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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子息】贈君殊途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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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君擅度人心,猜錯事情的幾率不多,可初見主人的那天就猜錯了一次。

彼時韜光十七年,夜行此年的稱號評定賽選在寒冬。

夜君對自己冠稱“夜君禦帝”的事情十拿九穩,受封接牌下了乾坤臺,意料之中地就被立刻帶走了。如今江湖有財力又有野心的門派不多,來回不過那幾個。他猜到自己大半要被納入枉生殿,十殿閻羅的性子他也摸得相差無多,雇主不是楚江君就是卞城君。

他私心裏希望是楚江君,因為楚江君棋下得不錯,慣常靜坐,他不必老換地方。

夜君跟著掌事進了東首的閣樓拾階而上,側眼看見樓外的六駕玄鐵騎沈默地等候在北風淩冽的暴雪中。

可他一進去就知道自己猜岔了,他的主人根本不是枉生殿的人。

房中有七人,六名持刀侍衛分列在兩次,衣角繡著枉生殿特有的血骨紋。當中坐著一個看不出年紀的人,他已經盡力坐得端正,身體卻抑制不住地有些歪斜。

此人形如枯槁,搖搖欲墜。頭發花白枯燥,如垂垂老朽,雙眸是渾濁的黃白色,不知看不看得見東西。他臉色半青半白,沿著臉頰布一排狹長的刀疤,仿佛臉被人切下來過一般。露出衣物的脖頸與手臂上的青筋血管暴凸而起,內中隱隱有物蠕動。

人不人鬼不鬼,形容醜惡,可謂神憎鬼厭。

掌事交接叮囑過,轉身下了閣樓。

“買下你的是我枉生殿第十殿主轉輪王,以後就聽轉輪君號令。”那人聲音嘶啞枯涸,私有傷痛在身。

夜君端正跪在他身前,俯身而拜,額頭抵在冰涼的硬木地面上,認真道:“主人。”

那人動了動喉嚨正要說些什麽,夜君突兀地又開口了:“您要看看我的劍嗎?”

夜君卻沒有等他說話,青鋒猝然出鞘,寒光乍破點亮滿室昏暗,頃刻已經將周圍六衛持刀侍衛斬於劍下。

他卻沒有停,翻身從窗口踏入漫天風雪之中,片刻後又拎著鮮血淋漓的長劍折返回來,將手中拖著的兩具屍體往側邊一拋,又跪回地上。

那人驚駭道:“你這是作什?!”

夜君擡眼無辜地看著他:“是您的吩咐。”

那人蹙眉道:“我可什麽都沒說。”

夜君應道:“您對他們幾個有明確的殺意,動手就在朝夕之間,卻又不便直說,想必正在苦惱如何避開監視者的耳目將命令傳達給我吧。”

主人十分懷疑,冷冷看著他:“有這麽明顯?”

夜君彎眉一笑:“沒有,您隱藏得很好。除了我不會有其他人看得出。”

“你會讀心?”他目光一寒,戒心頓起。

夜君淺笑著搖搖頭:“那不至於,至多比常人敏感幾分,嗅得出真偽與愛恨罷了。”

那人一言不發,僵硬地坐在原地。

夜君看著他的神色了然一笑,動手解了佩劍放在他手側,後退幾步歸回原地,擡手點了自己胸口幾處大穴。

他說:“我已經封住自己周身內力,一個時辰內無法動作。主人既疑心於我,可將我就此了結。”

夜君神情坦然,沒有半分畏懼退避之意。

他僵持了片刻,頹然道:“罷了。歷任夜君從無欺主先例,我信你就是。”

夜君盈盈一笑:“那,能告訴我您真正的名字嗎?”

主人神情才軟下來又是一僵:“我剛剛不是說過了。”

夜君:“那是騙人的吧?我聽到您說這句話的時候呼吸輕微變了調。”

那人遲疑道:“……確實不錯,買你的時候,我留的並不是轉輪君的名字。”

夜君又道:“無論夜行記錄在案的是哪個名字都與我無關。您受了主仆之禮,就是我唯一的主人。”

那人恍惚了一瞬,心中轉過千百念頭,回過神來,答道:

“……鐘離子息。”

聽出這句是真話,夜君笑意愈濃,偏頭想了片刻。這個姓不多見,他卻沒有聽說過,想必是哪方彈丸之地的小家小派。卻不知緣何出現在這個敏感又危機的場合,還落得如此形容?

鐘離子息是箭在弦上無暇他顧,起身催道:“上路吧,有要事要趕。”

夜君無辜道:“可我動不了啦小少爺,我剛剛封住自己了。你要抱我上馬嗎?”

鐘離子息涼涼看著他:“你再說一遍。”

夜君忙道:“嗳,不是,幫我解了穴道就行。勞煩少爺了。”

鐘離子息站得吃力,扶著桌椅蹲在他身前解了穴道。夜君只覺得胸口被他所觸之處,頓生冰冷寒意,條件反射地回抓住了主人的手腕:“你身上有寒毒?還不輕,有幾年了?……七年?不對, 八年?”

