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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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話都說到這份上,盛秋也徹底聽明白了,這小子打心眼裏瞧不上自己,那她還留下來幹嘛呢?她一言不發,拿了掛在椅背上的包就走,心想著平時姐姐長姐姐短的,都是騙人的,就她還傻傻地相信,以為人家真拿她當家裏人對她好呢,和她講掏心窩子的話,講那些張榕都不曾知曉的事。

盛秋沒有多餘的動作,走出房間連半個眼神都沒有回過來。徐希這邊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盛秋對他很好,張榕從來沒拿他的話當過真,也沒放在心上,他說自己要考南音的時候,張榕也只當他是從前一樣的玩笑話,連句為什麽都懶得問。

可盛秋不一樣。

她當真了,仔細帶著他去陳跡家,還陪他練琴。

那一刻,後知後覺的悔意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還是沒有開口。人似乎總會在一些時刻,生出霸道的自尊心來,一絲一毫都容不得半分質疑。

那天之後,盛秋沒再回家,於歆連個電話都沒打來。她權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上班下班,回家就在桌前開始碼字,可總是看著一個字還沒寫的文檔直楞楞地發呆。

先前自己每晚去了那麽好些日子,說不去就不去了,於歆竟然連問一句都沒有。張亦也沒有,但他沒有是正常的。這麽些年,盛秋自覺張亦待自己不錯,現在想來,他的不錯也只是點到為止,或許是禮貌使然,大概是個陌生人也會有這樣的待遇。

其他的,再要付出些多餘的感情和心力的,便是多一分也沒有了。

夜晚的房間,獨留一盞暖黃的臺燈,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她習慣又有些麻木地點進微博。

自從寫文,她開通了作者號的同名微博,平時會和讀者互動,以及有時想到人物的一些小劇場或者彩蛋會發在上面,粉絲數不多,但會有小讀者認真評論,講自己是怎麽在大一的被窩裏,打著手電偷偷追更《暮雪蟬鳴》,也就是她現在寫的這本,裏面提到女主是怎麽小心翼翼喜歡男主,卻又生怕他發現而避之不及的情景,總是覺得遺憾又落寞。

白皙的手指就這麽停在鼠標上,連握也不敢用力,那一句話裏的字像是一枚細細的針,紮進皮膚裏,刺得生疼。

遺憾又落寞。

盛秋有時覺得自己不是在寫小說和故事,而像是在寫日記,現實中根本不敢靠近的人,因為機緣巧合,多了一次能夠接觸的機會,而她卻以為這就將成為兩人的交集。

這得多自以為是才能鬧出這樣的笑話呢?

於是她的立場和指責徐希的理由也沒有先前那樣無私了,她說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因為徐希不需要她當陪練,以後也不需要她帶著去陳跡那兒而失望,畢竟那是自己可以見到他唯一的機會。她說不好,自己是不是因為這份失落,那天沖他甩的臉色重了點。

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自己虛偽又惡心。

那一刻她突然很討厭這種感覺。

為什麽要暗戀呢?為什麽非得是她暗戀呢?為什麽不能說出來?為什麽男主不可以喜歡她?

連思維都開始變得混亂,大腦蹦出無數問題,無數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思索良久,她編輯了一條微博,只簡短的一句。

暗戀的苦吃夠了,接下來是雙開預告:無腦小甜餅。

發完之後,她便關了電腦沈沈睡去,沒有再看回覆。

-

時間一晃就到了周六,一周很快過去,這幾天徐希和盛秋誰也沒理誰,有慪氣的,有抹不開面兒的。

於歆倒沒覺得有什麽不正常,自從她和老張結了婚,盛秋和家裏的聯系也不多,只當她又生疏了些,來了幾晚監督徐希彈琴又不了了之。徐希拿了琴譜收進包裏,於歆拿了頂遮陽帽戴他頭上,囑咐幾句:“這天兒熱,別在外面待久了,容易中暑,對了,陳跡哥哥家還記得路嗎?”

上次光顧著和陳跡聊天,根本沒留意他家具體在哪一棟,只有盛秋一路跟在後面停停拍拍給他記著路,想著下次帶他進來就不用麻煩陳跡出來接他們了。

徐希沈沈地嗯了聲,在玄關處換下拖鞋,就出了門。

敲門聲適時響起,陳跡停下手上練琴的功夫,走去門口。

徐希就這麽形單影只地杵著,也沒打聲招呼。

陳跡倒不是很意外,餘光瞥了眼電梯的方向,確認再沒有人上來後,直接問了句:“盛秋呢?”

