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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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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瘋狂

這段時日,曹玉興便一直被關在監察院地牢,等候發落。這日,監察院傳來消息,曹玉興在牢裏奄奄一息,就快死了。

定遠侯苦苦哀求趙琰將曹玉興從牢裏放出來,趙琰一直不曾松口。此前他駕臨霍府看望霍承煜時,已說過曹玉興是殺是留,怎麽殺,都又霍承煜定奪。

“放他出去,待他回府把身子養好了,你看著辦吧。”霍承煜倚靠在床沿,望著袁琦道。他冰冷神色間透著陰戾,語氣漫不經心,實則已然下了一道催命符。

“是!督主。”袁琦立即接下指令,便去行動了。

霍承煜打量著眼前這眉目俊秀、氣質沈穩的青年,暗道他越來越像自己當年初為趙琰武侍時的模樣了。一樣的沈默寡言,一樣的淩厲狠絕,行事毫不拖泥帶水。

後繼有人。念及此,他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養了些時日的傷,疼痛已然減輕了不少,傷口愈合,卻又開始發癢起來,宛若萬千只蟲蟻啃噬一般,甚是難捱。

葉蓁蓁眼見他又在抓撓身上傷口,便伸手阻止他的動作,“煜哥兒,別抓了,傷口破了又得重新養。”

“實在難受,似蟲蟻啃噬,受不住……”霍承煜咬住下唇,仍不肯停下手上的動作。很多時候,癢比疼更難忍耐。

葉蓁蓁便解開他衣衫,點了清涼藥膏塗抹在他身上幾處傷口上,胸膛、腰腹和凈身之處,都一一仔細塗抹了一遍。可眼下只能暫時止癢,不一會兒癢意又席卷而來。

“別撓,再撓把你手綁起來的!”葉蓁蓁眼看他又要伸手去撓,便呵斥道。

“那怎麽辦嘛?”霍承煜神色委屈,“真的好癢,難受死了。”他語氣軟了下來,可憐兮兮的。

“忍耐一下啊,挺過這幾日就好了,”葉蓁蓁無奈輕嘆一聲,“我出門購些東西回來,近來用得著的。”

因他此番舊傷出血,先前那幾身褻衣褻褲上都沾染了大片血汙,自不能再穿了,念及此,便亟需幾身新的換上。她仍想親手給他做幾身貼身穿著。

“好吧……”霍承煜輕嘆一聲,眼下傷口雖恢覆許多,他臉色卻依舊蒼白,氣血短期內養不回來的。

眼望著她出門的背影,他神色更委屈了,竟似父母出門時留在家裏的孩童。他都快忘了自己當年凈身時是怎樣挺過來的了。那時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裏,無人陪伴,父親故友跑動許久,才能偶爾進來給他換次藥。如今身處高位,良人在側,仆從侍奉,什麽都不缺,卻叫他比從前嬌氣了不少。

他終於撐起身來,下床走動。實則這兩日,他已然可以撐著身子勉強走會兒路了。只在床上躺了這許多日,雙腿酸麻,腰部脫力,加之傷口尚未好全,將將行了一會兒,便撐不住了。

養傷的日子實在漫長,時光難以打發,他覺著甚是憋悶。他甚至對著鏡子,開始細細塗抹唇脂。銅鏡裏,男人英俊面容仍帶著憔悴,本是十分英挺的眉目氣質,如今卻頜下無須,面無血色,唇色蒼白。亟待點了暗紅唇脂塗抹上去,便似神來之筆,精氣神霎時恢覆許多。

