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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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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青州城內的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淒慘,裏面的老百姓大多都拖著一副瘦骨嶙峋的身體。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神色麻木,聽到馬蹄聲習慣性地低下頭渾身瑟縮著。

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有西羌人也有大齊人,人臨死時臉上殘留得最後一絲表情大多都是恐懼。

一批西羌將士從青州城退離時,無差別的殺了一批人,有些人身上的血還沒有幹透,似乎還能被救治。只是軍醫上前摸了摸鼻息就只能搖頭,整座青州城都飄蕩著血的味道,呆在這裏面久了,身上似乎都會沾染血腥氣。

安王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嘴唇微抿,神色很冷。安王見慣了生死,但有時總會想,如果能再早一點攻破城池,是不是就能救下更多的人。明知道這個想法不好,但他還是忍不住這麽想。

街道兩旁站著的人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了,入城的是大齊將士。

青州城如今已回到大齊手中,從此不會有無緣無故的鞭子抽在身上了。悲痛、希翼、歡喜慢慢代替了眼中的麻木,不知道誰先上前一步,大抵是想要看清那些大齊將士的臉。

他瞪大了眼睛,裏面漂浮著自己也不懂的情緒,不知道何時有人喊出聲,然後有人跟著喊了起來。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聲音裏是宣洩是痛苦是難過是悲哀。

安王抓韁停馬,等青州城內的老百姓安靜下來時,他開口道:“本王奉皇命收回青州城……”如今青州城已被大齊收回,生活在這裏的大齊人再也不用怕了。

安撫著眾人的情緒,安王又說這兩天會有將士清理街道,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梁靖站在隊伍裏聽著安王的講話,他的視線慢吞吞的向四周移動著。

眼前的一切像是入了他的眼又像是沒有。

再過幾天,死去的人會被掩埋,血腥的街道會被清洗幹凈,以前受過的那些苦難都會消失,人們會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曾經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掩埋。

梁靖緩緩收回視線,他不經意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些傷口還在爛著,指甲縫裏有些臟,裏面有灰塵也有血,有自己的血也有別人的血。

這個時候,梁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兒時他崇拜父親,有次他練完搶,對著父親說長大以後也會像他一樣成為一個大將軍。

當時他的父親看著他,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很好很有志向。等父親收回手時,又輕聲說道:“家裏有為父有你兩個哥哥在,長大了你願意讀書就好好讀書,不願意就做個普通富貴閑人,也不用非要成為大將軍。”

梁靖當時還有點生氣,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不願意讓自己像哥哥一樣,他嚷嚷著我就要和父親一樣。

父親被他嚷嚷的沒辦法了,揪著他的耳朵說:“想成為大將軍就得好好練武,繼續練。”

梁靖那是一個委屈,從父親手中逃走後立刻跑到母親那裏告狀。

霍氏脾氣上來,護著他在身後,把梁紹罵了一頓,他在一旁看得笑出了聲。

兩個哥哥對著他無奈搖頭。

想到那個畫面,梁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

現在他走上了父親所走的那條路,站在了大哥梁涵用命守護的地方,他明白了父親當時所想表達的意思。

但再也沒有人揪他的耳朵,笑著看他胡鬧了。

父親和哥哥的樣子本來在腦海裏漸漸開始模糊了,梁靖好幾年沒夢見過他們了。

現在站在青州城,他們的樣子在腦海中突然就清晰了。

有那麽一瞬間,梁靖很想蹲在地上大聲痛哭。

但他沒有,他咬著嘴唇,把聲音死死憋在了喉嚨裏,只是眼睛已看不清四周的一切。

安王講完話,有人在那裏高呼皇上萬歲,安王千歲。

四面八方都是聲音。

因為要派人清理街道,還要威懾一些想趁亂打劫之輩,安王帶人暫時先在城內居住。

收回了青州城,後面還有一系列的爛攤子等著收拾。更何況,誰也不敢保證西羌會不會再次派兵前來,所以還是要做好萬全準備。

當天晚上,同樣在城內的梁靖被安王召見。

梁靖去的時候,安王正在給皇帝寫折子。

安王那一手字和臉完全不能比,不過在梁靖看來已是極好,畢竟他那字更不堪入目。

寫完折子,安王看著還呆呆站著的梁靖:“坐。”

