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殊途不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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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璇衡死了。

他的胸口已經空了,心臟被人完整而精確地掏了出來。

夜闌很習慣這個手法,如往常一般順手捏爆了那顆尚在雀躍的鮮活心臟。

他臉上全是血跡,陰森駭人,卻極盡溫柔地對夜宵笑笑:“癸卯,你再也不用護著別人了,跟我逃吧。”

他上前去拉夜宵的手,得到的回應是一個耳光。夜宵這一掌帶了十成的真氣,他口鼻耳孔俱溢出腥甜炙熱的血氣。

夜闌沒有遲疑,像是看不見夜宵的敵意,又踏前一步,“別鬧了,我們先回去……”

“滾。”夜宵盛怒至極,聲音顫抖而壓抑。他的大腦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也組織不出語言罵他。他只想離眼前這個魔鬼離得遠遠的,只覺得被他碰過的自己也無比骯臟。

二少爺一門心思想逼問君璇衡的來歷,苦苦忍耐了數個月,如今卻被夜闌葬送,也是怒極。周圍的暗衛再沒其他顧忌,招招只想取他們性命。夜宵卻一絲要走的意思也沒有,隨著夜闌逼近,又揚起手掌。

夜闌的速度,勝過夜宵不知凡幾。然而夜闌卻乖乖等著接了他第二個耳光,才繞到他背後將他劈暈扛起。

夜宵不知道夜闌是如何帶著不省人事的自己從二少爺那天羅地網裏逃出來的。

他醒過來的時候,夜闌正襯著月光,拿小匕首剜自己肩頭的血肉。他渾身浴血,夜行衣已經凝結著血痂長進了肉裏,剝不下來,只能帶著皮肉一點點剔除。他身上皮膚沒一處完整,鎖骨手腕膝間更是露出森然白骨。

夜宵輕輕動了動,自己身上只有幾處輕微擦傷,也已經好好包紮處理過,甚至連衣服都已經換過。這衣服雖新,卻穿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血手印。

聽見他動靜,夜闌慘白著一張失血嚴重的臉轉過頭看他,勉力笑一笑,嘶啞道:“癸卯,別怕,已經沒事了。”

夜宵只覺得胸腔湧著一口氣無處安放,一拳砸在碎石上,骨節捏得生疼。

他一句話也不想同夜闌說,翻身而起背朝著夜闌快步離開。

夜闌不知道他要去哪,也什麽都不問,這麽多年,他早習慣了夜宵在前面走,自己默默跟在後頭。夜闌匆忙拔了肩頭匕首,來不及包紮,爬起來踉踉蹌蹌跟著他前行。他步履蹣跚,走得極慢,夜宵好幾次聽見他跌在地上覆又爬起來,咬著牙強忍著不回頭看他。

他明明走得那麽艱難,夜宵頭也不回地走了半夜,竟沒能甩掉他。

夜宵忽然停了腳步,夜闌以為是在等他,滿心喜悅地加緊步伐追了幾步。

“你到底要跟到什麽時候?”然而夜宵只是冷聲道,“我不想看見你,讓你滾,你聽不懂?”

夜闌有些難過,乖乖應了一聲,一閃不見了。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回歸影子中去了。

夜闌傷得太重,呼吸聲沈重而嘶啞,根本沒法天衣無縫地藏在夜色裏。濃郁的血腥氣令夜宵覺得惡心,那些壓抑著痛楚的喘息聲惹得他更加心煩意亂。

夜宵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他渾渾噩噩地在山野間游蕩了幾天,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雨。他靠在青巖下躲雨,腦子裏一片空白,驟雨疾風中藏匿在枝椏上那個身影淋雨淋到半夜,終於熬不住栽倒下來跌落在地上。

那人一出現在視野裏,夜宵腦子就是一炸,忍無可忍揪著他衣領撞到青石上,恨聲道:“我不殺你已經仁至義盡,你還有膽子跟著我?到底想要我怎樣?!”

夜闌的傷口從未處理過,大片潰爛的地方已經散出腐臭味,這幾日提足精神追蹤他,水米未進,胃裏只有樹葉和野果,已經被折磨地有些不成人形。

“我知道我這次……做錯了……”夜闌輕聲說,“但……我不後悔。”

夜宵死死咬著牙盯著他,眼裏要滴出血來。

夜闌註意到夜宵衣擺露在外面,被雨打濕了一小片,幫他提起來塞回青石下淋不到的地方,啞著嗓子懇求道:“你恨我……就好了啊……別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夜宵知道他活不久了。

說不心疼是假的。

自己是全天下最喜歡他的人,如今他連自己也失去了。

沒人知道他想抱夜闌想得快要發瘋。

什麽道義,忠誠,信仰,原則,恨不得都統統見鬼。但是愧疚,自責,懊悔,充斥著他的胸膛,煎熬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甚至不知道該恨誰,該恨什麽。

我該恨你愛我?恨你心裏只顧及我?是恨我當初救了你這豺狼一命,還是恨我十數年來對你的情誼?

影衛之間不允許私情,他從來知道這並非沒有道理。

是他仗著自家主人溫柔至極,親手把這個天底下最好的主人送上絕路。

他寧願那天不曾出這個岔子,能坦坦蕩蕩死在二少爺手裏,跟夜闌葬在一處,未嘗不是幸事。

夜宵從沒覺得,活著原來是這麽痛苦的事情。

他的戀人脆弱而冰涼地躺在夜雨中,生命如風中殘燭一般漸漸消逝,眼裏仍只映著自己一人。夜宵感受著他漸漸降下去的體溫,終於忍不住心慌起來,著魔一般控制不住擁住了他。

夜宵埋在他頸間,帶著哭腔喃喃道:“我只恨……為什麽瘋的不是我?”

夜闌沒想過此生還有被他抱著的機會,有些受寵若驚,黯淡無華的眼眸裏又重燃起了星光,茫然問道:“癸卯……你……你原諒我了?”

“我怎麽可能原諒你?我怎麽可能原諒害死了主人的自己?……這些日子,主人是如何待你的,你怎麽就下得去手?你……難道就沒有心嗎?”

夜闌仰頭望著他,眼底一絲愧疚都沒有。

夜宵註視了半晌,只覺得胸腔凍結成冰。

他從夜闌腰間抽出一柄匕首,抵在夜闌胸口。

夜宵閉著眼,顫聲道:“……我們……我們把這條命還給主人,就不欠他什麽了。我就……可以原諒你,也放過我自己。”

“真的嗎?”夜闌聽他說完這句,心裏又高興起來。短刃已經刺入他胸口,他擡手捏住刀刃,劃開肌肉生生往右移了半寸,“歪了點,這裏才對。”

心臟的位置,他比誰都熟悉。對自己也不例外。

夜宵緩緩將匕首沒入,聽見夜闌越發微弱的聲音問:“這不是好事嗎,癸卯……你……為什麽要哭……?”

夜宵沒回話,卻低下頭溫柔地吻了他。夜闌眼睛又亮了些,輕輕勾起唇角在他耳邊笑道:“真好……我還以為……你心裏再也不會有我了……”

“怎麽會?”夜宵溫柔握著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口上,“這整顆心一直都是你的,不信……挖出來看看?”

他沒有等回答,自顧自按著夜闌的手,將指刃插入自己胸膛。

夜闌的神智已經漸漸渙散,身體卻本能地,小心取出那顆炙熱而鮮活的心,牢牢地,捧在懷中。

這是世上唯一一顆只屬於他的心,再也沒有人能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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