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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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監仙司出現後,嶄新的秩序拔地而起,“土匪作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詳細嚴謹的律令、條例、盟約。

龐大的機構緩緩運轉,榫卯一一契合,齒輪如機關術般脫離人力而轉動。

時至今日,監仙司中還保留著制置條例司科,著專人繼續完善,條例逐年遞增。

修仙界背地裏無人不諷刺宣述的凡人之身,可偏偏是宣述這個凡人,做到了這一點。

他就這麽,以震懾之威換取了新的平衡。

如沈霽明般的修士們不必深思“為什麽要救這些沒用的凡人”,只要按照監仙司的規定照做就是。

但也讓他們在面對詰問時,啞口無言。

沈霽明突然很想知道師妹會怎麽回答。

下一刻,他聽見蕭昭明說:

“誰有用、誰沒用,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我們只是修煉者,不是神,修士只有一條命,凡人也只有一條命,修士死了要入輪回,凡人死了也要入輪回……你看,我們又高貴到哪裏去了?你斷言旁人如何,旁人就真的如何嗎?你說自己說的就對,那為何旁人想的就不對呢?”

她說這番話時語氣平淡,如落葉般落下,沈霽明和居燼卻皆是一怔。

蕭昭明又道:“你說凡人無用,可我卻願意為他們出手,不願與你合作。你說他們不值當救,可連煞炁都選擇了殺光修士,而奪舍凡人——你不覺得,這已經說明了誰更有用、誰更值得嗎?”

沈霽明從未聽過這樣的論調,只覺得有什麽堵塞的道渠被打通。

又像是一記悶雷,砸在道心上,把那些默認良久的“理所當然”劈了個粉碎。

修士只有一條命,凡人也只有一條命。

既然都是性命,那為何能救卻不救,只救這個卻不救那個?

為何要憑修為高低,來決定誰該活,誰可以死?

原來人修煉了百年,仍在嚷嚷著“天潢貴胄就是比黎民百姓高貴”的陳舊論調,從未變過麽?

百年修煉問道,又是問的哪門子道?拿捏人命道嗎?

沈霽明心潮澎湃之際,居燼已經最快速度理解了蕭昭明的話。

他眼中血色漸消,神色也和緩了下來,難得和氣道:“……我會立刻趕過去,想辦法救人。”

沈霽明心中一緊,古怪地瞧了一眼。

他莫名覺得,居燼只是暫時沒找到反駁的由頭才暫時收起了鋒芒。

而骨子裏對凡人的輕蔑,並未真正動搖。

蕭昭明倒是不在意居燼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她只是需要幫手。

“我會深入去找蘇星川,你們過來接應其他人——宣述,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沈霽明也有些好奇,官驛那頭始終沒有動靜,他以為是要秘密包抄,宣述將傳訊玉牌暫時關了。

然而現在還是沒收到回覆。

沈霽明的感覺突然很不好。

他是化神境,神識不夠廣,覆蓋不到官驛那邊,但還是竭力探了出去。

官驛周邊一片安靜,沒什麽異常。

蕭昭明:“大師兄,宣述出什麽事了!”

沈霽明忙道:“別急,可能是法器故障了……吳成跟了宣述那隊,他有神機門內部的傳訊法器,我這就問他!”

·

埋伏官驛收網後,宣述發現有一些漏網之魚早就逃了,於是派了人分頭追擊。

吳成就是這麽半路上撞見了兩個神色鬼祟的驛吏。

一開始,那兩人還沒發現有人靠近,絮絮叨叨說著什麽計劃,聽話音,好像是要去礦洞那邊。

吳成藏在暗處使出鎖神鏈,嘩啦一聲將二人綁住。他本來還在興奮,一下抓住兩個,自己的分數一定能加不少!

有了分值,回神機門就能兌高階藥丹了!

直到他現身,看清這二人掉在地上的東西後,反倒楞了一下。

是火靈石……和爆炸符咒?

吳成眼珠一轉,臉色陰沈,轉頭拔劍問那二人:“你們要去礦洞那邊做什麽?這符咒是幹什麽用的!”

那兩個驛吏臉色蒼白,吐字顫巍巍的:“饒命!饒命!我說!我們老大讓、讓去炸……炸礦洞……”

炸礦洞?

緊接著手腕上圓環靈光一閃,顯示出沈霽明的傳訊:

“為何聯系不上宣首座?你們那邊出什麽事了?”

“蕭昭明那邊需要支援,你們完事了趕緊過去!”

蕭昭明那邊需要支援?

他不屑地啐了口,神色陰郁。她蕭昭明不是牛嗎,有本事自己解決啊……

等等,蕭昭明帶隊去的,不就是礦洞那頭?

吳成正要回覆的手指一頓,收了回來。

他突然扯下地上捆著的兩個人腰牌,不動聲色解開了鎖神鏈,什麽都沒看見似的,朝兩人身後走過去。

那兩個驛吏難掩訝異地對視一眼。

確認對方不會殺個回馬槍後,忙連滾帶爬互相攙扶著起身,揣上東西跑遠了。

而他們身後背道而馳的吳成,眼神狠厲惡毒,重新回覆了掌門傳訊:

“……一切順利,宣首座在等機會收網。”

他充滿惡意地笑了起來,報覆的快感在心底升騰,暢快淋漓。

支援?哈哈,你蕭昭明也有需要我吳成支援的一天?

