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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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工作到很晚,申弈不得已陪他一起熬夜,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居所,一開門就看見床鋪上坐著的那人,眉眼體型都是白日那個右諱。

一開口卻是熟悉的聲音:“小弈,誰讓你來的?”

申弈緩慢的大腦沒反應過來,他只覺得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憂愁,竟看不清自己的心緒,只知道傻傻地盯著面前那張陌生的臉龐。

直到那人將他抱入懷中,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我自己要來的。”

天色太黑,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聽到那不正常的心跳,莫名知道修明不高興了。

“我都那樣拒絕你了,為何還要來。”

“我原以為你知道,我的喜歡從來不是建立在你的喜歡之上的,若有能力我定要將你好好綁在我的身邊,若無能力我便好好跟在你的身後。”

“小弈真傻。”

申弈本想反駁,卻被那人砍暈過去,他第一個念頭竟不是責怪怨恨而是在意這是否是修明的關心,想來他確實是有些傻氣。

修明對他是既歡喜又無奈,他何嘗不懂他的心思,一旦喜歡上一人,那之後歡喜都與他相關,越是歡喜越是懼怕,懼怕這一份歡喜何時會離自己而去。

這番糾結昏迷之中的申弈是不知道的,他本來是個心思澄明的人,只在修明這件事上過於小心翼翼了,進一步怕是自己多想,退一步又舍不得。

按理說,申弈一個下人不該有多麽強的守衛,只是秦朗此人一旦對人生了疑心便容不下一點差錯,早早派人在周圍看守。

修明很快就被人發現了,無奈只好將人放下,獨自逃開。

回到自己的房裏將衣服剛換下,就收到了秦朗的召喚,說是白日他看中的下人差點讓人擄走。

修明摸不清秦朗的態度,但估摸他是在懷疑申弈的身份,便急忙趕過去。

他來的時候,秦朗正坐在窗邊,床上是那個還在昏迷,修明開始思考自己的力道是否下的狠了些。

“右先生可知今夜我家的書童遭了賊人?”

“我也是剛剛被來人告知才知道這件事,沒想到我今日看中的書童竟有這般奇遇,怕不是此人身份存疑。”

右諱的態度判斷與他平時並無區別,將秦朗心中一點疑慮也打消了,若非必要,他是不願懷疑這個倚重之人的。

“是有些問題,但還不知道是何人派來,我打算留在身邊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右先生以為如何?”

修明的眼神從進屋起就沒看向昏迷的那人,被問及時也只是粗略掃了一下,回道:“不如放在我這邊,這樣的人留在主上身邊我倒是不大放心。”

秦朗忽地一笑:“真不知這人到底哪裏好,讓先生三番五次向我討要。”

修明用指節摩擦著桌面,說道:“說好看也不如何好看,只是無端合了我的眼,沒想到這點小心思也沒瞞過主上。”

秦朗向來喜愛右諱直言敢說的性子,現下聽來也不怪罪:“我還怕他將我的謀士勾了去,他這個書童我用的還算順手,便留我這兒吧。”

“更深露重,此番真是叨擾先生了,明日便給你放個假,不用特地來我跟前幫忙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申弈依舊昏迷得深沈。

次日一早,申弈便被弄醒來到秦朗跟前伺候,一天的辛勞下來反而比以前的日子還要難過,特別是秦朗看他的眼神一直有些奇異,弄得申弈精神壓力頗大。

昨日被修明打暈後,無端出現在自己床上,申弈心中也有一些計較,他深知修明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那昨日將他送回的一定不是他,唯一的人選便是這位府邸的主人。

他的身份已然不安全,靠近修明還會妨礙他的計劃,不如安穩待著尋著機會再給他幫忙。

在申弈看來,秦朗還算個好主子,沒事就派申弈出去閑逛兩圈,倒不十分拘束。

他這坦然的態度讓想抓他狐貍尾巴的秦朗很是糾結,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他從未見過如此坦蕩的眼線。

然而,申弈的事情比起他現今所煩惱的要輕的多,右諱失蹤了。

就在那次放假之後,失蹤得無聲無息,秦朗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被人滅口了,畢竟那人的價值可不小。

談不上多麽難過,只是有點可惜,畢竟是個不錯的人才,又多次以性命相救。

吩咐下屬去安撫他的家人後,秦朗便一人待在書房內,一只手拿著毛筆,卻一字都沒落下。

“風眠,進來。”

申弈本來守候在外面數著星星,沒想到竟是第一個被喚進來的。

“主子有何事吩咐?”秦朗看上去情緒不是很好,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晦暗之中,辨不明晰。

“右諱多半是出事了。”

申弈心說沒有,那個叫守一的小哥昨夜才傳來安全的消息,順便在房梁上睡了一宿,說是彌補連夜趕路的遺憾。

“既然你是為右諱而來,如今他不在了我將你送去陪他,可好?”

