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黃沙

關燈
估摸著看了這麽久,只怕天快亮了,不該再耽誤了。

想著大概沒什麽重要的事情了,草草快進了幾個片段,準備切出去。

不曾想,這隨手一翻,竟真叫我看到個頗為震驚的事情,鮮有人來的白楊林中,竟又來了一批人。一行六七個黑衣人,大都蒙著面,除了雲辟芷。

他已經很是疲憊,眼窩深陷,短短半月,一半點也瞧不出當初的風姿了。

黑衣人迅速選準了地方,挖了下去,雲辟芷靠在樹上一言不發,右手抱著左臂,看得出他的左手已經廢了。

“現在挖他做什麽?”雲辟芷不明道,“縱然他確實死於一日秋後,可經夜剎這麽一鬧,秦陵必然也覺得蹊蹺了,只怕未必肯全信。”

那些黑衣劍客無人應答,仍迅速地挖掘著,很快翻出來一具周身青紫猙獰不堪的屍身。

屍身被拋上地面,自裏衣裏滾落出一塊玉佩來。雲辟芷蹲在旁邊,定定瞅著那塊玉佩,一時竟看得失了神。

其中一人高束玄金緞帶,手一揮,其他人都退到一邊。他蹲下身細細檢查了一遍,確保無其他外傷,還探手量了一下胸口劍傷的尺寸。

“一寸又二厘。”玄金緞帶的首領忽道。

眾人中有兩人應了一聲,將手中佩劍奉上。他逐一抽出來掃了一眼,挑了第一把:“不錯。”

雲辟芷眼皮一跳,胸口已經涼了一截。

玄金緞帶的黑衣人劍極快,呼吸之間已經還劍入鞘,半絲鮮血也沒帶出,雲辟芷方才倒在地上。周圍人迅速將秦可奏屍體上的衣物配飾扒下來,換在雲辟芷身上,粗暴地將他扔回坑裏開始掩埋。

他一點點被黃沙與落葉遮蔽埋沒,喘息尚急,還沒有死,只剩著雙眸裏風雲聚散。漸漸地,那風雲也消散了。

我很想問問他,這一刻在想什麽。

到底後不後悔?

“有必要嗎?”有人忍不住問道。

“若沒必要,自然再好不過。”玄金緞帶的人淡淡道,“主子的戲,既然決定要演,必然該配全套。”

他直了身,又道:“夜剎發狂,親手弒主——以後的真相,便是這個了。對夜剎本人來說,也不例外。”

我從記錄切回現實,久不能平靜,扶著雕欄想了許多,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顧此曲愛憎分明,取舍有度,我很喜歡。秦七被摯愛毒害,不曾怨懟,也是個溫柔的人。就連雲辟芷,看他葬身黃沙,我竟也覺得,終究是個可憐人……

我想起夜譚說:這世界一切,原來我功夫再好,終究也救不了任何人。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自詡創世之神,可我又如何能解決這些紛爭,讓所有人都盡得圓滿?

我揉了揉眉心,低頭看見床前的空地上擱著一把劍。

那把粗糙而拙劣的劍,擺得一絲不茍,如同夜剎向秦七公子行訣別禮時的樣子。

我心裏突然一涼,奪門而出。

他仍挺直地跪在那片白楊林中,秋風蕭索,落葉滿肩,如同三年前往事諸般,皆歷歷在目。

我突然間像是感悟了生死所承載的重量,滿心只有,活著便好,活著便足矣。

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挽回餘地。

我躡手躡腳站到他身後,強迫自己先平靜下來。

“您說得對。”夜譚先開口了。

他說:“我是一把不辯對錯真假的刃。”

“我以為……我以為……我真的是聽了主人的話,救了主人喜歡的人,也免兩家於廝殺紛亂之中。可是……如果……如果主人根本不曾中毒……”他痛苦地彎下腰,恨不能將自己也埋葬於漫漫黃沙之中,“我這麽多年的汙名……原來,不算冤枉。”

他的指甲嵌入掌心,血液傾覆滿地。

看得我心驚肉跳,握住他的手用力想撫平。

夜譚感覺到我的力氣,緩緩轉過頭來,眼神一片死寂:“您的內力恢覆了。”他頓了頓,像是如釋重負般露出個觸目驚心的淺笑,“那麽……我就不必掛心您了……”

他果然真的想自裁。

“夜譚!”我有些生氣了,“你是忘了你現在的主人是誰嗎?”

“可我三年前就該死了。”夜譚輕聲道,“我原本就……不該有幸遇見您。”

“如果你是被騙了呢?”我問道。

夜譚沒有答話,神情恍惚。

“阿譚。我原以為你有自己的理由,所以一直不曾逼問過你。可現在,我卻發現,你也只是被騙的受害者之一而已。”我看著掌心的血痕,心疼不已,輕緩地一點點舔舐幹凈。這是我廢了多大心血一點一點才養好的身軀啊。

“那我就不能再放著你不管被人家耍得團團轉了。”夜譚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將他雙手血跡清理幹凈,撕了衣擺包好,凝視著他認真道,“阿譚,以後你的事情我必然要插手了,你不想回答的問題我也會不會放過,你可不要怪我。”

我想,我可能救不了所有人。

但眼前這個,無論如何也要保他周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