭宴寧這輩子是不是非梁靖不可。

想一想,蕭宴寧對梁靖到底存不存在別的心思。

想一想,蕭宴寧和梁靖在一起會引起的後果。

感情不是兩個人說了算,尤其在這樣的年代,摻雜太多東西。

一旦邁出一步,便沒了回頭路。

蕭宴寧不希望自己和梁靖未來因眼下的沖動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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