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皇家審判庭。巨大的穹頂投下冰冷的光，將中心被告席上的凱爾照得無所遁形。四周高聳的座席上，模糊的身影如同蟄伏的陰影，低沈的議論聲像是毒蛇吐信。空氣裏彌漫著臭氧和某種高級香料混合的冰冷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凱爾站著，粗糙的囚服讓他顯得更加孤立無援。但他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著前方高臺——那裏，端坐著掌控他以及所有宿主命運的人。

索維林大帝。他的面容如同冰川雕琢，找不到一絲人類情感的痕跡。金色的帝冕下，一雙眼睛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井，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就足以讓血液凍結。他無需提高聲調，每一個平淡吐出的音節都帶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回蕩在死寂的大廳裏。

“個體K-73，宿主編號第七序列。”索維林開口，聲音平滑如冰冷的鋼刃，“記錄顯示，你多次出現認知偏差，行為異常，並有試圖與西蘭公民進行非規範接觸的行為。”

一份光幕在他面前展開，上面快速流動著數據、監控截圖——包括凱爾刻劃的墻壁，他與麗拉隔著屏障的對視……證據確鑿，如同一條冰冷的鎖鏈。

“宿主的存在意義，在於奉獻與服從。這是帝國賦予你們的唯一邏輯和榮光。”索維林的目光落在凱爾身上，那不是看一個生命體的眼神，而是在評估一件出現故障的工具，“你的行為，已構成對帝國基石的無知褻瀆，並對西蘭社會純凈性構成潛在汙染。”

凱爾感到喉嚨發幹。他想反駁，想吶喊那並非“無知”，那是“感知”！但那巨大的權力差距像山一樣壓著他，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高臺側後方的一個席位。

麗拉坐在那裏。穿著正式的宮裝，面容被一層冰冷的儀態面具覆蓋著，蒼白得像初雪。只有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雙手，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的視線與凱爾在空中短暫交匯，那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破碎又重組著。

索維林的聲音再次響起，斬斷了那細微的連接，最終宣判：

“基於你的異常及潛在危險性，經帝國律法裁定，為防止汙染擴散，維護宿主種群的絕對純凈，你的生物價值將被即刻回收。”

回收。一個多麽冰冷高效的詞匯。

“活體摘除程序，立即執行。”

判決落下的瞬間，大廳裏響起一陣極其壓抑的、滿足的嗡嗡聲。那些陰影中的身影微微晃動。

凱爾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他不是不知道這個結局的可能性，但當它真的由這個帝國最高權力者口中說出時，那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毀滅性，依舊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兩名護衛上前，冰冷的金屬手銬鎖住他的手腕，能量束縛場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被粗暴地轉過身，押向側面的通道——那通往手術室，通往終結。

就在他被推搡著即將離開審判庭的剎那，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見，高臺之上，麗拉猛地站了起來。她的身體細微地顫抖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不再試圖掩飾，裏面翻湧著他無法完全理解的、巨大到恐怖的情感——絕望、憤怒、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的眼中，似乎有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流光一閃而過，周圍的空氣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波動，如同高溫下的幻影。

緊接著，她被身旁的女官迅速而強硬地拉回了座位，擋住了所有視線。

但凱爾看見了。

那一眼，像一道熾熱的烙印，刻在了他走向死亡的路上。那不是告別。

那是一個誓言。

一個無聲的、卻比索維林所有判決加起來都更加熾烈和堅定的誓言——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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