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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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雀遞過來的當票懸停在空中,鐘離子息卻並沒有伸手要接的意思。他便又道:“你在找什麽?這鎮子我還算清楚,可以帶你去。”

“與你無關。”鐘離子息雖心有疑慮,但也沒功夫與他耽擱,告辭過便轉身走了。

澤雀察覺到他無意與自己多話,還稍稍有些排斥,便也識相地停下了步子。他楞了一會兒,將那封當票收入自己懷中。

澤雀對這個小鎮有所了解,但他在此間也不過月餘。他大病了一場,醒來便不及的事情了,聽說自己父母外出遠游,而他因為生了病,被寄養在南陵這座偏僻小鎮的遠房親戚家裏。

親戚是什麽表姐的二舅的姑姑的侄女的嬸嬸之類,他問了幾次,實在是太過繁瑣,沒能記住。

他在此間住了一段日子,平日裏幫家中長輩務農跑腿,幹些重活,可他總覺得格格不入。全家上下都是樸素的農民和商販,為什麽唯獨自己習武。

除了這把劍,他什麽都覺得陌生。唯有今日見到這個一身泥濘的異鄉人,沒來由地生出一絲熟悉,想去親近。

可惜對方並不領情,想來只是一廂情願罷。

鐘離子息問了路,順著小道摸到臨近的藥鋪。鎮子不大,只是分布得有些散,阡陌縱橫交錯,拐了許久才找到。

郎中幫他打包好藥材,鐘離子息覆又陷入兩難。家中並無可以熬制中藥的器材,這種陶罐重物他卻實在背不回去。若是讓大夫幫忙熬藥可以省去麻煩,可是湯藥他就更不好拿了……

鐘離子息正抱著藥包在店側的條凳上發呆,門廳裏踏入一夥中年人來。幾人言行粗魯,推推搡搡地進了門,郎中陳大夫頓時愁眉苦臉地嘆了一聲。

當中一身披蓑笠的漢子盛怒喝道:“姓陳的,你他娘莫不是誆爺爺們?你的破藥完全沒效果啊,是不是還想挨揍!”

“大爺,大爺……不是我們敷衍,方四爺這傷我們真是治不好啊……”陳大夫從櫃臺後面低頭哈腰地繞了出來,一番賠禮道歉,“我們只會看些尋常病,這不是病啊……”

大漢又道:“不是病那是什麽?是毒嗎?你倒是說呀?”

”應該、也不是毒吧……我也不認識呀,我真沒見過……”陳大夫惶恐道。

“哪個聽你嘰嘰歪歪這麽多廢話!治不好就全家陪葬吧!”蓑笠漢揪著陳大夫衣領便要往櫃臺上撞去,一道人影風馳電掣般迫近,在大漢胸口輕輕一推,整個人就被撞飛出去。

鐘離子息看清來人,心道:怎麽又是你。

澤雀將陳大夫往身後一護,問道:“陳叔叔,您沒事吧?”

陳大夫忙攔道:“哎呀哎呀……三娃子你可回來了……你莫跟他們動手,趕緊賠個錯……”

大漢被旁人扶起來,這幾人看清是他,又喝道:“又是你小子!”

有人嘀嘀咕咕地往後一縮道:“媽咧咋又是他……我可不想再被他打了……”旁邊有人立時錘他一拳:“慫什麽!別忘了他現在身上還帶著那勞什子邪毒呢,休想討了好去。”

寄養澤雀的農戶,與這藥店大夫也沾親帶故。他時常來店中幫忙,教訓過幾次這些來店裏鬧事的混混們。這幾人打不過他,使陰狠法子在暗器上淬了毒,澤雀不曾留心著了道,至今未解。

自那之後,澤雀每次動真氣,肺腑都如撕裂般劇痛,可他也顧不得許多了,在店側看見鐘離子息靜靜坐著旁觀,有些頭疼,只好道:“陳叔叔,你先避一避吧。幫我把這位客人也扶進去,不要牽連到無辜了。”

陳大夫才探個頭出來,蓑笠大漢立刻喝道:“姓陳的江湖騙子!休想走!看爺爺不打死你!”

陳大夫被他一喝,哪敢去管什麽客人,抱頭從櫃臺裏側的後門溜了。

澤雀嘆口氣,耐心地商量道:“那我們出去打。”

“這可由不得你!反正也治不了人,這破藥店也沒什麽好留的!”一腳踹翻廳中桌椅,掄起瓷器摔砸起來。仿哥窯的裂紋瓷片四處飛濺,鐘離子息盡力側了頭,碎片還是挨著耳尖劃過,在他臉頰上拉下一道鮮紅長口。

鐘離子息對這刺痛全無知覺,心想:那可不成,這藥店萬一毀了,下次夜君的藥可怎麽辦。

澤雀已與那五六人交手過了數招,他內力被限,果然處處受制,只能盡量不動真氣,純靠外功招式與人周旋。他苦苦支撐,拼盡全力將幾個混混引出店外,心想裏面那人應當可以順著裏門逃走了,心下稍稍松懈,便被人撂翻在地,狠狠踩進泥中。

