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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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盛秋看他們這架勢，不像是能心平氣和好好聽完選手演奏，趕忙小跑過去，和選手道歉，說評委這邊有些突發狀況需要處理，演奏先中止，隨後把幾人帶到旁邊的一間空房。
因為事發突然，她一時間忘記通知賀銘，只能自己硬著頭皮處理。
幾人站在門口，盛秋確認沒有吃瓜群眾後關上門，李杳隨手扯了張凳子徑直坐下，沖著陳跡揚了揚下巴：“你什麽意思？”
元茗只看過菜雞互啄，沒想到大佬有一天也能當著他的面翻臉，這時候正猶豫著自己說些什麽好呢，剛張嘴：“陳跡學長不是那個……”
話還沒說完，被李杳一記眼刀過去閉了嘴。
李杳的目光轉向她，似笑非笑：“主辦方不管管？就算是鋼琴家也不能這麽欺負人吧？”
“這不關她的事。”陳跡往旁邊移了移，結結實實擋在李杳面前，將女生護在身後，眉眼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杳很討厭陳跡這副樣子。
總是一副什麽都看淡的表情，以前同學的幾年間和他就連多一句話都懶得說，今天也是，沒有寒暄，哪怕逢場作戲客套一下他都沒那個想法，這會兒更是連爭執都不願多分辨一句。
他的眼睛好像長在頭頂上，看著自己的時候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自視清高。
原本被擋在身後的女生向旁邊移了半步，那張尚有些稚嫩卻又認真的臉重新露出小半張，盛秋輕輕碰了碰男生的手臂，“陳跡學長，交給我處理吧。”
她的手指很軟，一觸即離，連帶著他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放進冰鎮西瓜貼了貼，陳跡偏過頭，女生說這話時沖他眨了眨眼，像是在使眼色，傳遞只有兩個人才能明白的信號，她的皮膚本就偏白，情緒起伏時偶爾會泛上淡淡的粉，雖然眼睛有些無措，但依舊堅定地望著他。
盛秋上前一步，對上李杳那雙狹長黏膩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問道：“想請問一下學長剛才兩次喊停的原因。”
李杳挑了挑眉，仿佛她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這不是你們主辦方自己公布的額規則嗎？評委有隨時喊停的權利。”
賀銘大概沒有想過，他公布的規則會被有心之人肆意濫用，因為舉辦比賽的主旨還是希望讓同學多了解一下各校的音樂審美和評判，所以規則賦予了評委較大的權力。
李杳說的確實沒錯。
好脾氣的主辦方沒有因為李杳語氣很沖的反問而發火，反而耐心解釋道：“按照規則您的確可以這樣做，不過——”
盛秋眨了眨眼睛，話鋒一轉。
“作為比賽的舉辦者，我們不光要對評委負責，還要對選手負責，您可以隨時喊停，我們也有義務如實記錄您中斷演奏的原因，這次比賽的目的是為了幫助選手可以適應各個音樂學院不同的評判和審美，所以每位評委的意見都很寶貴，我們會同步反饋給參賽者和評委團。”
女生的聲音軟軟的，卻擲地有聲，她不是這個圈子的人，對評委也只有個淺顯的印象，只是知道他們或許很厲害，不然賀銘也不會費這麽大心力把他們請過來當評委，但對於李杳的發難和挑釁，她也並沒有因為自己是無名之輩而失了主辦方的態度。現在不少鋼琴比賽，舉辦者把評委捧得太高，大約知道他們身價，又或者在參賽者和評委面前，只會挑軟柿子捏，大多數評委和選手起沖突的情況下，主辦方總是會第一時間無理由地維護評委。
畢竟藝術這個事本來就是一件很主觀的事，評委怎麽說都不會出大錯。但是選手就不一樣了，但凡稍有些質疑評委評判標準的，很容易便被扣上“不虛心學習”“驕傲自大”等標簽。
這樣盡己所能地維護選手的，現在的大環境下，已經難能可貴。
陳跡瞇起了眼，唇角牽起無人註意的弧度。
不知道為什麽，面前的女生看起來小小一只，卻仿佛是自己主場一般，雖然李杳的知名度不如陳跡，但是再怎麽樣，他也是那一屆裏傳奇的存在，雖然屈居第二，但是學弟學妹們見著，誰還不是恭恭敬敬好聲好氣地喊一聲學長？就算有不少後起之秀，但即便像是元茗這種，往後幾屆稍被誇獎多點的，也沒有把握說用盛秋這樣的態度去對待李杳。
