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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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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李杳一直是這樣想的,但是今天陳跡告訴他,那些他以為不可寬恕的錯誤,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重要,同理,就算克服,也不代表就能創造出打動聽眾的音樂。

長久的信念在一瞬間徹底崩塌。

盛秋向賀銘報告了他們賽場發生的事,中止演奏已經超過十分鐘,選手還晾在賽場,不知如何是好,賀銘很快趕了過來,他先向選手核實了情況,然後聽取了在場三位評委和盛秋的反饋。

李杳一臉萎靡地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任誰喊都沒反應,賀銘看他的精神狀態並不適合再評比賽,安排兩個工作人員先把他扶出去休息會兒。

因為臨時空缺一名評委,賀銘頭疼地得找人補上,為了避嫌,賀銘不能參加評審工作,而現在比賽也已經開始,能派出去的評委已經悉數在各自場地,賀銘兜兜轉轉,眼神又繞回到盛秋身上。

“小學妹~”

盛秋:……

沒有其他更好的解決方法,賀銘只得找盛秋補一下空缺,同時因為比賽全程錄像,如果有選手或者評委有異議可以向主辦方申請調取,他們會核實情況。

只不過出去了短短十分鐘,從旁聽座一下躍升評委席的盛秋有些緊張,手掌沁出細密的汗。

陳跡坐在她的右手邊,很容易瞧見她桌底下不停摩挲的手掌,他握了握,安慰道:“不用有壓力,專業上的技術交給我們來評就好,你只需要專註這場演奏給你的感受。”

盛秋有些猶豫,她畢竟不是專業生,到時候給出的評判理由或許沒有那麽容易讓人信服,她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

“可是我怕我評不好……”

“不要把音樂當成門檻,它不會把任何人擋在門外。”

開放給盛秋的評審範圍其實只有音樂表現力這一項,說白了其實就是選手的演繹有沒有打動評委,相對來說更加註重的是選手的綜合音樂表現和評委的聽覺體驗,盛秋並不用關註具體的音樂技巧。

盡管有陳跡和元茗托底,盛秋仍有些不安,但她告訴自己,賀銘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但凡能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他都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盛秋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布簾那頭看不見的選手說了聲。

“抱歉,剛才耽誤了些時間,現在請您重新開始。”

盛秋不敢分心,豎起耳朵認真聽著選手每一個音,她拿起筆,準備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感受,之後如果需要她發言,也可以給選手意見。

最後一首曲目是浪漫派樂曲。

李杳的事折騰了不少時間,這會兒盛秋還有些沒緩過勁兒來,但隨著選手重新落下第一個音。

幹凈、純粹,像是撫平了她所有的焦躁與不安。

她慌亂間從桌上抽出剛才被自己放在一旁的比賽安排表,目光落在評委後面一欄的比賽曲目。

這首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樂曲。

勃拉姆斯間奏曲,118之2。

其他場次的演奏陸續結束,不少選手和評委都擠在盛秋他們這個場次門外,踮著腳拼命往裏面扒拉,一來是看陳跡,二來是……

聽說他們這場次臨時取消了評委的評審資格,而且還拉了個什麽專業背景都沒有的小白上去,吃瓜的心理人人都有,大家都想瞧瞧怎麽個事。

盛秋他們這個場次特殊,因為有非專業人士介入評判,怕不能讓選手信服,他們這場的評審需要向所有人公開。

演奏結束,有工作人員前來提醒,把他們帶到主演奏廳。

元茗走在最前面,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眼眶紅紅的女生,同時給陳跡使了個眼色。

“她沒事吧?”

元茗還是第一次見到把人彈哭的。

其實這是一首很常見的曲目,常見意味著聽得太多,元茗的耳朵都快要起繭,就算再好聽,再感人,第一次聽他或許還有些觸動,但是隨著次數越來越多,那種新鮮感會慢慢消失殆盡,一並消耗的,還有自己每次的投入感。

或者說,沈浸感。

他已經越來越難被打動了。

不記得上一次自己聽到會覺得感動的音樂是什麽時候。

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會因為演奏而落淚。

陳跡讓賀銘先去場地,如果賀銘問起,就說他帶盛秋稍微調整一下情緒,隨後到。女生的眼眶通紅,眼淚還打著轉地沒掉下來,垂在身側的手蜷得很緊,青色的血管在白瓷的皮膚上格外惹眼。

