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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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杏花疏影,驟雨初歇,山中沒有更漏,便也無從得知時辰。鐘離子息替夜君擦洗過全身,試過他肌膚恢覆了些溫度,便挨著他一同在地上睡了。

鐘離子息從不曾與人同塌而眠,睡到半夜,夜君一貼過來,他便驚醒了。

夜君傷得太重,意識有些渙散,舉止便不如往常自律。這人先是額頭抵著自己肩膀往他懷裏鉆過來,然後抱著他手臂一路順著摸到掌心,還十指交叉地握住了。

他初時只是有些驚訝夜君這一串孩子氣的舉動,而後夜君打在自己肩頭的輕柔呼吸的存在感愈發清晰尖銳,癢得坐立難安,他不由得躡手躡腳將五指從夜君手裏抽離出來,將他手臂往回撥了一撥。

鐘離子息這輕輕一動,夜君也立刻醒了,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麽,立時道:“抱歉,少爺,打擾到您了。”

夜君馬上收回了手腳,往側邊挪了一挪,與鐘離子息拉開距離。不過這張被子本來就不大,他這一躲便露了半截身子在外。

“沒……沒事。”鐘離子息不自覺地結巴了一下,十分勉強地說道,“你要是冷的話,抱著我也無妨。”

他其實清楚,夜君從未負過這麽重的傷,不該是照顧自己這任性脾氣的時候。可他確實無法習慣如此親近的距離,總歸有些為難。

夜君卻沒有動,他便也不多話了。鐘離子息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起一些舊事來,有些難以安眠。

這次夜君倒是安穩,沒有再貼上來。鐘離子息閉眼靜靜躺了許久,聽見夜君爬起來給自己掖好被角,隨後又偷偷摸摸往距離自己更遠的地方挪了挪。

鐘離子息這才察覺到夜君一直在強撐著意識不睡過去,以至於再對自己做什麽失禮的事情,立刻更加愧疚了。

“你也不必跑這麽遠,回來點罷……”鐘離子息不太情願地去拉夜君,一摸才發現,夜君身體早是涼透了,他心下一驚,忙把夜君整個人摟進懷裏,裹緊問道:“你怎麽這麽涼?可是哪裏不舒服嗎?”

夜君沒有應聲,只是壓抑著輕輕咳嗽了幾聲。鐘離子息聽得揪心,環著他的手又緊了緊。他此刻用被子一裹對方,才察覺這被子簡直小得可憐,剛剛夜君距離自己這麽遠,怕是一點兒也沒蓋到,不由得嘀咕道:“這被子怎麽這麽小?”

夜君心道:廢話,這是我故意的挑的呀。面上卻淒淒慘慘地道:“屬下無能,暫時只能買得起這麽大的。過兩天等可以下床了,我就去做些苦力,盡快給您換好一點的。”

鐘離子息忙安撫道:“不必不必,你安心養傷要緊。先這麽睡吧……你不嫌擠就好。”

鐘離子息顧及他身上有傷,托著他枕在自己臂彎處。夜君終於得償所願,埋在自家主人胸口偷偷猛吸了兩口。二少爺自少年時為了驅毒,常年浸泡在各種藥草之中,身上總帶著藥香,他一直極喜歡這個味道,今天總算逮著機會近距離吸兩口。二少爺還當他是冷得太厲害有些抽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夜君埋在他懷裏悶聲道:“這段日子一定很辛苦吧……少爺,我一定快點兒痊愈。”

鐘離子息失笑道:“這又不是你說了能算的。”

夜君吸完主人,貼著他胸口道:“少爺命令我快點痊愈,我就會快點痊愈呀。我一直很聽話的。”

“……”鐘離子息斂神沈思了片刻,說道,“那我命令你,以後不可再擅自做如此危險的事情了。”

不解風情不茍言笑的自家主人一如既往地沒有聽懂自己的調笑,夜君也只好收起笑意認認真真地回應道:“是,少爺。”

夜君心想:唉,我可真無恥,少爺真可愛。

將人抱進懷裏之後,鐘離子息之前那種心癢難耐的焦慮反而煙消雲散了。安安穩穩睡了一夜,天徹底亮了才醒。

他極為難得地想多賴一會兒床,可是今日非得進城裏換藥,竟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舍。

鐘離子息輕手輕腳起了床,在貧瘠的陋室裏審視了一圈,只有來時那套衣服上的玉佩銀飾能典當些銀兩。他目光掃過夜君清秀的睡顏,停駐了片刻,腦中突然湧過一個念頭:

