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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傷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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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傷心處

“阿姐!”

沈明枳倏然睜開眼睛,滿身是汗從床上坐起。在帷帳落下制造出的狹小天地裏,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喧囂的心跳聲逐漸平息。

昨天聽老九說了不少童年事,她當晚就夢見了從前,難得是個美夢,結果夢到尾梢她又見到了大姐姐。這是她魂牽夢繞想念了多少年的人,隔著夢與她再度相見,乍然卻不知所措起來。

沈明枳又躺回了被窩,呆呆望著帳頂。

她記得,大姐姐的生辰快到了。

這時,月珰挑起簾子走了進來。

沈明枳出聲問:“老九呢?走了?”

“是,秦王殿下要不少吃食被褥,往雙塔寺去了,相送的仆役回來,說是不少香客都被困在山中。聽說韋將軍家裏也派了人上山給夫人祈福,保佑腹中胎兒平安誕生;哦還有都察院新晉的右僉都禦史介大人也在,介家老夫人病重,介姑娘上山祈福,介大人是親自駕車來接時被困在的山中……”

“原來如此。”

月珰一楞:“嗯?什麽?殿下方才說什麽?”

沈明枳撐著被褥坐了起來,“水漲船高,介禦史這一趟搏命回來不可同日而語,我早就聽聞城中有不少人在打聽他的婚事,她妹妹養在閨中,也有不少戚畹權貴主動相看。我這九哥難得來關心關心我這個妹妹,原來是早早打定主意要借花禮佛地獻殷勤,這才事先給我吃定心丸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明枳笑著搖頭:“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錯,他從前鬧過不少荒唐事,不過心思還是好的,介姑娘就算再嫌棄他、看不上他,好歹看在他救過介禦史的份上,總要給他幾分體面,有了這幾分體面,若真能心有靈犀,接下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月珰誇不出秦王老九,只能誇介姑娘:“他們都說介姑娘和介大人不是雙胞胎,卻極其相似,介大人有多俊,這介姑娘還要更美上幾分。”

沈明枳仰頭回想起介含清的模樣,大抵對介姑娘有了認識,忽地她又想起了榜下捉婿的趣事,不禁又要感慨起介含清這耿介到直楞發蠢的脾氣。性情耿介也並非全是壞事,心存正義、磐石不移才不至於失了做人的根本,但過則為災,只盼南海道走一遭回來,他能挺起背、也願彎下腰。

沈明枳起身,“只願介姑娘的性子不會和她哥哥一樣直楞。”

今天竇宙要來給她拜年,其實竇宙算她長輩,理應由她去給竇宙拜年,但君臣有別,於身份一事上,竇宙比她要軸。他也被這場大雪困在了山上,而竇宇還在宮中。沈明枳已能想見竇宇氣急敗壞的樣子,畢竟這二楞子眼裏只有他這個哥哥,天大地大哥哥最大,皇帝老兒也排第二。

“壓歲錢就不必了。”沈明枳嘴上這麽說,手上卻不客氣,末了還掂了掂,笑得更加歡快:“若是讓竇指揮使知道,那我可就遭殃了。”

竇宙鮮見東宮病逝後沈明枳有這麽開心,一掃心中郁郁,“公主放心,他必然不會知道的。”

沈明枳笑了兩聲,親自迎竇宙進院,不過是這兩句話的功夫裏,天上又飄起了柳絮般的雪點。沿著回廊走了兩步路,雪越下越大,遮蔽了簾外天光。就是在這樣墨筆刷過的陰晦裏,院裏墻角的幾樹梅花正盛,如同一團噴播著熱與光的火爆裂在竇宙眼前。

這是此刻天地,唯一的顏色。

沈明枳發覺他的步子一頓,順勢擡頭望了過去,卻見竇宙回神,喟然嘆道:“在塞外很久沒有見過這種顏色了。”

話落,竇宙隨即感到了氣氛微變,不由懊惱,正打算裝作釋然地糊弄過去,就見沈明枳偏側了頭,攏了袖中的手,對著那些在北風裏盡情起舞的梅花應和時的模樣讓他看出了幾分梅如故狀似灑落的影子:“是啊,我大姐姐最喜歡這種顏色了。”

竇宙一楞,心緒上湧,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來接她的話茬。

也許是袖子裏捏著的那只紅包給的勇氣,沈明枳轉過臉仰頭問他:“將軍還記得十幾年前我問的那個問題嗎?”

