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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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雀尚在數裏之外,夜君已經分辨出了他的氣息。他長於聽力,這一點比任何人都敏感。

夜君第一反應是撞了鬼,隨即想起聽過的民間傳說,講鬼魂是沒有腳的,過會兒定要摸摸看是人是鬼,下一刻被澤雀一腳踩在臉上。

這裏伸手不見五指,澤雀怎樣也料不到地上睡著個人。夜君是影衛出身,平時也習慣性地收斂屏息,一點生氣也沒有,又躺在進門的必經之路上,就被踩了個正著。

夜君捂著鼻子蜷成一團,澤雀一驚忙往側邊一避,問道:“是夜君夜公子嗎?”

夜君立時察覺道不妥:這可不是澤雀慣常稱呼他時會用的稱謂。

澤雀又道:“你家人托我來給你送飯的。……啊,啊我忘記問他名字了。”

家人?夜君被這個稱呼搞懵了片刻,澤雀掏出隨身的火折子打量,才看清屋內情況,見夜君半敞的衣衫內半身都是繃帶,輕聲嘆道:“你傷得好重,怎麽能還睡在地上?”

旋即他又想起鐘離子息手腳不便,這個男人又身負重傷,可能是沒法挪到床上。他們兩個無依無靠地在這荒郊野嶺獨居,便生出一絲同情和擔心。

他來之前,以為所謂的家人會是父母之類的親眷。而眼前這個男人如此年輕英俊,眉目間卻沒有鐘離子息的影子,不像是兄弟。一時不由得對這個男人的身份、以及他和鐘離子息的關系好奇了起來。

澤雀小心將他扶到床上,問道:“他說的夜君,就是你吧?你是他什麽人呀?看著不像是兄弟。”

夜君一聽,便知道他已經不認識自己,也不認識鐘離子息。夜君從來謹慎慣了,不願透露任何信息,反問道:“你是什麽人?為何來此?”

澤雀不疑有他,老老實實地覆述了一遍,他為何寄養在親戚家,如何遭人暗算中了毒,又如何被鐘離子息所救,受他之托前來照顧他。

夜君聽罷,二話不說爬起來要下地出門。

澤雀忙攔住他:“你不能亂動的,你要做什麽告訴我,我幫你就是了。”

夜君:“找他。”

澤雀雖然攔腰截住了夜君,卻礙著他有傷不敢用力,只得道:“他暫時不會有事的,你別著急……”

夜君態度堅決:“別墨跡了。”

澤雀沒有法子,只得小心翼翼平穩端著夜君上了馬,只盼減輕些顛簸的力度,不要震裂了傷口。

夜君卻是毫無顧慮,縱馬揚鞭疾馳而去。

驅蠱的法子說來不難,但過程繁瑣漫長。鐘離子息驅完今日的進度,交待過了註意事項,便要告辭。方四爺按著手腕上的繃帶,對他道:“嚴先生是有大本事的人,何入我方家一展宏圖?”

鐘離子息搖搖頭道:“我沒興趣。”

方四爺瞇眼道:“這座小鎮的家產只是冰山一角,跟了我方家,保你日後榮華富貴。”

鐘離子息嘆口氣道:“我就為某人換個藥錢,不需要太多銀子。”

方四爺心中暗怒,卻一時不敢外形於色,只寒聲道:“這可不由得你做主。”

鐘離子息實在懶得理他,轉身走了。

他如今手腳太慢,耽擱得不免久了。外面已是月明星稀,萬籟俱寂。鐘離子息才出了門,便見害他費事的罪魁禍首夜君正直挺挺跪在庭院中。

澤雀正在旁邊苦口婆心地勸他,夜君卻置若罔聞。

鐘離子息皺眉瞟了一眼澤雀,不悅道:“你就是這麽幫我照顧人的?嗯?”

澤雀頓覺百口莫辯:“我怎麽勸他都不聽,非要執意來尋你。”

鐘離子息擺擺手道:“算了,來了也好,這裏養傷治病,總比山裏方便。你幫我把他抱進我房裏吧。”

方四爺有求於鐘離子息,專門為他空出一間廂房,明面上說是招待,暗地裏實是監控。不過也好,這裏夥食總比山裏好上太多,又有婢女服侍,他倒是樂得清閑。

澤雀將一聲不吭的夜君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回頭看了一圈,遲疑道:“你們晚上要睡在一起?”

鐘離子息理所當然地到:“不然呢?難道讓他睡地上?”

這裏確實只有這一張床,澤雀忽道:“你可以去我家睡,我家有空的房間……”

“哦,我去你家,然後把這個傷患單獨撂在這裏。”鐘離子息面無表情地重覆道。

澤雀撓了撓頭:“對哦……不行呢,好像確實是……沒有別的辦法。”

鐘離子息忙擺擺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我得休息了。”

澤雀點點頭應了好,乖巧地告辭過便走了。

他一走,夜君一咕嚕爬起來,覆又彎腰恢覆成請罪的跪姿,額頭緊緊貼在床板上:“請少爺責罰。”

鐘離子息不甚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背想讓他別折騰了早些睡覺,手放上去才察覺夜君難以抑制地顫栗著。遂一探他的手腕,涼得詭異。

怎麽能冷成這樣……鐘離子息忽而心中一動:“夜君,你在害怕?”

“是的。”夜君緊緊閉著眼,低聲應道。

澤雀的刑罰是他監督,屍體也是他處理的。他親口對二少爺說澤雀已死,可是如今澤雀好端端地活在這裏。

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得出這個結論:

——他說謊了。

鐘離子息何其聰明,一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消息若是早一個月被他知道,無論夜君是否知情,都難逃一死。

鐘離子息輕聲道:“我知道你沒騙我。”

“……都是一樣的。”夜君深深跪拜下去,恨不能陷入地面,平靜地說道,“無論屬下是有心隱瞞,還是被人欺騙讓澤雀漏網,都是失職。屬下難辭其咎。”

他一瞬間就明白,澤雀還活著意味著什麽。

其實澤雀是死是活這件事本身都 無所謂,要再殺澤雀一次也不是難事,現在的主人也不需要除去澤雀。甚至這可能還是件好事,可以緩和二少爺與大少爺的關系。

但重點是,從這一刻起,他再不是那個從未失手的夜君了。

——他該被質疑了。

他敢與自家少爺調笑,甚至敢耍小心機套路二少爺,他所仰仗的,無非是二少爺的信任。他的忠誠,他的能力,缺一不可。二者並存的只有他一個,所以他才是夜君。

他耗費了多少心血走到如今這一步,終於還是前功盡棄了。

夜君念及此處,便覺腦海一片空白。他沒有任何法子挽回這個局面,只餘鋪天蓋地的恐懼。

這些念頭在鐘離子息心頭也輾轉了一個來回,一時也有些猶豫。他還沒理清楚自己的思路,就見夜君身子一斜,從床沿上栽了下去。

忙喊了婢女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夜君擡回床上,鐘離子息郁悶地想:“以前怎麽不知道你原來這麽嬌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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