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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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這周六上午,搬家公司已經找好了,這幾天會陸陸續續開始打包。”張亦長舒一口氣,似乎很感謝她沒有說出什麽讓人難堪的話。

“那……”盛秋想起了什麽,猛地擡頭問道,“鋼琴呢?”

張榕輕輕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說不出的淡漠:“和我們一起搬去北城。”

他們要把爸爸的琴搬去北城?

“我不同意。”

一旁沈默許久的於歆終於開了口:“盛秋你不要鬧了,這琴你用不上,你看看你那出租屋裏還有挪身的地兒嗎?這琴給你你都不知道往哪擺。”

“而且你現在也不彈了,這琴要是不搬去北城就只能賣掉,你想賣嗎?你想的話,我們這就賣了,錢我給你一半。”

盛秋的眼眶瞬間紅了:“這琴是……爸爸留下來的,我不同意……”

張榕張了張嘴,一臉懶懶散散的樣兒:“反正你現在也不練琴,對你沒有什麽……”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盛秋只覺得嗡地一聲,耳朵像是爆炸一樣,像是被所有的聲音填滿,幾秒之後,又重新歸於寂靜。

沒有絲毫聲音。

就算她現在不碰琴了又怎麽樣?

那是爸爸買給她的,就算他去世是她的錯好了,這麽多年了,她的罪也早該贖完了吧?

可是為什麽?他們的語氣可以那麽理所當然,原來這樣的事她連被人想到要不要一起商量的資格都沒有。

“就算我不練,也不代表你就可以這樣把它拿走。”盛秋看著張榕,一字一句地說道。

“盛秋你這是什麽態度?”於歆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眉頭擰成八字。

盛秋努力克制住眼淚向下流的沖動,盡量冷靜地組織著語言:“既然今天把話說開了,那就一次性說個明白。”

“張榕,我自認為沒有什麽對不起你的,這臺琴是我爸爸買給我的,自從你說要考音樂學院之後,這臺琴就一直放在你房間彈到了現在。物盡其用,換做是以前,我連碰一碰這臺琴的勇氣都沒有,所以我還挺感謝你,至少這幾年你讓它發出過美好的聲音。”

“但是這不意味著這臺琴屬於你。你們要去北城我不攔著,我也沒有什麽意見,你們開心快樂就好,但是這臺琴,我說什麽都不會讓你們帶走。”

“你還好意思提你爸爸?”於歆臉上滿是怒火,揚起手掌就要落下。

於歆的手腕很細,不用費什麽勁就能輕松捉住,盛秋輕輕地往下一甩,擲地有聲:“媽,我再最後和您說一遍。”

“我也是我爸的女兒,是他的家人,他去世,我的傷心不必您少。沒有人想發生意外,沒有人需要為意外負責。”

“我不是你情緒的垃圾桶,如果您還活在對我的責怪裏走不出來,張叔會難過的。”

盛秋覺得今天這頓飯把這幾年來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仔仔細細說了個遍。

於歆捂臉哭了起來,氣得渾身顫抖:“你沒有資格提你爸爸!”

張亦把她一把攬了過去,像哄小孩似地輕拍著她的背,用眼神示意盛秋先回避一下,一向冷淡的張榕也抽了幾張紙遞給於歆。

她仿佛是個外人,和這個家,和面前這幾個人格格不入。

指尖深掐進掌心,盛秋一遍遍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什麽好哭的,不就是不要她了嘛,她早就已經習慣了。從父親去世那一年她就應該知道的,她也一並失去了母親。

盛秋失魂落魄地換上鞋,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心底像是某道防線也一並悄然崩塌,她支撐著最後一絲理智走下樓梯,完全走出樓棟時,全身力氣像是在一瞬間被抽了個幹幹凈凈,她蹲下身,把頭埋進臂彎裏。

明明開始那樣委屈,這會兒功夫,臉頰卻是幹幹的。

原來難過不一定會流淚。

陳跡將車停在不遠處便利店門口,打開車門。雖然盛秋讓他先回去,但是陳跡還是想等她,時間已經快過去兩個小時,手機發去消息的那頭卻絲毫沒有回應。陳跡皺了皺眉,擡腳往小區門口走。