李杳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沒想到會有人質疑自己一般，語氣有些興奮。
“彈得太差了，再聽下去是浪費我時間。”
“哪裏差？”
李杳眼睛狡黠地轉了轉，隨後問出一個頗具殺傷力的問題。
“我和你說，你能聽得懂嗎？”
仿佛一下被戳到痛處，方才還有來有回的女生沈默了。
幾秒後。
耳邊響起那熟悉溫和的聲音。
“你說，我聽得懂。”
李杳笑了笑，身體稍轉向方才開口解圍的人。
“陳跡，就只有她碰上事兒了，你才肯開口多說兩句話是麽？”
“我一開始就說了，這和她沒關系。”
“你要真說得在理，我們也不會怎麽樣。”陳跡頓了頓，冷笑聲，“只要不是仗著評委身份在這刷存在感就行。”
“你別告訴我，剛開頭的失誤你沒聽出來。”
“失誤是正常的。”
陳跡的話輕飄飄的，每次只蹦幾個字，仿佛多一個字都是浪費。
李杳終於有些不耐煩，“以前在學校裏的時候老師怎麽教我們的你忘了？失誤在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是不完美的演奏，既然明知道補救不會有效果，為什麽還要浪費我們時間多聽這幾分鐘呢？”
表演這條路，在南音，是角鬥場一般的存在，所有人都像是困在裏面的鬥獸，無休止地被老師、被聽眾，甚至自己，拿來和別人比較。所有人都在削尖了腦袋地往上爬，巴不得對手出錯，自己彈得再好，碰上不對胃口的評委也有可能做無用功，但是如果對手出錯，那就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即便像盛秋這樣完全不懂音樂的人。
碰上這樣的對手，贏比賽、拿名次才會成為一件無可非議的事。
按照這樣的標準，才不會有人質疑自己的評判準則。
這向來被李杳奉為圭臬。
只是沒想到，這樣的原則在今天失了效。
“李杳，”陳跡看著他的眼睛，沈思片刻後緩緩張口，“你的音樂要一直活在別人的評價裏嗎？”
李杳當場一楞。
“你想想，我們喜歡的那些鋼琴大師，樂此不疲地去聽他們的現場音樂會，是因為他們每次都彈得很完美，所以我們才去嗎？”
“那既然這樣的話……”
“為什麽我們不幹脆直接聽錄音呢？”
陳跡罕見地嘆了口氣，一直以來，對於李杳的挑釁他都絲毫不在意，回應得也是不鹹不淡，直到現在，才終於表露出一點對於他的個人看法。
李杳久久地佇立在原地，仿佛當場石化。
只要選擇現場，就會有風險，盡管職業鋼琴家已經將所有可能影響演奏的因素降到最低，這份以舞臺為生的職業要求他們必須要有穩定的演奏水平，心情好或不好，給予聽眾的音樂應該是相同的品質。但即便如此，依舊會發生各種意外，隨著年紀的增長、人生際遇的改變，甚至對手指控制能力的提升或下降，這一切一切因素都實際影響著鋼琴家的每一次演奏。
如果聽眾需要的是完美的聽覺體驗，那麽事先錄制好的錄音應該是他們最好的選擇，如果再往極端點的方向去向，設計好程序，能夠做到每一次觸鍵對精準力量的控制的機器人，才是以後音樂表演的最終歸宿。
但是實際呢？
顯然，至少在現在這個時代，人們還是更願意去音樂廳感受每一次現場演奏。
可這樣的奔赴，是需要冒風險的，音樂的發生，是瞬間的、及時的，或者說，是獨一無二的。即便是同一個演奏家，所彈奏的音樂也不會一模一樣。
人們是為了這份獨特性而買單，因為他是他，而不是因為他是鋼琴家。
鋼琴家有很多，但是那些閃閃發光的名字，都只是這個世間唯一的存在。
陳跡他們是為了這樣的目標而努力練習，為了成為自己，為了向聽眾表達自己的音樂。在這樣的過程中，即便偶有失誤，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者說也是當下他們音樂的一部分。
這就是音樂的生命力。
屬於李杳的內心秩序被陳跡逐步瓦解，原本他閑閑靠在椅背上，兩腿敞著，一副混不吝的樣子，這會兒兩腿緩緩收回，背脊挺得筆直，肉眼可見的僵硬。
他看向兩人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一直以來，他和所有人競爭，在一次次比賽裏超越對手，對於老師的批評和指責，他全然接受奉為真理，在李杳的眼裏，那些瑕疵是不可容忍的存在，是他們毀掉了演奏的完整性。
他打心眼裏瞧不上這樣的演奏者。