她已經克制到了極限。

“盛秋。”陳跡很輕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像是在暗夜裏踽踽獨行的人猛然感受到了光亮,陳跡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模糊的視線重新凝聚,她努力眨眨眼,看清了陳跡的樣子。

“陳跡,嗚嗚……”盛秋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剛才他彈得真的好好,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主觀上對這首曲子有偏愛……”

“有偏愛又怎樣?”陳跡摸了摸她的頭,用手擦幹她眼角的淚水。

“對其他選手不公平。”

陳跡瞧見她較真的模樣,笑了笑:“我們辦這場比賽的初衷是為了讓選手更多接觸到對他們演奏的意見,並不是要把所有人排出個名次高低來。”

“所以只要誠實地分享你的感受,對選手來說這就是他來的意義。”

“真的?”盛秋半信半疑。

“專業生裏流行這樣一句話,所有的演奏技巧,到最後都是為音樂服務。”

“每個人都有權利表達自己對音樂的感受。”

-

主演奏廳,等盛秋和陳跡到場時,觀眾席的燈已經熄滅,穿著正裝的選手和評委分散開來,二人從後門走向舞臺時,大家紛紛投來目光。

盛秋感覺肩頭沈甸甸的,那些目光仿佛有重量一般,壓在自己的肩頭。

盛秋是第一個上臺的,為了降低陳跡和元茗對她的影響,也為了避免被大家詬病她是跟風人雲亦雲,賀銘安排盛秋先評。

從舞臺望向臺下,一張張陌生精致的臉,盛秋有些恍惚。第一次上臺她還是坐在陳跡身邊的翻譜員,再到楠村小學音樂會,她作為演奏員,再到這一次——

她竟然成為了評委。

女生輕而緩的聲音在演奏廳緩緩響起:“大家好,我是盛秋,勃拉姆斯的這一首間奏曲……”

剛才的演奏有些不同,盡管盛秋也聽過不少版本,但她一時之間也無法分辨演奏者的風格。

聽說這首間奏曲是勃拉姆斯面對親友的相繼離世創作,洞見死亡與分離,勃拉姆斯的晚期作品恍若寬闊平靜的大海,讓一切變得深刻。後人常理解的,或者說更願意把他和克拉拉聯系起來,剛才的演奏,選手的觸鍵較通常更深而緩慢,連帶著那些過往的回憶走馬燈似地在面前閃過。

“這或許不是一首標準的用來考學的作品,沒有什麽繁覆的技巧,也不是聽一兩句就能覺出難度的曲子,選手選擇了一個更為慢的速度演奏,在我看來是十分危險的。緩慢通常會被認為音樂也是停滯的,沒有變化,一動不動。”

“但是——”她話鋒轉了轉,視線不自覺瞥過第二排一側的男生,即便坐在人群裏,他也還是那樣出眾,周圍都是精致裝扮的男生和女生,陳跡一身運動服坐在中間,明明看起來那樣隨意,卻讓人覺得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貴氣。

他揚了揚唇角,毫不遮掩地豎起了高高的拇指。

明明臺下還是黑黑的,但是盛秋卻覺出些光亮來。

“在我看來,選擇慢速,需要非常大的勇氣,一些沖破固定思維,打破固有認知的勇氣。”

盛秋安靜地分享著演奏帶給自己的感受,即便第一時間聽到時覺得難以接受,但是當克服自己的偏見,嘗試著重新去接納對曲子的演繹時,她覺得選手的處理似乎也沒有那麽違反常識。

選手的年紀很輕,也就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盛秋無從得知,他的音樂理解從何而來,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在青春正盛的少年身上,死亡和離別,這些遙遠而冰冷的詞,似乎顯得沒有那樣可怕。

或許是因為每個人的際遇不同,她覺得,這樣的處理也不至於太壞,甚至能讓自己在某個瞬間生出些對生和美好的渴望來。

她很感謝這一次的演奏。

不知道日後他是否會成功考取南音,但是如果以後他會開音樂會,自己會很樂意買票。

“這就是我對剛才演奏的理解,或許不是很專業,但是是我的真實想法。”

“有個人曾經告訴我,評價音樂好壞的標準只有一個——”

“能否打動聽眾。”

盛秋說完,現場的寂靜持續了很久,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句“小姐姐說得好啊”,觀眾們才如夢初醒般,“天吶這是我聽過最感人的樂評”“沒有技巧全是感情”“我要是能有這樣的聽眾也太幸福了吧”。