他一掙紮想起身,不自覺動了內力,頓覺萬劍穿心之痛,一口鮮血噴薄而出,連視線都開始渙散。幾個大漢見他終於被制服,拳腳更是變本加厲落在他身上,以報前仇。

澤雀正想要不要放任內息拼死一搏,卻見那個半身泥濘的青年拄著拐杖,晃晃悠悠地從藥店正門出來了。他走得雖然不穩,神情卻極為鎮定,挾著莊嚴氣勢,澤雀本想讓他趕緊逃命的話突然都說不出口了。

鐘離子息瞄了澤雀一眼,極為輕蔑地從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

澤雀的修為在鐘離苑也屬巔峰,如今在這窮鄉僻壤被這幾個粗人如此欺辱,簡直可笑。

滋事的幾人早嫌他臟兮兮地礙眼,只是懶得理睬,此刻怒目而向:“叫花子,你笑個屁!”

鐘離子息涼涼道:“我笑你自己命不久矣,還有閑情欺辱別人。”

蓑笠大漢暴怒喝道:“你他娘什麽烏鴉嘴,敢尋你爺爺的晦氣——”

鐘離子息幽然道:“你每晚子時右肋會劇痛,小腹下三寸處有青斑。這痛楚一天比一天劇烈,斑也會越來越深。”

大漢聞言臉色突變,駭然道:“你、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你左手無名指那條血線順著脈絡連到心臟,不出七天,你將暴斃而亡。”鐘離子息平靜地看著他,猶如看著一具沒有生息的屍體。

“你怎麽這麽清楚?!”蓑笠大漢汗如雨下,他已經有幾個兄弟應驗了這句話,撲道鐘離子息面前捏著他脖頸將他提起來,喝道:“你既然清楚,是不是會治?老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先要了你的狗命——”

鐘離子息咽喉被他扼緊無法呼吸,他依舊沒有絲毫慌亂,極其平靜地,伸指隔著衣物在蓑笠大漢那塊青斑的位置精準地輕輕一按,大漢如遭雷劈慘呼一聲跪到地上抽搐。

“你這是求人的態度?”那邊一松手,鐘離子息無法直立被驟然摔到地面,他扶著墻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蹙眉冷冷道,“我救你,自然有條件。你若再惹我不快,就老老實實等死吧。”

那確實非病也非毒,而是蠱。

他當然比誰都清楚。

這些蠱毒,當年枉生殿一個一個地,親手在他身上試過。

枉生殿有諸多折磨人的法子,手段陰狠毒辣,卻也極為有效。

二少爺設計將枉生殿被覆滅之後,篩選提煉了一些蠱毒之術,編收舊部在南嶺建成了巫水臺,專門替他做些暗地裏見不得人的刑訊刺殺之事。

這幾個漢子,許是不經意得罪了巫水臺,一路逃到這個偏遠小鎮,個個毒發無法前行,就在這裏滯留了下來。捉了無數大夫郎中救治,卻無起色,死的死傷的傷,直到等來了這個半殘的瘸子。

鐘離子息答應救人,目的無他,就是為了銀子。

澤雀見他被人推進方四爺家,生怕他出什麽意外,坐立不安地靠在墻根等。蹲了半個時辰,有個婢女探頭出來四處亂瞧,看見他一溜煙小跑過來:“哎,請問是澤雀公子嗎?”

澤雀點點頭道:“是我。”

“我家老爺請您進去呢。”婢女笑盈盈對他行了禮,澤雀捂著胸口艱難站起來,婢女看出他受了傷,忙攙扶著他進了門。

澤雀進了園子,看見鐘離子息毫發無損地在庭院裏等他,這才放下心來。

鐘離子息看了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你還真在外面。”

“怕你出事。”澤雀道。

說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明白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任何人安全,但還是放不下心。

澤雀又問:“你真的要救那些人?”

鐘離子息坦然道:“我缺錢。”

“我可以幫你想辦法。”澤雀低聲道,“何必與這些豺狼做交易?他們今天受制於人,一時對你和顏悅色而已,以後治好了,必然回來找你的麻煩……”

鐘離子息淡淡道:“能活到那天再說吧。”

澤雀若有所思地低頭摩挲著劍柄,心想若不是自己大意糟了暗算,這時候原也可以輕松說出“我可以保護你”這種話的……

鐘離子息忽然轉頭道:“你的毒我也會治,叫你進來就是為了這個。不過是蠱毒的變種罷了,比他們更簡單些,很快就好了。”

澤雀一驚,擡頭看著他,心裏沒來由生出一陣歡喜:“謝、謝謝你……我以後一定——”

“你別會錯意,我不是幫你。”鐘離子息看他反應,越發頭痛了,“只是有件事非得麻煩你不可。我手腳不方便,今天怕是趕不回去了,但是——但是我家裏,有人還等著吃飯呢。”

澤雀點點頭:“我會盡心幫你照顧你家人的,你放心好了。”

鐘離子息把“家人”這個稱謂套在夜君身上,實在不是一般的別扭。

澤雀當時死於刑罰,是夜君親自在旁監刑。如今夜君奄奄一息地在深山孤林養著傷,澤雀這一去,必然是個驚天炸雷。

鐘離子息憂心忡忡地想:希望夜君別當成冤魂索命直接被嚇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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