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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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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枯木

諾大的禮堂裏人滿為患,聚光燈一齊照著舞臺上彈奏的鋼琴,而在演奏

諾大的禮堂裏人滿為患, 聚光燈一齊照著舞臺上彈奏的鋼琴,而在演奏者的上方掛著一條橫幅——

第七屆萬定全國鋼琴比賽。

前排的評委席,從左至右已全部到齊,僅餘中間一位空著。

而上方的牌子寫明了座位的主人——賈青青。

賈青青是萬定比賽第一屆的選手, 當年她在臺上一首自編曲, 一曲成名。

本以為她會在鋼琴事業上越走越遠,卻不想一躍成為了萬定的老板娘, 從此在界內隱匿至此。

輿論中鄙夷她的人不少, 有罵她的, 有羨慕她的, 有極少的一部分人覺得惋惜, 甚至還有人質疑她當年的比賽作假。

但這些旁人的話賈青青一概不回應。

也正是這樣的神秘感, 讓她立於鋼琴界中不敗神話的地位。

萬定的鋼琴比賽一年一屆,中間的立牌也一直代替主人呆了四年。

賈青青這屆比賽會不會來,這個問題本身比誰得冠軍更有話題。

許清林坐在化妝鏡前,看著化妝師細心地給她梳弄公主頭,塗漂亮的口紅。

鏡子中的自己一點一點變得陌生。

“來, 笑一個。”旁邊傳來化妝師溫柔的聲音,“女孩子要多笑笑哦。”

許清林扯了扯嘴角, 艱難地露出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的笑容來。

她本身就長相甜美,只是簡單的化妝打扮, 便讓人覺得煥然一新。

“欸,這才對嘛!”化妝師爽朗地笑了。

主舞臺上沈悶的鋼琴音傳來, 許清林不禁回想起前幾日。

自從母親離開後,父親一蹶不振, 成日裏喝酒抽煙, 積攢下來的錢財揮霍一空, 還欠下了許多外債,他們也從市區搬到了地處偏僻的老房子。

父親的難處許清林都看在眼裏,她有心出去找工作替父分憂,卻因為年齡太小屢次被拒。

在回家的路上卻讓她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街邊小巷一所出租房,幾個破敗的鋼琴被遺落在這間小屋子的角落裏。

一個小女孩坐在鋼琴面前,咿咿呀呀地學著調子。

一個熟悉的背影低著頭,時不時傳來幾陣輕笑。

場面溫馨且美好。

突然,女人察覺到身後的目光。

她緩緩回頭,一瞬間便楞住了。

僵硬地轉過頭,輕聲對那孩子說:“好了,下課休息,你去玩會吧。”

她半蹲著身子,語氣是說不出的溫柔。

許清林有些恍惚,記憶中的母親從未對她這樣過。

目光落在女人的腹部,她今天穿了寬松的衣服,微微隆起的腹部在衣服上留下痕跡——

本應是是美好新生的象征,可許清林只覺得諷刺。

“清清?”

許清林沒回答她,轉身要走。

“清清,等等!”

過道狹窄,她大著肚子不方便。一時著急,不小心撞在墻上,她倒吸一口冷氣。

許清林不忍心停下了腳步,賈青青趁機握住她的手,聲音逐漸軟了下來:“清清,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回想起不聞不問的那五年,她冷聲道:“好不好,和你有什麽關系?”

賈青青摩挲著她手上的繭子,掉下淚來,幾近哽咽道:“我好歹是你媽媽呀,很累吧?”

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在外奔波打工。

她臉色悶青,因營養不良身體幹瘦,胳膊細得一只手都能握住。

或許是久未得到關心,許清林終是敗下陣來。

在父親面前強裝的鎮定,卻在多年不見的母親面前不堪一擊。

她鼻子有些酸,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你為什麽......這麽多年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充滿希望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母親,她渴望從母親的嘴裏聽到一句解釋的話。

哪怕是忙於工作,或者別的什麽在乎她的理由,她都可以接受。

但賈青青只是沈默了半響,撇過臉道:“都過去了,說那些還有什麽用呢?”