隨後陳跡和元茗從演奏技巧方面分析了剛才選手的表現,除了一些選手自己發揮部分和譜面信息稍有不同,兩人覺得應該優先尊重譜面信息外,其他的部分,從專業角度來看,他們覺得這是一場令人驚喜的演奏。

有演奏者自己的思考,以及探索作曲家想法的意圖。

比賽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關於這位選手的演奏和評判還在為人們津津樂道,賀銘的名聲隨著這次比賽迅速發酵,南城幾所音樂學院都在傳南音畢業的學長姐真的十分照顧後輩,盡心盡力地組織比賽,評委們給的點評詳細又認真,即便有不是專業生的聽眾,也會真誠地給到選手反饋。

後來這次比賽不知怎的,傳到了包括南音在內的幾所音樂學校的官方平臺上,學校們聯合發了幾條推文,在認領各自學校畢業出去的學生評委時,同時也表示以後將持續關註並支持他們的比賽,有學校人員聯系賀銘和陳跡,表示如果下次還有這樣的比賽,歡迎他們隨時聯系——學校裏在職的老師和教授也很願意參加評審,這樣也可以讓更多的人了解各自學院的風格。

一時之間,陳跡和賀銘變得繁忙起來,兩人抽著空往各個學校跑,盛秋也跟著。

某天下午,南音讓三人去趟教務處,想談談幾所音樂學院辦聯合友誼賽的事。賀銘早早地到了校門口,看見盛秋和陳跡時笑容燦爛地招了招手。

“小學妹!”

盛秋乖巧地向賀銘問好,三人一起走在南音校園。

耳邊是微風拂過樹葉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了一地斑駁。

或許重回校園都會惹人感慨,賀銘望了眼不遠處的紅磚樓,嘆了口氣:“畢業這麽久,倒是第一次大大方方地這樣進來,陳跡,我們真長臉啊。”

陳跡和賀銘都不算規規矩矩按部就班的人,在學校裏的老師看來,賀銘太不著調,陳跡倒是靠譜,但為人佛系低調,學校倒是想有合作,但也找不著人。賀銘一直不理解,像陳跡這樣的人當時怎麽會突然有藝考的想法。

“不過話說,你學琴也有這麽久了,怎麽都快高考了才決定走藝術這條路啊?”這個問題不能細想,一想賀銘就覺得真氣人,在絕對的實力和天賦面前,陳跡顯然沒有平常人的煩惱。

盛秋聽見這句話,也偏過頭去。

剛好一縷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笑容溫和,視線越過旁邊人,落在旁邊穿著白色長袖棉裙的女孩身上:“想知道?”

盛秋不自覺點了點頭。

高中後來,陳跡轉回北城,兩人也沒再有聯系,盛秋時常能回想起那一年有陳跡在的夏天,在他轉學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還常想起那天下臺後他對自己說的話。

他問她是不是喜歡勃拉姆斯。

那時盛秋對這個陌生的作曲家還不甚了解,臉早在他看向她的時候燒得滾燙。

她很想告訴他,自己喜歡的是他彈的勃拉姆斯。

陳跡彎了彎唇,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因為——”

“那一年,有個女孩喜歡聽我彈琴。”

陳跡的話一字一句地傳入她的耳朵,盛秋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她不由得想起陳跡回國後兩人某次在音樂會上的偶然相遇,她鼓起所有勇氣狀似無意地問陳跡,高中時期是不是有喜歡的女生,清風拂過,連帶著少年的衣角翻飛,盛秋緊張地低下頭,視線不知該落在哪裏才好,手指也控制不住地打圈,她沒註意到的是,她那幾根早不知道該往哪裏擺放才好的手指,繞著的是對面男生的外衣。

陳跡當時沒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盛秋反應過來了什麽,像是求證一般看向陳跡的眼睛。

“陳跡。”

“嗯?”

“你還記得我之前在音樂廳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陳跡微瞇著眼,並沒有太多猶豫,點了點頭。

“那個女生.......”

盛秋話還沒說完,嘴唇便被面前男生倏地堵住。

陳跡輕輕笑道:“傻瓜,自己的醋也吃?”

盛秋緩緩閉上眼,她突然覺得自己何其幸運,年少時她喜歡的那個男孩,那麽巧,竟然也喜歡自己。

還好沒有錯過。

還好遇見了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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