“放手。”鐘離子息強壓著怒意喝道,“與你何幹。”

夜君也怒道:“你是我主人,你怎麽會跟我沒關系,你要這麽想捅死我得了,還趕路,趕什麽趕不趕了。”

鐘離子息竟被他一句話噎住了。

他在枉生殿煎熬十年,受盡冷眼其辱,在各殿之間疲於周旋,一步步從底層的藥人爬到如今高位,騙取了十殿轉輪君的信任才得以出來辦事。

飲冰十載,如今無論如何也不習慣自己身邊真多出來個關心自己的人——不論出於何種目的。

夜君看他被自己罵懵,心底偷笑了片刻,臉上卻裝作慌亂沈痛地與他道歉:“屬下逾矩,求少爺責罰。”

“……無妨。”鐘離子息無奈擺擺手,“先把這些屍體處理幹凈,馬上趕路。”

夜君依言將屍體掩埋好,樓外的六駕鐵騎也盡數遣散只留了一匹,為免惹人註目去掉了玄甲換上普通馬鞍。他將輕如無物的鐘離子息自然而然地擁進懷中,翻身上了馬揚鞭而去。

鐘離子息坐穩了,才覺得不妥:“影衛不是該藏起來的嗎,你在我馬上作甚。”

夜君環抱著他,一手韁繩,一手按在他腰間運起內息渡入:“您身上有積年寒毒,如此嚴冬必定十分難熬,我自然要幫您抵禦一些。”

鐘離子息這幾年被秦廣君抓去煉藥,身中數蠱痛楚難耐,這點寒意實在不值一提。此事夜君這點內力如泥牛入海並無多大作用,卻不知為何沒有再阻攔。

夜君又問:“到了枉生殿,少爺需要我做些什麽?”

鐘離子息道:“我要你去送死。”

夜君低頭看了他一眼,似有詢問之意,鐘離子息解釋道:“我也沒什麽好瞞你,便跟你直說了吧。枉生殿十殿閻羅貌合神離,相爭不下,這幾年我已經埋了不少伏筆引他們互相猜忌。此番我要你去刺殺十殿轉輪君,留好嫁禍給五殿閻羅君的信物,在眾目睽睽下裝作不敵逃回閻羅君府上,趁人不在沈入無人可探查的游冥湖底。閻羅君素來剛烈狠辣,又遭過冤屈被貶,不屑辯解,一殿秦廣君與他勢如水火,屆時去他府上要人巡查無果,必有一場大戰。別的細枝末節,我自己會布置,你只要做好這件事便可。”

夜君聽罷思忖了一番,疑道:“少爺你到底是哪邊的人?你既然為轉輪君辦事,他出了事你一個外人必然引人猜疑,不會引火燒身嗎?”

鐘離子息搖頭道:“我原先受制於一殿秦廣君,如今是三殿宋帝君屬下,但轉輪君與卞城君私底下都與我接觸,都以為我是他們自己方的奸細。”

夜君心想:貴圈真亂。

夜君在腦中過了幾遍,大致了解情況,又問:“少爺,我非死不可嗎?

鐘離子息冷冷一笑:“你不願意?”

“也許我能完成任務逃回來。”夜君“若您希望我就此永遠沈默保守這個秘密,那就另當別論。可若您以後還需要我,我就絕不死在敵人手上。”

鐘離子息半信半疑:“屆時你要引人圍觀,必然插翅難飛,怎麽可能脫身?”

“這是小事,您盡管放心。這世上除了您,沒人能殺我。”夜君虔誠地註視著他,輕聲道,“下令吧,我的主人。”

“……好。”鐘離子息低聲道,“夜君,活著回來。”

夜君如約完成刺殺任務,毫發無損地回來覆命。

他的法子非常簡單,等聚集夠了圍觀群眾逃進閻羅府,易容成了閻羅君府上的大總管,大搖大擺地出來,還與來抓人的秦廣君對罵了半個時辰。

他是夜行出身,這些喬裝潛伏的法子都是最基本的必修課。

鐘離子息愕然道:“閻羅君真正的大總管呢?”

夜君:“我刺殺轉輪君前把他綁在秦廣君府裏的樹頭用冰固定吊好,等化了就會吊死。算時辰應該剛死,屍體應該還沒涼透呢。”

鐘離子息由衷讚嘆道:“高招。”

這年鐘離子息初遇夜君,便覺得身上的重擔一下子輕了許多。

他聰明又強大,得體而縝密。萬事不需吩咐,樣樣都辦得稱心。

豈料許多年後,夜君本人便成了他最頭痛的事情。

他時常在無關痛癢的小事上被夜君憋著怒火不得宣洩:“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自然不是,只是真的覺得您若對我起疑半分,不如賜我個痛快幹脆。”夜君淡然道,“刀尖站得久了,生死都看淡。就好像一個討厭吃皮蛋的人,當身邊所有人都吃皮蛋的時候,自己被塞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了。”

鐘離子息皺眉道:“……你這是什麽比喻。”

夜君肅然:“討厭皮蛋的人的比喻咯。”

手段毒辣的二少爺當晚命人給夜君送去了皮蛋。

片刻後下人驚惶來報:“不好啦夜君大人上吊自盡啦還打了個蝴蝶結卻根本解不開救不下來明明只是個蝴蝶結罷了。”

二少爺手忙腳亂帶人剪斷了白綾將他救下來按著人中掐醒:“誰準你自殺的!”

夜君寒聲道:“這和賜死有什麽區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二少爺:“不至於吧……”

夜君:“你再給我皮蛋試試??”

二少爺:“不敢了不敢了。”

(神棍夜君

(by段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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