你不是厲害嗎,不是器修大佬嗎?

不是受弟子崇拜、掌門偏護嗎?

你在啟暮城羞辱我的時候,想過這麽一天嗎!

都是命中註定啊,偏偏這兩個人遇上的是我吳成!

你就安心……去死吧!

·

“一切順利,宣首座在等機會收網。”

還在等?沈霽明有些疑惑,但還是放心了不少。至少沒出事。

他將回覆如實轉告了蕭昭明。

蕭昭明皺了皺眉,滿心疑竇,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對。

結束傳訊,她只得先按部就班推進自己這邊的進度,朝蘇月瀾點了下頭:

“都安排好了,蘇兄帶我去找蘇星川,然後一起撤離。”

蘇月瀾忙不疊道謝。蕭昭明擺了下手,又問寧天瑞:

“你能帶這些人走到洞口處嗎?我留十五個人給你,雖然暫時沒有解決煞炁的辦法,但會給你們吃清心丸,幫助保持清醒,至少不要攻擊我們……這些幽都官驛的修士,是你們殺的吧?”

寧天瑞面上浮現赧色,怯怯道:“那東西叫煞炁是嗎……是煞炁控制我們的時候,操縱我們殺的……仙尊,出去以後會坐牢嗎……”

蕭昭明笑了聲,“別想那麽長遠的事了,活著出去最重要。”她繼而吩咐,“寧子墨,你留下帶隊,停在洞口,等見到了沈霽明再出去。”

寧子墨:“好……”

然而話音未落,外面遽然傳來一聲震天炸響!

“轟!”

頭頂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腳下大地四分五裂,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摔倒在地,亂作一團。蕭昭明還沒來得及反應,腳下忽地塌陷,掉進了驟然張開的裂口裏!

寧子墨正扒著洞壁,眼角餘光瞥見,失聲驚呼:“蕭仙尊!”

然而爆炸帶來的震蕩太大,驚呼淹沒在塌陷聲裏。地面裂著幾道兩人寬的縫隙,礦洞坍塌了一半,聽動靜,深處仍餘震不絕。

她想撲過去看看情況,可是外面又傳來一次爆炸,地面再次劇烈晃蕩,礦洞迎來第二次塌方!

眼見洞口被砸落的碎石堵了半邊,再猶豫下去恐怕就是死路一條。寧子墨一咬牙,招呼了剩下的人,和寧天瑞一起往外沖。

蕭昭明掉下去以後,一陣天旋地轉,“嘭”一聲,身體重重摔在地面上。鐵甲忠實地保護了軀體,除了頭盔撞地時震得耳膜嗡嗡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倒是沒受別的什麽傷。

她想爬起身,卻受限於鐵甲笨重,只能挪到石壁旁邊,支撐著坐起來。

她看向周圍,一同掉下來的還有蘇月瀾,大概是只有他和自己站得太近。

此地應當是下一層的礦道,通風良好,地勢寬敞平坦,沒有尖銳巖石,只有從縫隙上掉落的碎石塊。

蘇月瀾齜牙咧嘴爬起來,環顧四周,尚不明所以。“這裏是……行人巷道?仙尊,方才那一下是打雷了嗎?”

琉璃片沒碎,但臟的要命,阻擋視線。無奈,蕭昭明只好將頭盔掀開一點縫,忽地一楞,訝異道:“……這裏沒有煞炁?”

她趕緊將這一身“鋼皮鐵肉”卸了下來。

收進乾坤袋裏,總算一身輕松。

又拿起傳訊玉牌:“師兄,宣述?”

一片寂靜。

蕭昭明:“……”

倒黴到家了,傳訊玉牌在這節骨眼上壞了。

今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快把她拍死在岸上了。

蕭昭明無聲嘆了口氣,“行人巷道是什麽地方?”她問。

“就是礦井裏走人的地方。”蘇月瀾覷著她臉色不好,小心解釋,“可能是地裂之後將兩條通道連通了……仙尊,咱們處境不妙,這個震法,這礦必然會塌啊。”

那就是速度要快。

蕭昭明坐在原地系緊護腕,而後擡起頭:“從這兒到蘇星川那兒,怎麽走?”

蘇月瀾一怔,頓時又驚又喜:“不遠了,不遠了!仙尊大恩大德永生難忘,我這就帶您去!”

他在水底浮沈了幾個月,如今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既然沒有煞炁,那就可以用靈力了。

蕭昭明讓蘇月瀾指路,直接用遁地術帶他瞬移。

不多時,就到了蘇星川藏身的地方。

那是個天然裂隙形成的狹窄空間,蘇星川就蜷在一塊凸起的石壁後,是個視線死角。

蕭昭明找到她的時候,人已經瘦了一圈。

監仙司標志性的白金衣袍上滿是灰塵,幾乎快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頂上那麽大動靜,蘇星川早就被驚醒了,卻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又聽有人靠近,更是警惕,咬牙攢出些許靈力,準備最後一搏。

接著,她聽見傳來敲擊石壁的聲音,三長兩短,是哥哥的暗號!

然而下一瞬,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蘇月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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