事到如今,他似乎沒有從前那般抗拒此事了,這暗紅唇色,的的確確正適合他,沈穩、凝練又帶著狠戾,辦差時的確又多了幾分氣勢。

功夫不能荒廢,他此刻真的很想去馬場策馬練槍。在床上又躺了會兒,便再次掙紮著下床,穿上黑色蟒袍,外面披上鴉青大氅,就要推門而出。

瑟瑟寒風迎面吹來,時下已是隆冬,屋內一直燒著地龍,卻是溫暖如春。今日雖是個晴好天氣,冬日裏陽光卻格外靦腆,灑在身上好似沒有溫度一般,寒風拂面,仍是冰冷刺骨。

饒是如此,他仍是出了房門,不想再待在屋裏,哪怕出來透一口氣也是好的。

不想迎面碰上葉懷安正向這邊行來,“姐夫,你這是要出去麽?屋外嚴寒,你的傷將將好一點,別著涼了!”他說著,面露關切之色,便要阻止他出門。

他瞧得出霍承煜唇色暗紅,是塗了唇脂的,可不知怎的,他從來不覺他塗唇脂陰柔女氣,反倒更顯氣勢些,眼下襯著他蒼白面容都鮮活起來。

“放心,我不出府,只去馬場轉悠轉悠。”霍承煜望著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馬場風大,你還是等身子養好了再去吧,姐夫武藝高強,就這幾日,功夫落不下的。”葉懷安急道。

霍承煜無奈輕嘆一聲,“在屋裏躺了這許久,日子難捱,都想回去當值了。”

“姐夫,我去書房拿點書給你看看吧。”葉懷安靈機一動道。府上霍承煜的書房有許多藏書,經史子集、名家詩詞、文人軼事,什麽都有,隨便一本細細翻閱,大半日就過去了。

“那好吧。”霍承煜嘟噥一聲。

葉懷安便去了書房,三兩下就拿了許多藏書進來了。

“一次拿這麽多也看不完呀!”霍承煜笑道,點了一遍這些書,卻發現少了一本《辛稼軒詞集》,他素愛辛棄疾詞作,記得此前帶回臥房翻閱過,眼下卻忽地記不起來放到哪裏了。

這便行至案旁的矮櫃邊,打開層層抽屜,尋找著。

“姐夫,你要尋什麽?我給你找吧!”葉懷安上前道。

“不必了,很快就找到了的。”他半跪下來,便要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不想牽扯到身上傷口,麻癢之下又是一陣劇痛,不禁悶哼一聲。

葉懷安正要扶他起身,卻見他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封信來,拆開信封,正凝神翻閱著。

“姐夫,怎麽了?這是誰的信?”他不禁好奇,那日薛氏來過他是知道的,只不知道她給過葉蓁蓁一封信。

此前葉蓁蓁將這信藏在了書房,準備待霍承煜身子養好了再拿給他看,後又擔憂放書房裏被葉懷安瞧見,這孩子心裏藏不住事兒,便還是拿回了臥房,放在了遠離床幃的矮櫃最底層。不想將將出門,就被霍承煜翻到了。

“這信是薛氏給的吧?你姐姐怎的沒和我說?”霍承煜望著這信,白紙黑字,是薛氏的筆跡,下面還有她的落款。所述的,盡是她和他父親霍昇的過往恩怨。

“姐姐是怕你養傷分心吧,薛氏這人好生奇怪,從前棄你而去,如今又幾次三番尋上門來,姐夫不理她便是了。”葉懷安緩聲道。

可這信上,字字句句卻似刀子一般戳進了他心裏。父親在他心裏,一直是個英雄,是他努力追隨之人,予他生命,教他功夫,伴他成長。

年幼時,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母親待兄長親厚,待他卻忽冷忽熱、疏離客氣,後來才知曉,母親只是主母,並非他親娘,他的親娘早在他一歲多時便棄他而去了。

自他知曉真相那日起,父親便一直將他帶在身邊,府上、軍營,一身功夫,做人道理,言傳身教。直至他上了戰場,上陣父子兵,父親是他的恩師益友,亦是戰場上的救星,人生裏的領路人。

亟待抄家凈身,父親在他心裏仍似活著一般,支撐著他度過一個又一個絕望的漫漫長夜,他一直盼著有朝一日再去戰場,實現父親未盡的心願,踐行霍家兒郎保衛家國的使命。

這樣一個在他心裏份量極重、近乎完美之人,會是做出這種強取豪奪、罔顧他人意願之事的人嗎?原來他竟是母親被父親強迫生下來的孽種嗎?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顧不得葉懷安的詢問阻攔,便推門而出,望著守在門外的番子道:“把薛氏帶過來!”他語聲冷冽,透著陰狠,一面說著,一面將信狠狠扔在了地上。這段時日他傷重,府上一直有監察院的番子守著。