原本灼熱的陽光像是被隔絕般,自頭頂投下一片蔭涼,隨著輕聲的一句“怎麽了”,盛秋仰起頭,他的身體擋住大部分光線,臉部輪廓也變得柔和,這時正微微蹙著眉,仿佛看見她這樣有些本能的擔心和為難。

先前忍得好好的眼淚,隨著簡單的三個字潰然決堤。

盛秋第一反應站起身,小腿卻不收拾換地因為蹲太長時間而發麻,腿軟得厲害,陳跡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往懷裏帶,盛秋栽進那熟悉的清香中。

她哇哇大哭起來,像受盡委屈的孩子看見主持公道的大人,在她斷斷續續的混亂表達裏,陳跡勉強拼湊起事情的全貌。

“你想去北城嗎?”陳跡摸了摸她的腦袋,溫柔問道。

懷裏女生撥浪鼓似地搖頭,悶悶地回答:“不要!我要留在南城。”

南城是她生活的地方,對於盛秋來說,這裏有他們一家人,即便是曾經,生活的痕跡,有洛桑、賀銘,還有陳跡,人一旦有了聯結,便很難割舍。

“好,那這事交給我。”他的聲音像夏天被風溫柔撥過的風鈴,說的話只叫人覺得安心。

盛秋本想問問他打算怎麽辦,但是看見他篤定的眼神,便一下失去了詢問的欲望。他只是那樣微微笑著,用眼神示意她,天不會塌,就算塌了,他還在。

盛秋怔怔地望著,覺得那樣的眼神好像似曾相識。

她想起來了,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她說過。

不用害怕,發生再大的事,他也會在身邊。

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回到陳跡家後,盛秋直接倒頭睡了一夜,睡夢中朦朦朧朧起來找水喝,只看見書房燈還亮著,陳跡還在和什麽人打電話,盛秋看了一眼,又模模糊糊地摸上床睡覺去了。

徹底清醒,已經是下午的事了。盛秋打開房門,準備去找陳跡,房間卻空無一人,她趿拉著拖鞋到廚房,布衣菜罩裏放著幾碟早餐樣式,油條、雞蛋餅和小籠包,碗裏還盛著一碗豆漿,青瓷碗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是陳跡清秀的筆跡,讓她起床後記得吃飯,他下午4點回來,如果沒什麽事的話,希望她留在家裏,可能需要她幫忙。

盛秋擡頭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時針剛指過3,快到他回來的時間,不知道她需要幫什麽忙,盛秋吃完飯後收拾碗筷,擦幹最後一只幹凈的碗,想著要不要過問一下陳跡遇上了什麽麻煩的事,她可以幫忙。

盛秋窩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準備撥號,卻像是叫人洞見了她的心思一般,手機適時響起。

“在家嗎?”

“嗯嗯。”

“留的餐吃了嗎?”

“吃過啦,還看到了你留的紙條,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呀?”盛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快些,雖然沒有完全恢覆,但是她也不想總給人添麻煩。

“嗯,可以麻煩你把門先打開嗎?”電話那頭像是突然被什麽捂住,一下變得悶悶的,陳跡說的話也叫人聽不清,盛秋指模模糊糊聽到師傅兩個字。

“好。”

“我們大概半小時左右到家。”

電話掛得很快,盛秋甚至沒來得及問一下他說的我們是誰。

盛秋趿拉著拖鞋去玄關,把住扶手將門打開。陳跡家的大門比她見過的似乎要更寬些,平時只開著半扇不覺得,這時將另一半完全打開,盛秋才覺出它的寬敞來。

她拿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直到電梯叮地發出聲響。

兩個師傅在前面,一左一右,滿頭大汗地扶著被布和固定帶保護得結結實實的龐然大物,明明裹得嚴嚴實實,但那樣子還是叫盛秋一眼就認了出來。

師傅看見她先問道:“這裏是陳跡先生家對嗎?”

盛秋點點頭。

前面的師傅扭頭向後說了聲;“是這家,動作小心點。”

陳跡沒跟在後面,盛秋看見那臺豎著被師傅們平安護送進門的大家夥,一下明白過來。

他把父親留下的琴替自己要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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