這屋子裏最值錢的可能就是這個夜君了。

他是夜行最傑出的影衛,身價萬兩。可是萬兩白銀何其容易,天地間卻唯有這麽一個夜君。

鐘離子息定了定神,拆了佩飾收入懷中,熬了一大鍋粥,夜君尚未清醒,便盛好一天的量放在他不遠處。

自己回來不知是什麽時候,他怕是只能吃冷粥了。這麽一想,頓覺夜君更加可憐了。

原先夜君臨走之前,和他吩咐過進鎮的路線,那時他心不在焉,根本沒能記住。不過根據水流、植被、土壤和獵戶的痕跡,很容易能推測出哪裏會有城鎮,鐘離子息不曾繞過彎路,卻也走了整整大半日。

這一路走,一路滑,沾了滿身汙泥濁穢,到村鎮中時衣擺早看不清衣物顏色了。鐘離子息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匆匆問到一家典當行,櫃後算賬的是個年輕小夥,人稱小於,看見客人便絮絮叨叨地想跟他搭話,鐘離子息懶得與他客套,取了玉佩銀飾推進櫃臺去。

小於看見玉佩咋舌道:“哎?這麽剔透,真的假的?給我瞅瞅……準備當多久啊?”

鐘離子息簡短地道:“死當,七百兩。”

這幾塊玉原都是稀世珍品,千金難求,只是此刻倉促,他也沒空計較了。

小於聽得一驚,啞然道:“我們整個鋪子也沒這麽多錢啊,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也分不出真假。這,這我做不了主啊……”他從櫃臺後面探出腦袋打量了一番,見來客一身泥濘還是個半殘,小聲嘀咕道,“看你也不像個有錢的,莫不是偷來的吧……這樣找上門來我還不被劉叔打死……”

鐘離子息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他早料到有此一招,珍寶縱使價值連城,在這窮鄉僻壤,也是有價無市,只好妥協問道:“敢問掌櫃願意出多少?”

小於掰著指頭數了一會兒,又低頭在抽屜裏翻了翻存銀清點了一下,怯生生地道:“三、三兩。”

鐘離子息咬牙平靜地道:“你再說一遍?”

小於只覺一股殺氣叫他不寒而栗,忙擺擺手結結巴巴解釋道:“對對對不住啊!我也知道不夠,可店裏我能動的銀子也就這些了。你你別急呀,過兩三天天我們老板劉叔就從外地跑商回來了,他能做主,一定給你更合適的價格,客人你……你後天再來!”

三天……鐘離子息低頭又是輕輕嘆息,這日子再短,他是一刻也不能放夜君再苦苦幹熬著了,頹然道:“三兩就三兩吧,你快些給我換了,我趕時間。”

小於看他同意,更是吃了一驚,連連點頭道:“哎,好嘞,我這就給您寫當票。這麽便宜,您就別死當了,過兩天贖回來便是。三兩利息也便宜,不妨事的。”

鐘離子息無奈搖了搖頭,他現在是一文錢也還不上,何況三兩呢。

鐘離子息將小小兩粒碎銀捏在掌心出了門,盤算著這點微薄錢財,只能換些普通的止血草藥了。這種藥草他自己也認識,若是手腳俱還健全,自己去給他采來也就罷了,何必淪落至此。

他正在出神,想著換哪些草藥,再買些好點的吃食回去給夜君補一補,身後有人忽然開口道:“兄弟,你當票掉了。”

鐘離子息自認沒錢也沒必要來贖回這些飾品,所以當票也不曾好好收著,只是胡亂一塞,便隨口敷衍道:“不必了,不贖了。”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你若是有什麽難處,或許我可以幫你?”這人折疊好當票,繞道他身前遞給他。他這才發現,此人身形修長幹練,是個修為上佳的武者,自有風骨氣度,與這偏遠小鎮簡直格格不入。

鐘離子息看清他容貌,心裏便是一驚,還在感嘆“天下間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下一瞬視線落在他腰間那把歲寒佩劍上,不由又咯噔一聲。

居然還真是他。

歲寒松柏,無謂枯榮。“歲寒”與“枯榮”本是一雙對劍,枯榮由二少爺賞給了夜剎,歲寒被大少爺賜與澤雀。

正因這雙劍雖是對劍,卻未分雌雄,澤雀才尤其喜歡找夜剎比個勝負,夜剎又從不應戰,一度鬧得不可開交。

來人真真正正,是那個早已死去的澤雀。

鐘離子息一時驚愕非常,忘了言語,澤雀看他不說話,忙低頭解釋道:“兄臺不要誤會。我觀你有幾分眼熟,所以有心結交……在下絕無惡意,如有唐突,還望見諒。”

鐘離子息啞然:他不僅活著,竟是什麽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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