梁靖老實地坐下,打了個幾個月的仗,梁靖身上的氣質明顯和以前不一樣了,多了幾分穩重和壓抑。

安王看著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安王一開始並未安排梁靖去前線,而是讓他在後方幫忙,哪怕知道以梁靖的身份呆在打仗隊伍中更好。

梁靖因此還找過他,安王罵他小屁孩眼高手低,呆在後方多看看怎麽打仗,多學兩年再說。

但梁靖不願意,他也不多說話,就時時刻刻跟著安王,讓他改變主意。

後來安王把他安排到鐵騎營,那是梁紹帶出來的漠北鐵騎,有那群人看著安王也放心。

只是想的一切都很好,一旦打起仗來,很多時候也就不分前線和後方了。

安王還記得梁靖第一次上戰場後,他的鎧甲和臉上都是血。

梁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四周的人都在誇讚梁靖虎父無犬子,說他不愧是梁紹的兒子。

安王當時有很多話想說,最終他只說了一句:“英雄出少年。”

當天晚上,安王特意讓巡邏的將士留了時間。

果然,半夜時分,梁靖偷偷從營帳中走了出來。

他在無人的山腳就著月光楞怔怔地看著自己早已經洗幹凈的手,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彎下腰,吐了起來。

安王在暗處靜靜地看著他,安王太知道第一次上戰場時的感覺了。

哪怕殺的是敵人,心裏也會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靖才緩過來。

他用手捧起地上的土,把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埋好,然後才默默回去。

知道梁靖在乎蕭宴寧,第二天安王便把人叫到跟前,說自己要送軍情入京,問梁靖要不要給蕭宴寧和霍氏寫封信報平安。

梁靖眼睛明顯一亮,讓安王沒想到的是,他沈默許久,拒絕了。

梁靖當時說,功未立,信就不先寫了。

安王看出他眼中的擔心和懼怕,有些事他也沒辦法安慰梁靖,只能說蕭宴寧和霍氏都會擔心他。

梁靖垂著頭,說自己知道。

戰場上的情形瞬息萬變,梁靖也受過傷。

好在傷不在要害,休養了幾天也就好了。戰場上,心不夠狠就容易受傷,誰都避免不了。

有時,需要讓自己變得麻木起來。

再後來,看到西羌的所作所為,很多人也沒時間害怕、恐懼和難過了。

憤恨代替了一切。

如今梁靖立下大功,安王再次問:“要不要給七弟寫信?”

現在戰事暫時告一段路,很多人都會聯系家人,梁靖肯定會給霍氏去信,至於蕭宴寧那裏,要是梁靖願意寫,安王可以讓人幫他送去。

梁靖這次點了點頭。

他想要說的話很多很多,但拿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麽。

安王也沒催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梁靖寫了四個字,一切平安。

看著他的字,安王扭了扭眼。

實話實說,字有點醜。

***

蕭宴寧從皇帝那裏拿到梁靖的來信時,這一年都快過去了。

一般來說,皇子不該和邊疆將士有太多牽扯,更別提書信來往了,容易讓人起疑心。

安王也是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直接讓皇帝代為轉交。

就蕭宴寧和梁靖那關系,本來坦坦蕩蕩,要是讓別人轉來轉去更有嫌疑。

梁靖給蕭宴寧的那封信安王連火漆都沒蓋。

至於皇帝會不會看,誰也不知道。

總之,信來得很坦蕩。

蕭宴寧等了大半年,終於等來了梁靖的消息。

本來還以為他會有很多話要同自己說,想說的話應該幾頁紙都寫不完吧。

興致勃勃打開信一看,就四個字。

平安,能來信,自然是平安。

可就沒有別的話了?