竇宙一噎。

他記得很多事,又好像什麽也沒記住。可他看見了梅花,那開得越來越旺、越來越艷、越來越有生機的花朵,那是火、是血、是喜、是死的大紅色,他以為自己早就忘卻的記憶又不請自來,只言片語也隨這入檐北風吹入耳畔。

但沈明枳沒有給他時間,只是揚了唇角將話頭又岔了出去:“不記得也沒關系,反正她要過生辰了。”

沈明枳再度嘆息:“她要過生辰了,在這大雪天。”

她兀自一笑出聲:“她生辰前的兩三個月,我就會滿東宮地宣揚,讓大哥哥、喬致用等快快搜羅起奇珍異寶去哄她高興,一來二去,將軍是外臣,你也知道了她的生辰是正月的哪一天。”

竇宙用沈默應下。

“那時還是十月多,在靖遠門外的上林苑,將軍帶我騎馬。其實明面上是她帶我出來玩,實際上,是我給她打掩護。唉,我有多麽喜歡騎馬,就有多麽討厭齊玨,我為難齊玨大姐姐就要訓斥我,為難溫順的馬太子哥哥又要訓斥我,但我為難將軍,將軍卻悶聲不響暗自吃虧也不想著告狀。”

竇宙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那個時候的沈明枳不僅和她儀態萬千的大姐姐不同,和厚德載物的太子殿下也不同,身上連皇後娘娘賢惠端莊的的影子也沒有,像是個橫空出世的魔星,愛幹壞事,但幹了壞事後又能叫自己舍不得罵她。

旁人說他竇宙年輕時候的脾氣就很溫順,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氣。

他其實和小孩子聊不來,尤其是家裏的弟弟,但他好像很喜歡和沈明枳相處,隨心自在又不逾矩,有一種勝過血親的親近。他對她是十萬分的恭敬,她也跟著旁人稱呼他一聲所謂的“將軍”,但他們可以互訴越過君臣溝壑的牢騷閑話。

“那時候的將軍,可真楞,我問你喜不喜歡我阿姐,你居然敷衍我,說什麽化隆上下無人不喜歡她,你這話說得有什麽意義?你這話跟我說有什麽意義?”

所以當時的她童言無忌,將竇宙傷得體無完膚,她說:“那將軍怎麽不表白心意,阿姐會很高興的。”

她沒有惡意,在旁人看來卻是極其促狹。長安公主思慕靖安世子這是化隆上下人盡皆知的事情,且他們會結發攜手也是大家心領神會的事情,沈明枳常伴左右,如何摸不透她的心意,卻還要叫自己去剖白什麽心意,讓自己流血。

沈明枳笑得自嘲軫懷:“將軍那時,一定很生氣我太不懂事了對吧,不過你從不對我發火……那將軍還記得,你怎麽回答我的嗎?”

竇宙抿唇緘口,聽沈明枳自問自答:“錯誤的愛會給被愛的人造成傷害。”

“我問‘怎麽就錯了’,是,我現在也不明白這怎麽就錯了,你說,‘公主還是孩子,公主還不懂’。將軍,我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可我依然不明白,這個人很好,所以你仰慕她、愛她,這又有什麽錯?不能心意相通、攜手白頭就是錯嗎?你甚至不用告訴她你的心意,等哪天你覺得感情淡了,那就算了,這又有什麽錯?”

竇宙心神俱摧,穩住發顫的聲音想要回答沈明枳的問題,可他一句滴血的話也說不出來。

公主,這不是愛。

所以,這一點也不錯。

仰慕她、喜歡她,確實連她的回音也不必有,要求得過分即為強求,多少孽債都源自強求。喜歡只是一個人的事,能明白這個,已經難得。

“將軍,當年我讓你去告訴她,並不是拿你尋開心。是她說,她覺得齊玨一點也不愛她,齊玨那麽好,這麽多人喜歡他,她越發覺得自己除了身份一無是處,是她自己不夠好配不上被齊玨愛……”

竇宙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不……不是……她這麽好,她怎會這樣想自己……”

沈明枳看不見自己臉上的淒楚,但她聽得出自己話中的苦澀:“所以我只是想,她生辰那日會有一個人告訴她,她很好,分明是齊玨,文不成武不就,空有家世皮囊和花言巧語,配不上她的明明是齊玨……她真的太傷心了,我希望她開心,正好你也真的喜歡她。”

竇宙苦笑,看向她垂下臉,躲進了簾子投下的一片陰影裏。

“我見過她的傷心,她的心也最軟了,最見不得旁人也替她傷心。所以將軍,不要記了,不要讓你自己也這麽傷心。”

竇宙將逼至喉嚨的那種酸楚咽了下去,無奈地搖搖頭:“公主,你就在傷心。”

“唉,我是她妹妹嘛,我不念著她還讓誰來念著她?”