突然,她像少女懷春般,開始敘述自己這些年的過往:“清清,你知道嗎,我懷孕了,是個女孩,你有妹妹了。”

她的笑容很燦爛,提及肚中嬰孩時,目光又是無限溫柔。

“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一一,是你的生日。”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遐想,沈浸在幸福的海洋中。

許清林突然洩了氣,不動聲色地掙脫了她的手:“你忘了你曾經的夢想了嗎?”

賈青青似有些疑惑:“什麽?”

許清林突然想到那一日。

“媽媽,你為什麽不和我們們一起住了,你要走了嗎?”

耳旁依舊是那個溫柔的聲音:“孩子,媽媽要走了,是為了自己的夢想。”

女孩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問道:“那你還會回來嗎?”

女人將她帶到鋼琴前,抱著她坐在凳子上:“清清,還記得我教你的曲子嗎,等你學會了,媽媽就回來了。”

後來,那首曲子她彈了不下百遍,但母親依舊沒有回來。

但是她理解,母親說了,她是為了自己的鋼琴事業,而自己是阻礙母親事業上的一塊石頭,那就長大之後再去找母親吧。

母親教得鋼琴曲反反覆覆彈了五年,夢中的虛影如今化實,幻想卻如腐墻般崩塌。

曾說出口的話如今均變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清清,萬定又要開賽了,你去吧,就用那首曲子。”

許清林想也不想的拒絕。

她明白賈青青的意思,七年前,她在萬定奪冠聲名鵲起,作為業內最高含金量的比賽,任誰都會心動。

見她拒絕自己,賈青青規勸道:“清清......”

“青青!”

一句男聲響起,二人擡頭望向門外。

男人一身西裝,系著領帶,擦得鋥亮的皮鞋一塵不染。

他說話溫柔,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

賈青青迅速收起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她磕磕絆絆道:“萬定,你怎麽來了?”

說著,便要去摟他的手。

“怎麽,我來接你,你不高興嗎?”他的看向許清林,“這位是?”

“這位是...我學生!”賈青青慌忙答道,隨即給許清林使了個顏色。

許清林不屑於管她,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急急忙忙地聲音:“清林,你再考慮一下,我等你!”

“12號鄭豐茂,13號許清林做準備!”

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在後臺喊道。

許清林回過神來,她最終還是來了。

腳下的這所萬定大樓,無論多少年過去依舊屹立不倒,她十歲時來過一次,此刻的大樓與印象中別無兩樣,改變的只有人。

許清林去了趟衛生間,剛轉身,卻遇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原來今天她也在。

精致的小裙,半高的高跟,奪目的妝容,再配上那高傲的臉。

許清林和崔雅本是要好的朋友,但由於家庭的變故,她們的感情也隨之破裂。

高跟鞋的聲音在不大的衛生間內回響。

崔雅洗完手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果然還是來了,你是嫌你媽害我害得還不夠,所以你也要來是嗎?”

許清林匆忙解釋:“不是......”

但崔雅步步逼近:“你知道四年前你爸和你媽為什麽離婚嗎?我告訴你,你媽她就是個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早就和我爸在一起了!”

“你以為你比賽的冠軍是怎麽得的,還不是因為有我爸!”

許清林一陣恍惚,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請仿佛一下子就說通了,腦袋“嗡”地一下。

崔雅上下打量她,目光定格在她面前的參賽牌上,鄙夷道:“怎麽?又要再來一次意義不明的冠軍嗎?”