戰場上害不害怕?為什麽要拼命登城墻?有沒有受傷?

這些都沒有寫嗎?

蕭宴寧不相信,拿著信翻來覆去的看,他甚至還把信拿去用火烤了,又在太陽底下照照,看看有沒有其他隱秘起來的消息。

結果什麽都沒有。

蕭宴寧還想用水濕濕,最後作罷。

染了水,怕是四個字都要沒了。

怪不得摸著信封那麽薄,他還以為梁靖的字寫得比較小呢。

蕭宴寧有點生氣,剛開始聽到梁靖不要命的立功時,他生氣且擔憂,擔心占大部分。

現在純純生氣。

這本來是不該有的情緒,但蕭宴寧有點控制不住。

他甚至有點幼稚地想,梁靖不想寫信就不寫,寫不寫自己都不在意。

蕭宴寧惡狠狠盯著手中的信,最後還是打開自己的小寶箱,把那信放在了裏面。

這樣的小寶箱,蕭宴寧有好多,裏面都裝著金銀珠寶,現在又多了一封信。

***

戰爭不會因為收回一座城池立刻結束。

西羌那邊不願意,大齊這邊更不願意。

大齊這次想要趁機打斷西羌的脊梁,讓它從此以後再也不敢作威作福。

而在京城,東宮最近一直處在風波中。

東宮李選侍有孕,前去給太子妃請安,在太子妃那裏喝了一杯茶,回自己住處沒過多久腹痛難忍身下落紅,孩子沒了。

事關太子子嗣,皇後聽說這件事後很是生氣,立刻派人前去查證此事,所有證據都指向太子妃。

這時,太子出面保下太子妃,讓皇後細查,沒過多久就查出此事的確非太子妃所為。

而受寵頗深的李選侍漸漸沒了消息。

東宮內院之事本是太子私事,然而太子是儲君。

身為儲君,本就受人矚目,一言一行都要受人監督。如今太子內院接二連三出現一些事端,在一些臣子眼裏,便是太子未曾管理好內院之事,事情傳了出去,被人當做笑話取樂,有損太子威儀。

還有臣子趁機上折子,說太子性格過於優柔寡斷。

皇帝看著折子把太子叫到跟前,讓他好生反省,不要讓內院之時鬧到朝堂之上。

蕭宴寧聽了皺起眉頭。

東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誰都不知道,只是李選侍那麽受寵,突然沒了消息這件事有點讓他在意。

是李選侍做了什麽嗎?

還有那些大臣怎麽回事,現在上折子說太子優柔寡斷,那再過些時日是不是就可以說,太子優柔寡斷難當大任?

再過些時日,是不是就會有人上折子說太子德行有虧?

慢慢的,太子的名聲是不是就垮了?

想到這些,蕭宴寧突然有種無力感。

這是隨著皇帝的年齡越來越大,什麽妖魔鬼怪都想現身了?

沒過多久,靜王被皇帝訓斥了一番。

蕭宴寧聽到消息,說是上折子說太子優柔寡斷的大臣和靜王妃母族有點關系。

蕭宴寧無語,他那幾個哥哥都入了朝,又都成了親,都因姻親關系有了一定勢力。

他那六哥近些年因為康淑妃的身份問題被蔣太後寵著,但他那六哥又不是個蠢貨,要真是想對太子做什麽,也不至於讓自家王妃出面吧。

這種事一查便知,完全屬於偷雞不成蝕把米,被皇帝發現,那不是純屬於糟心嗎?

不過萬一呢,萬一老六就是表面犯蠢,準備扮豬吃老虎呢。

又或者是太子知道靜王最近不安分,故意借機給他一個教訓?

想到這裏,蕭宴寧心道,完蛋了。

他的思想被這個朝代腐蝕了,遇事竟然不能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斷,而是開始懷疑,進行分析。

這樣下去,他肯定越來越像他那個皇帝爹。

動不動就起疑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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