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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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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陸大夫來敲門,我還在迷糊,夜譚已起身去應了。聽得大夫說那重傷的漢子命若懸絲,要幾位金貴的藥材續命,不至於是什麽靈丹聖藥,費些銀子就能辦到,只是揚溪不算大城,鎮上尋常郎中怕是沒有,去周邊大郡又耗不起時間。

我便有些著急,陸大夫又道:“可能揚溪幾個大戶人家府裏有庫存。”

此間大戶,我便只認識楊輕舟了,自認交情也許大概可能還算不錯,借幾味藥材總該可以的,日後補上便是。忙讓陸大夫開了方子,拖著夜譚去了揚湖。

臨走前瞅了夜闌那屋一眼,亮著燈,卻無人言語,不知道是不是一宿沒睡。

偷了條船渡到湖心環島上,揚湖大門早下鑰了。敲門請值夜的小廝進去通稟了一聲,片刻後便被迎進莊內。

我們進去時楊輕舟才匆匆起來,一身寬袍緩帶,尚有些睡眼惺忪,半夜被打擾也不慍怒,還笑著致歉說自己失儀,修養果然是極好的。倒是他裏屋內聽見楊溯不滿地嘟囔了幾聲嫌棄我們太吵,楊輕舟壓低聲道:“舍弟有些起床氣,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才出了庭院,我便與他一五一十說了別人如何搶劍,我們如何誤傷了人,如今危在旦夕,需求助於他。

楊輕舟低頭看完那張方子,沒如我預期得一般一口應允,反問道:“非救不可?”

我疑惑了:“何出此言?”

楊輕舟隨手理著自己未穿戴齊整的衣襟,慢悠悠道:“這些宵小,頻頻來犯,置君公子於險境,其居心險惡,可謂死不足惜。這種底細不明、來者不善的打手,何至於累君公子深夜親自到訪,還欠下楊某一個人情?”

他說得太繞,我聽不明白,問道:“你不願意?”

“君公子既然開口,晚生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他話鋒卻是一轉,“只是晚生想不明白,君公子何必如此。”

他既然同意,何苦繞那麽大一個彎子?

“若能給他們點教訓,這些尋釁滋事的鼠輩自當止息,日後不就清凈多了。”

我忙道:“畢竟是條人命,怎可拿來示警唬人。真想安穩,總有別的法子。”

哎,不得不承認,每天看夜宵與他們打打鬧鬧,其實也挺好玩。要不是今天夜闌添亂,我倒覺得熱熱鬧鬧地挺好。

楊輕舟不作聲,卻也不動,我便又補充道:“我在這裏只認識你一個朋友,只能麻煩你了。這些藥材救急用,改日必然加倍補上。”

楊輕舟聞言卻神色微變:“君公子……當晚生作朋友?”

我點點頭:“楊兄溫順謙和,我很喜歡你。”

楊輕舟立時四處亂瞟,看看房門又看看夜譚,慌忙退後一步:“君公子,咳,此話不可亂說。”

我失落道:“楊兄不想與我做朋友?”

“不是這個意思……晚生能與君公子做朋友實在三生有幸。”他溫和一笑,垂首道,“既然如此,便不必分生了,叫我輕舟便是。”

我點點頭:“輕舟。那也別喊我君公子了,就叫璇衡罷。”原來交朋友還要互相確認一番才算,我還以為單方面認為也差不多。看來以後需得一個個確認了。

“這幾味藥材寒舍確實有,不是什麽大事,權當是我一份心意了。”他疊好藥方遞給小廝,吩咐他急用,麻利些去庫房包好取來。

我們便站在四面通風的院子裏候著。

如今天氣已經很冷了,更深露重,枝影蕭瑟,我被夜風吹得抖成篩子,忍不住往夜譚懷裏靠去。出來得太急,都未著外套,夜譚想把裏衣脫了與我,不得不拼命阻攔住他。

楊輕舟見狀輕手輕腳從房內取了兩件披風出來遞於我們,歉然道:“本不該讓貴客在園中等著,不過這幾天客房都住滿了,實在沒有空閑的地方,見笑了。”

“哎不要緊,本來就趕時間。”正趕上小廝一路小跑過來將藥塞到我手裏,我急著回去也顧不上多禮,邊走邊道,“我先回去啦,這兩天就叫人補上還給你。”