腦中一片混沌,許清林低血糖,體力不支向後仰去。

手緊急扶住洗手臺,卻撲了個空,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洗手液堪堪被她掠到,仰翻灑在身上。

這一切的狼狽崔雅盡收眼底。

她冷眼旁觀道:“許清林,不管你用什麽花樣,這一次我一定會超過你。”

崔雅走了,洗手間只剩許清林一個人,她艱難地爬起來。

“13號許清林!在不在?”工作人員的聲音傳來,見沒人應答,她找到了廁所。

一進去就看見了許清林身上的號碼牌,她掃了一眼面前的女孩。

想起剛才出去的崔雅,她沒多說什麽,只催促她。

“許清林是你吧,找你半天了。你這身上怎麽弄的,抓緊清理好,該你上場了!”

許清林看著被洗得皺皺巴巴的衣服,低聲道:“好。”

路過走廊,一個女生興奮得喊。

“天啊!賈老師來了!”

“啊?賈老師真的來了,五年啊!”

“真的啊,本人長得真溫柔。”

時間過得飛快,馬上就叫到了許清林的號。

燈光一片昏暗,唯有鋼琴下閃著光。

她跌跌撞撞地上了臺,報幕聲起的那一刻,全場燈光瞬間亮起,照亮了整個舞臺,也包括評委席。

而在那評委席的中間——

赫然坐著賈青青!

她的母親依舊坐得端正,但許清林卻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疲憊。

賈青青看到她上臺,似是松了一口氣。

許清林遲鈍地坐在鋼琴凳上,低頭看著面前雪白的琴鍵,腦中卻一片空白。

母親說的那首曲子,她反反覆覆練習了五年的那首鋼琴曲,腦子裏突然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耳邊突然有一句尖銳的人聲:

“你的成績都是假的!”

“你知道你媽插足別人婚姻嗎?”

“你媽來害我還不夠,你也要來是嗎?”

幾句話反反覆覆在耳邊響起,尖銳刺耳,叫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她慌忙擡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的卻是觀眾質疑的目光。

觀眾席等得不耐煩了,一陣竊竊私語。賈青青在臺下冷汗直流,旁邊與她熟識的評委問她知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她搖搖頭。

許清林突然側過臉望了望臺下,燈光一閃一閃,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仿佛這場鋼琴比賽只是一場進行時的流程。

她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對鋼琴的熱愛。

評委席臉上都掛著笑,可他們的手卻不像是彈鋼琴的樣子。

彈鋼琴的手應是飽經風霜的,應該是滿懷熱愛的。

可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面具,讓她看不真切。

仿佛聚焦一般,她突然看到了她的母親,賈青青。

她一襲黑衣,微微皺眉,像一抹迷失的色彩。

許清林突然明白了一切,她終於清楚為什麽母親當年不告而別。

萬定大樓屹立在這裏多年不倒,是因為人人都想進來,但這裏就像一個大染缸,不管是多麽鮮亮的色彩,最後都會被汙染成黑色。

這裏就像是一片出不去的森林,外面的人想進來,裏面的人卻互相分食。

鋼琴在這裏被奉為佳肴,可她夢想中的鋼琴卻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她將母親視為自己的榜樣,可母親也迷失在了這片森林中。

她清了清腦袋,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接下來,她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個行為。

許清林突然站起來,面帶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躬。

板凳後撤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刺耳,但剛好抵消掉她腦中混亂的雜音。

她頂著聚光燈跑下臺,跑出大廳,跑離了這所萬定大樓。

她沒有回家,而是選擇了與家相背離的一個方向。

這次,她要選擇不一樣的風景。

此時,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她的肩頭,可是她的視線卻越來越清晰,她朝著黑暗中唯一亮光的地方跑過去。

這附近燈火通明,但她卻不敢靠近,只選擇了一個相對不暗的地方。

那裏有一棵樹,她拖著疲憊的雙腿蹲下來,蜷縮起身體。

就在那棵隨風搖曳的枯樹下,雪花落在上面充當了綠葉,顯得有些豐茂。

她背部抵著樹幹,皮膚隔著淺薄的布料感受到縱橫交錯的紋理,粗壯樹皮在她稚嫩的皮膚上留下紅痕。

這痛感卻讓她有一絲活著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她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突然一束光射過來,接著她被一雙溫暖的手撈起。

然後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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