申弈的心蒙上一層寒涼,眼前人的目光很靜,他無一點他是在開玩笑的錯覺。

“我的命是主子的。”申弈覺得自己著實沒幫上忙,還得惹那人擔憂。

秦朗倒是笑了,低低的笑聲裏有說不出的壓抑,申弈覺得此時若是有雷電定然很是應景,不然如何顯出這人陰暗下的狂暴。

“那便暫且留著吧,今後有的是你給我陪葬的機會。”

那股急需什麽來填補的暴虐好似鎮靜下來,秦朗一直明白自己大概不是個善終的命格,從他第一次殺人時就知道。

到了這時候反而想拉上什麽喜歡的東西陪葬,風眠是個不錯的選擇,那小東西活得太過自在,是該經歷些挫折。

秦朗一大早被請去皇宮,請的人客客氣氣的,去的人也是和顏悅色,就是臨走前特意將申弈拉來跟前,說了句:“等我回來。”

今日去皇宮的路甚是平坦,路上都沒遇到什麽意外,秦朗挺遠的就看見右諱的身影,說是身影不過是個大概的輪廓,走進看來那張臉卻不是平日瞧見的那張。

“右先生可是另謀高就了?”右諱的旁邊就是秦容,這一點倒是不難猜測。

“三皇子莫非認不出我。”修明朝著他看去,到這個時候秦朗的狀態反而比平時更放肆些。

“認得出是認得出,修公子為了接近我也是用心良苦,我一人抵修公子一家的命也算值得。”

“那你是承認當年丞相一家是被你汙蔑的了?”

略顯混濁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秦朗看了一眼位於高處的那位,清笑一聲:“確實是我,我相信父皇那裏已經有不少證據,我就不再多說了。”

“那便帶下去終身囚禁,也算是對老丞相的一個補償。”

秦朗看著修明隱忍的表情,也猜到這人對這個結果不甚滿意,他本是罪大惡極,憑修明的能力能給父皇看到的肯定不止這些,對他的判決卻只是幽禁,當年的丞相可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秦朗想笑,也不知從何笑起,他終究是被他毀掉了前程,棋差一招,一毀便是全局,好歹他輸的還不是太徹底。

秦朗轉身請求道:“我還想帶一人同我一起,不然還是有些孤單。”

皇帝自是準許。

秦朗帶走的申弈,他看著修明一瞬間瘋狂的神色意識到自己好像比想像中收獲更大,上前握住申弈的肩膀,說道:“風眠這回你的命可真是我的了。”

秦容花了很大力氣才壓制住想要沖上前的修明,身體累得發疼,還不忘勸告:“我們今晚就去救他,別急,他不會有事的。”

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出亂子,修明不是不知,然而理智總是淩駕於感情之上,他的身體在不要命地往外沖。

秦容無法,只好將人點住,強行帶走。

臨走前還看見申弈用口型對他們說著別擔心,笑容是一如既往的燦爛中帶著點傻氣,卻讓兩人的心中都是一緊。

幽禁的環境還不錯,可惜秦朗不是一個會安度晚年的人,他朝申弈招手,示意他來身旁伺候。

申弈聽話地上前,看著秦朗,男子的情緒並沒有很頹廢,比起昨日還多了一點興奮。

“風眠,我向來不是個多話的人,想到什麽一般就做了。”

這次的涼意是從心口傳來的,申弈看著自己胸前多了把武器,紅色的血汙將布料染得失了色。

失去意識的那時候,他想的竟然是若是死在修明懷裏該是多好,仔細一想便覺得自己還是太過蠢笨,明明那人沒有表過一次白,為何只有他如此死心塌地。

秦朗下手很快,拔刀的速度也相對利索,轉眼間鮮活的人就沒了呼吸。

他端起一杯茶水,從日中喝到了夜晚,期間房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進來。

這份寧靜維持到了午夜,他便瞧見一人穿著夜行衣走進來,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他放下茶杯,來人顯然也發現了倚在他身旁的屍體。

“你把他怎麽了?”

秦朗覺著好笑,總是有人不相信自己看見的,非要一遍遍地去求證,這滿地的鮮血不難猜出此人的生死,偏偏眼前這人不信。

“修明,在我眼裏你可不是這麽癡傻的人。”