這樣的人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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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看他們這架勢，不像是能心平氣和好好聽完選手演奏，趕忙小跑過去，和選手道歉，說評委這邊有些突發狀況需要處理，演奏先中止，隨後把幾人帶到旁邊的一間空房。
因為事發突然，她一時間忘記通知賀銘，只能自己硬著頭皮處理。
幾人站在門口，盛秋確認沒有吃瓜群眾後關上門，李杳隨手扯了張凳子徑直坐下，沖著陳跡揚了揚下巴：“你什麽意思？”
元茗只看過菜雞互啄，沒想到大佬有一天也能當著他的面翻臉，這時候正猶豫著自己說些什麽好呢，剛張嘴：“陳跡學長不是那個……”
話還沒說完，被李杳一記眼刀過去閉了嘴。
李杳的目光轉向她，似笑非笑：“主辦方不管管？就算是鋼琴家也不能這麽欺負人吧？”
“這不關她的事。”陳跡往旁邊移了移，結結實實擋在李杳面前，將女生護在身後，眉眼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杳很討厭陳跡這副樣子。
總是一副什麽都看淡的表情，以前同學的幾年間和他就連多一句話都懶得說，今天也是，沒有寒暄，哪怕逢場作戲客套一下他都沒那個想法，這會兒更是連爭執都不願多分辨一句。
他的眼睛好像長在頭頂上，看著自己的時候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自視清高。
原本被擋在身後的女生向旁邊移了半步，那張尚有些稚嫩卻又認真的臉重新露出小半張，盛秋輕輕碰了碰男生的手臂，“陳跡學長，交給我處理吧。”
她的手指很軟，一觸即離，連帶著他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放進冰鎮西瓜貼了貼，陳跡偏過頭，女生說這話時沖他眨了眨眼，像是在使眼色，傳遞只有兩個人才能明白的信號，她的皮膚本就偏白，情緒起伏時偶爾會泛上淡淡的粉，雖然眼睛有些無措，但依舊堅定地望著他。
盛秋上前一步，對上李杳那雙狹長黏膩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問道：“想請問一下學長剛才兩次喊停的原因。”
李杳挑了挑眉，仿佛她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這不是你們主辦方自己公布的額規則嗎？評委有隨時喊停的權利。”
賀銘大概沒有想過，他公布的規則會被有心之人肆意濫用，因為舉辦比賽的主旨還是希望讓同學多了解一下各校的音樂審美和評判，所以規則賦予了評委較大的權力。
李杳說的確實沒錯。
好脾氣的主辦方沒有因為李杳語氣很沖的反問而發火，反而耐心解釋道：“按照規則您的確可以這樣做，不過——”
盛秋眨了眨眼睛，話鋒一轉。
“作為比賽的舉辦者，我們不光要對評委負責，還要對選手負責，您可以隨時喊停，我們也有義務如實記錄您中斷演奏的原因，這次比賽的目的是為了幫助選手可以適應各個音樂學院不同的評判和審美，所以每位評委的意見都很寶貴，我們會同步反饋給參賽者和評委團。”
女生的聲音軟軟的，卻擲地有聲，她不是這個圈子的人，對評委也只有個淺顯的印象，只是知道他們或許很厲害，不然賀銘也不會費這麽大心力把他們請過來當評委，但對於李杳的發難和挑釁，她也並沒有因為自己是無名之輩而失了主辦方的態度。現在不少鋼琴比賽，舉辦者把評委捧得太高，大約知道他們身價，又或者在參賽者和評委面前，只會挑軟柿子捏，大多數評委和選手起沖突的情況下，主辦方總是會第一時間無理由地維護評委。
畢竟藝術這個事本來就是一件很主觀的事，評委怎麽說都不會出大錯。但是選手就不一樣了，但凡稍有些質疑評委評判標準的，很容易便被扣上“不虛心學習”“驕傲自大”等標簽。
這樣盡己所能地維護選手的，現在的大環境下，已經難能可貴。
陳跡瞇起了眼，唇角牽起無人註意的弧度。
不知道為什麽，面前的女生看起來小小一只，卻仿佛是自己主場一般，雖然李杳的知名度不如陳跡，但是再怎麽樣，他也是那一屆裏傳奇的存在，雖然屈居第二，但是學弟學妹們見著，誰還不是恭恭敬敬好聲好氣地喊一聲學長？就算有不少後起之秀，但即便像是元茗這種，往後幾屆稍被誇獎多點的，也沒有把握說用盛秋這樣的態度去對待李杳。