徐希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和他說鬧了矛盾所以今天姐姐不來了?就因為他沒好好練琴,玩了會兒游戲兩人就崩了?這話燙嘴,他說不出口。在這次之前,他一直以為只有小孩才會這樣,不好好練琴,要大人好聽話哄著才肯坐上琴凳。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經決定明年要考南音了。

盛秋也不是他的姐姐,她又為什麽要慣著他脾氣呢?

徐希腦子亂亂的,隨便找了個理由:“她生病了,這段時間都要休息,我讓她別來。”

陳跡眉毛微蹙,沒控制住追問了句怎麽了?徐希答不上來,支支吾吾的,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些什麽,看了徐希幾秒,嘴角微微牽著點笑,聲調上揚地哦了一聲,“那你直接彈吧”。

不出他所料,徐希彈得很糟糕,開頭就起快了,他上了一個自己根本把持不了的速度。一個人彈琴自不自信是能聽出來的,徐希的音落地太急,像是劈裏啪啦地放鞭炮。

陳跡沒讓他彈完,聽了前兩句就直接喊停。

他懈怠地靠在一旁的椅背上:“如果是彈成這樣的話,今天的課可以結束了。”

“以後也可以不用來了。”

陳跡說得很直白,直白到徐希甚至不用問什麽意思。他有些錯愕,又有些愧疚:“陳跡哥,我剛才沒準備好,我可以再彈一遍……”

“徐希”陳跡慢悠悠地打斷他的話,“你真以為我這麽好糊弄呢?”

他笑得很散漫,語氣裏分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覺得他好像對自己彈成什麽樣早有預料又無所謂。

“我不知道你以前老師是怎麽給你上課的,布置回去的任務你又會打多少折扣。但是在我這裏只有一條,我讓你怎麽練,你回去必須100%執行,只能多,不能少。你要是覺得不行、不想、不喜歡,我勸你趁早放棄考南音的想法,他根本不是你隨口一說就能考上的。”

陳跡說這話時毫不留情,沒有給他留一點面子。還好沒有別人在場,不然徐希真的要找個地洞鉆進去了。在中國,彈琴的人實在太多了,有天賦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學鋼琴根本不缺人。有些基層的老師太寵好苗子,碰上一個就恨不能直接一腳把他踹進南音的門。

但現實是,好苗子太多了。而且苗子和苗子之間也是不一樣的,天賦極高的,陳跡會另看一眼,如果只是仗著自己有點小聰

明而耍滑頭的,他都基本會直接勸退。

學音樂靠些不知道從哪來的優越感,是會有大問題的。

徐希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手尷尬得摸摸琴蓋又拿了下來,簡直不知道要放在哪好。

臉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如果說之前盛秋對他的勸告,被他以“外行人”的說辭擋了回去的話,那此時陳跡的話不亞於當場打了他兩耳光。

陳跡和盛秋不一樣,盛秋不懂,也沒有好好學過鋼琴,他可以欺負她,但是陳跡,頂尖的鋼琴家,怎麽會聽不出自己幾斤幾兩?只需要幾個音就能聽出他的水平。

但是破碎的自尊還在撕扯他的理智,徐希有些不服氣,又想拿出那晚和盛秋爭執的傲氣壓住陳跡。

“陳跡哥,南音不是我三分鐘熱度要考的,我是真的很喜歡……”

“我那個時間和你爭這些,”陳跡懶懶地看著他,語氣有些冷,“你說你喜歡音樂,可是你連這些基礎的練習都不做。我知道會很枯燥,可是你連起碼的耐心都沒有。”

“然後你告訴我,你很喜歡鋼琴,你要考南音。你不覺得挺假的嗎?你憑什麽說喜歡?你又付出了什麽努力呢?”

徐希被說得快要哭了,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這麽嚴厲地指責過。爸媽、老師、甚至是師哥師姐,徐希總是被最多誇讚的那個。

他的領悟力好,手指條件好,也有點樂感,已經超出同期琴童一大截兒水平了。這些話聽得多了,他就有些飄飄然,身邊可以拿來做類似參照物的就是他和張榕。

於是他也開始想象,若幹年後自己站在舞臺上的樣子。

本來他都要以為自己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了,結果現在被人一瓢冷水從頭澆到腳,這個人不是別人。

是陳跡。

這個他引以為傲有點小聰明和天賦的領域,陳跡的話就像是一錘定了音,他再沒有翻身的餘地。

徐希沈默著不說話,空氣像是靜止,不再流動。陳跡去飲水機邊接了杯水,剛抿一口,又響起一陣敲門聲。

門外傳來溫溫軟軟的嗓音:“不好意思,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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