沈明枳故作輕松地笑起來,“將軍立志以身許國,是乃天下之幸,將軍的心裏納的邊境、是安寧,這麽重的擔子壓下來,將軍已經很累了,再這麽傷心地想一個人,會垮的。”

竇宙看不見她有沒有滴淚,只借著逐漸散去的小雪後明朗的天光,看見自己發白的手心留下了鮮紅的指印。他心上也留過這樣的印子,他以為會這樣留一輩子,誰知道現在有個人想除去這樣刺眼的傷疤,想讓腐肉重生新皮,想救他的死心。

可是啊。

他剛要開口,就被沈明枳搶白:“將軍不必擔心會有人忘了她、忘了究竟正月裏的哪一天才是她的生日,我呢,會活得比你、比喬致用他們更久,再不濟,史書裏也有她的名字,這千秋萬代都會記住她的。”

是啊,正是因為沈明枳會活得比皇後、喬致用、還有他竇宙都久,等到他們或病或傷或自戕,等他們全都死了,世上就只有沈明枳一個人因為思念她而悲傷至死。可多一個人,就能分擔這樣的悲傷嗎?那為何國破家亡的傷痛貫穿了青史萬卷,仍能逾越千年貫穿人心?

他知道不可能。

喜歡是一個人的事,同樣,傷心痛苦也只是一個人的事。他的公主,原本永遠都能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是他的過錯,讓她也要飽飲喪親的苦酒。

“公主,若世上真有魂靈……”竇宙說不下去,他不知廢了多少努力,才沙啞著喉嚨重新開口:“公主,他們不會想看見你這個樣子。”

流雲淡去,景光大盛,沈明枳藏著的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也逐漸明了。

沈明枳本打算請竇宙吃飯的,現在一切都砸了。她盯著那樹梅花許久,最終還是打消了砍伐幹凈的念頭。這畢竟在大姐姐的生日裏,毀了她最愛的顏色,總歸不好。

**

“嗯?還沒喝完嗎?”

月珰奉上一碗熱騰騰的湯藥,笑盈盈的:“還沒,上山前奴就叫人按照孫先生的方子準備了不少,哪怕是吃到正月末也不會斷的。”

沈明枳勉強地扯了下嘴角。

“殿下最近還做噩夢嗎?”

沈明枳默了默,答道:“還好吧。”

月珰點點頭:“看來孫先生開的藥還是有效的,奴這就準備回信告知孫先生……”

沈明枳看著月珰的忙碌,默默將心事都吞得幹凈。

其實她又做噩夢了。

這麽冷的天,她卻夢見雪小山道出,聖上派錦麟衛來接她下山。

掀開厚厚的車簾,伸過來攙扶她的一只手,卻是淩雲重的。這個在臨川的編排抱怨中逐漸要消失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了冰天雪地裏,出現在她眼前。

她很憤怒於淩雲重眼裏不該屬於這些生死判官的悲憫,於是她甩開了淩雲重長著厚厚老繭的手,甩開了月珰的攙扶,也不知道為了什麽,就這樣拼命地沿著宮道朝前方跑去。

內廷不允疾行,不允失儀。大姐姐那麽嚴肅地教她宮規。

鷴兒向來有分寸。太子長兄這麽自豪地對聖上說。

長平辦法最多了。梅問香笑盈盈地告訴娘娘。

但是現在,她失儀了,沒有分寸了,沒有辦法了。

她其實根本認不出,這無盡的宮道通向何處,也不知道高墻之內壓抑不住的哭聲是為何故。

禮部尚書攜宗人令急急而來,吃驚地望著呆立在宮門口的人。

後面跟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困惑地擡頭張望。

孫先生前幾天就隨晉王進宮,此時只跪在宮墻角心裏自責該死。

邕國接到消息從宮門出來,一不留神摔在了門檻上。

趙駙馬心急地扶起了她。

老九這個時候也趕下了山,身上還是前幾天求收留時的衣裳。

這時候,連郇寰都來了,他官服整齊,儼然是高踞部堂上議論公事的模樣,卻不知為何也被拉到了這冰天雪地裏。

最後,沈明枳終於看見,眼前巍峨的坤寧宮掛了白,在皎潔的天地之間不辨彼此。

“殿下!宮中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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