李杳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沒想到會有人質疑自己一般，語氣有些興奮。
“彈得太差了，再聽下去是浪費我時間。”
“哪裏差？”
李杳眼睛狡黠地轉了轉，隨後問出一個頗具殺傷力的問題。
“我和你說，你能聽得懂嗎？”
仿佛一下被戳到痛處，方才還有來有回的女生沈默了。
幾秒後。
耳邊響起那熟悉溫和的聲音。
“你說，我聽得懂。”
李杳笑了笑，身體稍轉向方才開口解圍的人。
“陳跡，就只有她碰上事兒了，你才肯開口多說兩句話是麽？”
“我一開始就說了，這和她沒關系。”
“你要真說得在理，我們也不會怎麽樣。”陳跡頓了頓，冷笑聲，“只要不是仗著評委身份在這刷存在感就行。”
“你別告訴我，剛開頭的失誤你沒聽出來。”
“失誤是正常的。”
陳跡的話輕飄飄的，每次只蹦幾個字，仿佛多一個字都是浪費。
李杳終於有些不耐煩，“以前在學校裏的時候老師怎麽教我們的你忘了？失誤在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是不完美的演奏，既然明知道補救不會有效果，為什麽還要浪費我們時間多聽這幾分鐘呢？”
表演這條路，在南音，是角鬥場一般的存在，所有人都像是困在裏面的鬥獸，無休止地被老師、被聽眾，甚至自己，拿來和別人比較。所有人都在削尖了腦袋地往上爬，巴不得對手出錯，自己彈得再好，碰上不對胃口的評委也有可能做無用功，但是如果對手出錯，那就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即便像盛秋這樣完全不懂音樂的人。
碰上這樣的對手，贏比賽、拿名次才會成為一件無可非議的事。
按照這樣的標準，才不會有人質疑自己的評判準則。
這向來被李杳奉為圭臬。
只是沒想到，這樣的原則在今天失了效。
“李杳，”陳跡看著他的眼睛，沈思片刻後緩緩張口，“你的音樂要一直活在別人的評價裏嗎？”
李杳當場一楞。
“你想想，我們喜歡的那些鋼琴大師，樂此不疲地去聽他們的現場音樂會，是因為他們每次都彈得很完美，所以我們才去嗎？”
“那既然這樣的話……”
“為什麽我們不幹脆直接聽錄音呢？”
陳跡罕見地嘆了口氣，一直以來，對於李杳的挑釁他都絲毫不在意，回應得也是不鹹不淡，直到現在，才終於表露出一點對於他的個人看法。
李杳久久地佇立在原地，仿佛當場石化。
只要選擇現場，就會有風險，盡管職業鋼琴家已經將所有可能影響演奏的因素降到最低，這份以舞臺為生的職業要求他們必須要有穩定的演奏水平，心情好或不好，給予聽眾的音樂應該是相同的品質。但即便如此，依舊會發生各種意外，隨著年紀的增長、人生際遇的改變，甚至對手指控制能力的提升或下降，這一切一切因素都實際影響著鋼琴家的每一次演奏。
如果聽眾需要的是完美的聽覺體驗，那麽事先錄制好的錄音應該是他們最好的選擇，如果再往極端點的方向去向，設計好程序，能夠做到每一次觸鍵對精準力量的控制的機器人，才是以後音樂表演的最終歸宿。
但是實際呢？
顯然，至少在現在這個時代，人們還是更願意去音樂廳感受每一次現場演奏。
可這樣的奔赴，是需要冒風險的，音樂的發生，是瞬間的、及時的，或者說，是獨一無二的。即便是同一個演奏家，所彈奏的音樂也不會一模一樣。
人們是為了這份獨特性而買單，因為他是他，而不是因為他是鋼琴家。
鋼琴家有很多，但是那些閃閃發光的名字，都只是這個世間唯一的存在。
陳跡他們是為了這樣的目標而努力練習，為了成為自己，為了向聽眾表達自己的音樂。在這樣的過程中，即便偶有失誤，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者說也是當下他們音樂的一部分。
這就是音樂的生命力。
屬於李杳的內心秩序被陳跡逐步瓦解，原本他閑閑靠在椅背上，兩腿敞著，一副混不吝的樣子，這會兒兩腿緩緩收回，背脊挺得筆直，肉眼可見的僵硬。
他看向兩人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一直以來，他和所有人競爭，在一次次比賽裏超越對手，對於老師的批評和指責，他全然接受奉為真理，在李杳的眼裏，那些瑕疵是不可容忍的存在，是他們毀掉了演奏的完整性。
他打心眼裏瞧不上這樣的演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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