時至今日,葉懷安還是第一次在姐夫眼裏看到如此多的恨意,他那雙漆黑眸子,透著陰戾、狠絕,叫他不敢再與他對視。

“姐夫,這信上說的什麽?”葉懷安撿起掉在地上的信,細細閱讀,不經意間霍承煜已然推門而出。

監察院辦事素來迅速,不多久薛氏便被帶了過來。實則這段日子她時不時便在霍府門外晃悠,信既已給出,她便盼著霍承煜知曉真相。

“你信上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霍承煜望向眼前被幾名番子押著的中年女子,厲聲呵斥道,“先父已冤死多年,你這毒婦,竟還敢來壞他名聲!信不信我殺了你!”

薛氏望著眼前青年,英俊面容透著憔悴,暗紅唇色卻映得他眉宇更陰戾了些,她面無懼色,只淡然道:“你和你爹,生得真像。”

“我問你,你信上所言到底是真是假,若有一句謊話,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霍承煜又道。

“事到如今,我有何理由誆騙於你?”薛氏秀麗面容透著滄桑,神色卻十分堅定,“信上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就是騙我的,你去死吧!”霍承煜眼下再無理智,只眼神示意左右番子,將她拖拽著向後院行去。

“你便是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爹毀了我一輩子的事實!”薛氏亦厲聲道,“我的前半生,被你爹強搶了去,娘家回不去,從前的夫君那裏也回不去,只能顛沛流離……如今,你殺了我,也算是替你爹盡了未盡之事,呵呵……”

“我從未招惹過你,是你主動找上門來的,你找死,怨不得我!”霍承煜眸光冰冷,此刻再沒有一絲溫度。

“煜哥兒!煜哥兒!你在做什麽?”葉蓁蓁終於聞聲趕來。今日許多東西要采買,她便在市集上多逛了逛,不想將將回府便見葉懷安神色慌張,拉著她就向後院走去,“姐夫……姐夫他要殺了薛氏。”

她後悔自己不該將信放在臥房裏,三步並作兩步便向後院奔去。

“我要殺她,此事與你無關,你最好別管!”霍承煜望向她,漆黑眸子裏此刻再不見溫情,只有冰冷恨意。

“無論如何,她是你生母,殺了她你會後悔的!”葉蓁蓁說著,便要上前阻攔。

“攔住她!”霍承煜眼神示意,番子便將葉蓁蓁攔在了外面,考慮到她是提督夫人,卻也不敢推她。

“殺了她也改變不了任何,我知道,你不會開心的!”葉蓁蓁仍在勸說。

霍承煜不為所動,眼神示意,番子便將薛氏扔進了池塘裏。

寒冬臘月,北風呼嘯,池塘裏的水更是冰冷刺骨,且這池子雖不大,水最深處也有幾人高,薛氏不會游水,便在水中撲騰掙紮著,就要沈下去。

葉蓁蓁便要跳下水裏救人,卻被番子一把拉住。

“霍承煜,你非要這麽做麽?弒母之行,是為大不孝,天理不容!”她呵斥道,試圖喚醒他尚存的良善。她不想他因一時沖動,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

“不孝?仁義孝道是用來約束君子的,我可不是什麽君子!這世間道義,約束不了我這樣的人。”他冷笑一聲,暗紅唇色映襯下,面容妖冶淩厲,如鬼似魅。

女子仍在水裏撲騰,直到漸漸脫力,開始往下沈。

霍承煜望著她,只覺胸腔裏翻滾著,喉間一陣熱意上湧,頃刻間,吐出一口血來,便暈厥過去,失去了意識。

“護好他!”葉蓁蓁示意番子扶住他身子,便動作麻利地跳入冰冷的水裏,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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