而後,像是沒看見那人眼中的殺意,獨自飲著茶水,還饒有興致看了隨後進來的秦容的臉色。

沒有人關心秦朗的性命,他們仿佛凝固住了一般,朝著那人挪動。

秦朗看著修明小心翼翼將人抱起,失去了所有驕傲的跪倒在地,固執地將鮮血從申弈身上除去,此時也說不清誰毀了誰。

若是追逐的信仰被毀去,便會像他一般步入末路,秦朗默默吞咽下血水,如此看來離他再見修明的日子不會太遠。

我等著你,他呢喃道,頭一偏,倒在桌上,碰翻了茶壺,濺起一串水花。

申弈看過不少癡心人的話本子,覺著自己死後就該像那些不願忘記前程的女鬼,豪邁地將孟婆湯打翻在地,而後跳入三途川裏花許多年時間去等修明。

可惜他沒有這個機會,他只是很平常地飄在修明身後,看那人痛苦悲傷,用觸碰不到的擁抱虛虛地籠罩著他,妄圖給他一點安慰。

他想陪他一起哭,可一個鬼連眼淚都是透明的,這種全天地只剩自己一人的孤獨讓他無措。

最先動作的是秦容,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永遠能保持最清晰的理智,徑直走到修明身邊將已經理智全無的他打暈帶走。

醒來的修明依舊是安安靜靜,舉止得體的,可秦容知道這人已經瘋了,他的時間定格在申弈死去的那個時刻,回不去了。

總是呆呆地站在那日出發的地方,望著前面的方向,秦容問他在看什麽,他只是說:“我在等我的小弈,不知他在秦朗那裏過的好不好?”

沒有仇恨,沒有計劃,他的全世界只剩下一個存在,一個信仰。這樣的修明讓申弈看得心疼,若是重來一次,他們兩人或許還是會走上這樣的命運。因為修明還是修明,他還是他,修明放不下他的仇恨,就像他放不下他的安危一樣。

秦容的府邸很是安靜,除申弈以外沒有第二只游魂,聽外面的游魂說他是被主人允許的存在,一定是有人對他賦予了強烈的思念,才使他能在這種地方待下去。

那只游魂還暧昧問他,大人物的陽氣是不是特別好吃。

申弈不知,他剛當鬼,只知道做修明的背後靈,其他的並沒有多想,他總歸是要離去的。

瘋了幾天,修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麽,朝著秦容問道:“他在哪?”

秦容淡淡地說道:“葬了。”

他也沒有多話,繼續向門外望去。

秦容一時分不清他是迷糊還是清醒,亦或是一直清醒不願承認。

申弈則靜靜地飄在一邊,試圖猜測修明的想法,可他什麽也看不見。腦海裏忽然出現一個荒誕的念頭,來世做修明肚裏的蛔蟲也不錯,那他便什麽也瞞不住他,他也能保持著他愛他的信仰,坦坦蕩蕩一往無前地對他好。

夜幕已下,申弈感覺比白日要舒服很多,卻見白日不動聲色的那人趁著夜色從偏僻的地方溜出去,一路猛趕來到他的墓前。

他下葬的那日修明沒來,所以他也沒來,莫名地覺得離不開這個人。此時真真切切地看見自己的墓碑,恍然發現自己真的去世了,人與鬼的界線如此分明,他竟逾越不得。

那人卻仿佛失去了冷靜,一掌打碎了墓碑,石頭的碎屑從申弈的身體穿過,明明什麽也沒碰到,心裏卻是尖銳的疼。

由始至終,修明一滴淚都沒有掉,他執著地用自己的手挖著泥土,任沙土刺進皮肉裏。

申弈一動不動,他早就放棄了這種無謂的掙紮,他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的動作,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的陪伴。

修明從晚上挖到了白天,直到挖出嶄新的棺木,他拼盡全力掀開棺蓋,露出那張熟悉的容顏。

而後劃開自己的手腕,他說:“我聽過一個古法,若有人願意將性命獻上便能將死去的人喚回來。我不知道喚不喚得回來你,若是不成功,我便和你一起躺著,總歸我還有話沒對你說,我等不了太久。”

血液蜿蜒成一個詭異的形狀,申弈能感到自己的身形在凝實,漸漸有了輪廓。

“修明。”他喚道。

這次的聲音傳遞到了,那人轉過身,虛弱地看向他:“原來你一直都在。”

申弈上前吻住了修明的唇,用剛獲得的力量幫他治療,強行中斷了這場獻祭,他的身體化為了飛灰。

“這樣你就傷害不了自己了。”他說,便昏迷過去,自他當鬼以後就再沒見過如此純粹的黑暗了。

申弈處事總會帶些軟糯的味道,不夠決絕果斷,喜歡的時候沒有坦率地說喜歡,難過的時候也沒有坦率地說難過。他就像個純白的糯米團子,只要揭開那層薄薄的外皮就會發現包裹在裏面的那一份心意總是甜的,修明曾經進去過,就再也出不來了。

人死之後就感覺不到疼痛了,申弈只知道握著他的那雙手是那樣緊,仿佛承諾般的一生一世,那人笑著看他,說道:“我抓住你了。”

修明的身體在光影中變得有些透明,申弈甚至開始感受到他的溫度,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看見那人唇角微動,說著:“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論不寫大綱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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