楊輕舟擺手道:“不必急於一時,明天便是冬至,揚湖上下都忙得很,怕招待不周。你下次有空再來,還可多坐會兒。”

“咦,要冬至了?”我曉得這是個大節,必然有許多活動,不禁眼睛一亮。

楊輕舟:“正是。揚溪極重視冬至,湖畔的廟會遠近聞名。我府上這些客人,也是專程留下來賞燈的。璇衡既然趕上,不去看看,未免遺憾。”

我連連應了,告辭別過。

回了筠園將藥材盡數交給陸先生熬制,待他們關了門,我裹緊披風靠著夜譚哈欠不斷,夜譚順手攬住我防止我滑下肩頭,輕聲道:“屬下候著便是,您回房歇息吧。”

也是,天亮後還要去玩,得攢好精力。念及此處,我便問:“阿譚,冬至該怎麽過?要準備些什麽?”

夜譚歉然低頭道:“屬下不知。”

“阿譚從來不過節嗎?”我問。

夜譚低聲道:“是的。”

想想他自幼在夜行試煉場長大,跟了兩任主人後更是沈迷背鍋沒能休息過,真是可憐。我拽著披風拍拍他的背,認真道:“那多寂寞,以後我都給你補上。”

夜譚望了我一眼,薄唇抿成一線,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我回頭一望,夜宵他們屋子燈還亮著,想想這幾人也就夜宵耽於享樂,說不定清楚,便說:“那我去問問夜宵。”

溜進他們房內,門沒鎖。夜闌額間繃帶上滲出幾縷赤紅,端正坐在床側,睜眼楞神發著呆。夜宵枕著他雙膝側臥在床沿邊上,早已經睡熟了。

夜闌看見我,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示意我不要驚醒他。

嗨呀,自己把別人搞殘,還睡得如此安穩,不揍他算是仁慈了。

我過去將夜宵拎起來一陣猛搖:“醒醒人渣!”

“唉喲得了得了老板別搖了別搖了!”夜宵睡眼惺忪地掙脫魔爪,打著哈欠問,“幹嘛啊大半夜的。”

“夜闌還帶著傷呢你怎麽能這麽對待一個殘障人士,弱智何苦為難弱智。”我自從知道夜闌腦子不靈光對他可謂呵護備至,每次發現夜宵欺負他都很想揍人。

“是是是好好好,沒別的事情我先睡了。”夜宵敷衍地哼了幾句,又躲在夜闌身後卡住我視角躺回去了。

我想起正事:“哦對了。明天就是冬至,你知不知道冬至要作甚?需不需要先準備些什麽?”

夜宵:“冬至是啥。”

我:“……”

唉,廢物,要你何用。

我只好無功而返:“不知道就算了。聽說明天晚上會有廟會,屆時一起去逛逛。”夜宵聞言在床上蹦了起來:“哇塞!廟會!我還沒去玩過!”然後又癱回去嚷道“艾瑪不行了太困了睡醒再說……”一句話沒說完又睡過去了。

我又看看夜闌,問道:“還疼嗎?”

夜闌搖了搖頭。

我又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要出門。”

夜闌仍端著坐著,認真望著我,卻不知道有沒有聽懂。

我只得又重覆了一便:“夜闌,躺下,睡覺。”

夜闌巋然不動。

我擡手在夜宵頭上一抽:“你管管。”

夜宵慘呼了一聲,抱著腦袋在夜闌腰上一攬把他扯下去按倒,含糊道:“睡啦。”夜闌這才閉上了眼。

我這才放心出了門,真是心力交瘁,宛如幼兒園保姆。

一出門看到夜譚仍沐浴著月色安靜地等著我,眉眼籠在清輝裏更顯柔和溫順。不知為何一時竟然有些想哭,不由吸了吸鼻子。

感覺全世界都在給我添堵添亂,臘雞夜宵尤為最甚。

只有我家阿譚始終乖巧聽話,能撿到他真是幸運。

夜譚詫異道:“主人?”

“嗳,無事。沒問到呢,不管啦,等天亮問問七七。”困得快傻了,忙拖著夜譚去睡了。

我們一園子大好男兒,飯要靠這個小丫頭餵,衣服要這個小丫頭洗,如今節日都不知道怎麽過,要靠這個小丫頭教導,慚愧,慚愧。

殘聯協會,名不虛傳。

(真??忠犬by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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