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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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再睡醒的時候,夜譚已練劍回來,沐浴修整完畢。自他再度習武,愈發神采奕奕,幾乎看不出病容了。吾心什悅。

我們行程不明,我便提議多留一日,順便置辦車馬用度。

夜譚一邊服侍我進餐,一邊應好。我瞅著他腰間那把寒酸的小破劍,覺得很不順眼。

“這什麽玩意兒?”

“前些天用幫任大夫繡花換來的銅板買的。”夜譚坦然道,“很便宜。”

我思索了一番,問道:“阿譚,江湖上有什麽散落的名劍沒有?”

夜譚應道:“自然很很多的。”

“反正我們左右無事,不如接下來,就為你尋一把名劍吧。”我欣然道,內心裏翻滾過一大堆名劍美人豪氣幹雲的戲本,十分向往。

“不必了吧?屬下不是很喜歡劍。”夜譚卻興致缺缺。

我疑道:“看不出你很討厭劍啊……”

“倒也不是討厭。屬下只是不太懂。”夜譚搖搖頭道,“要想殺人,暗器,劇毒,哪一樣不比劍有效。屬下至今也想不明白,世人為什麽尊崇劍……可能因為耍起來好看吧。”

他回憶起來什麽,又道:“屬下曾跟澤雀提過此事,不知為何澤雀便就此大怒,說我有辱劍道,隔三差五要找我比試。我是影衛,常常藏匿無蹤,澤雀為了找我,砍斷了不少假山和花樹。”

……哦,這就是“夜剎在鐘離苑雞飛狗跳了三年”的真相嗎。

如果夜譚有江湖稱號,一定是叫“背鍋俠”罷。

劍是百兵之君,他連善惡觀都沒有,自然更不能理解了。我一時也不知如何解釋,只好作罷。

收拾完了,夜譚便去置辦行李,我卻非要上街聽書,遂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找了兩個不會武功的短工夥計陪我。正好,這兩人都不認識我,倒是方便多了。

這兩個夥計的報酬豐厚,還以為有什麽粗重要幹,卻想不到只要坐著喝茶就夠了。他們勞碌了一生,很不習慣這樣虛度光陰,抱著瓷杯面面相覷。

我臨街坐著,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覺得大家雖然忙碌,但都有個奔頭,有個歸宿。唯獨我如無根野草,沒有來處,亦不知去處……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許是人在病中,難免有些矯情。

我尚未嘆幾口氣,忽然跌跌撞撞跑來個小身影,撞在我懷裏,帶著哭腔道:“先生,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如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被他這輕輕一撞,便一個跟頭載下去了。

周圍一片嘈雜,我摔得有點暈乎,被扶起來,才看清是昨天錢莊那個白凈的小夥計。

“先生,我對不住您,昨天您的金子我少算了一兩。”他將手上銀票往我懷裏一塞,然後便開始嚎啕大哭。

我嚇了一跳,忙遞了方巾止住他:“哭什麽,是你撞飛了我,還搞得我欺負你似的。”

他哭了一會兒,一抽一抽地道:“我們老板每次兌銀票,一定要逼著我們缺斤少兩地算,故而昨天少報了一兩,可你確確實實是十一兩,不是十兩。我想了一宿,你病得這麽重,一定是救命的錢,老板再逼我貪財,我也不能害命。”

我掂著那沓銀票,問道:“這是你從錢莊偷來的?”

少年哽咽道:“這原本就該是先生的錢,我不能算偷。”

我失笑道:“只怕你們老板不這麽想。”

才說完,那少年又縱聲嚎哭了起來,我又手忙腳亂替他抹了眼淚,安撫他落了座,塞了塊點心給他。他吃著吃著便不出聲了,眼淚還是啪嗒啪嗒掉,看著可憐極了。

“你叫什麽名字?是本地人嗎?”我岔了個話題吸引他註意力。

“我叫洛書,原是秣陵人。我叔父前些年帶我去蓉州投靠親戚,可道錦城他便染了病去了,我也不知道該上哪兒找人。所幸我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就留在錦城錢莊幫忙算算賬。”

我問:“你在秣陵還有親人嗎?”

“沒有了。”洛書搖了搖頭,悲從中來,又泫然欲泣。

“秣陵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我又問道。

“是個……嗯,水很多的地方。”他塞了口桂花糕,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那裏水脈縱橫,垂柳繞岸,每天晚上都有花燈,河上有好多好多漂亮的畫舫,落雨也比中原溫柔。”

我聽他這幾句,便有些心神向往,問道:“我若送你回秣陵,你能不能幫我做些事情呢?”

洛書像是噎到了:“你、你說什麽?”

“你總是需要份維持生計的工事吧?你性子剛直,又識字,再合適不過了。”我欣然道,“等你回了秣陵,幫我買一所大宅,置好家具和仆役。我要在外游玩一陣子,你幫我打理府內上下可好?”

洛書錯愕非常。

我掏出一小袋現變的金條,塞進他手裏:“這些是見面禮了。你留個地址與我吧,我會定期把所需的金銀財物送去的。”

“這,這如何使得……”洛書結結巴巴道,“我們才見了兩面,怎麽能把這麽貴重的事情交給我這種黃毛小子……”

“你以後就是我府上的大管家了。”我又把他臉上淚痕擦了一遍,“還勞你多多費心呢。”

洛書又楞楞問道:“我還不知道先生你……叫什麽呢?”

“君璇衡。”

洛書又道:“那,是要叫’君府’了……”

這麽快就考慮到宅名了,果然上心。

“不了。”我瞇著眼想了想,輕聲道,“叫’劍閣’罷。”

洛書點了點頭,又小心問道:“君公子,那我……算不算是你的家臣了?我能不能,冠你的姓啊?”他才說完,又慌亂解釋道,“我、我也沒有別的親人了,如果可以的話……”

“那再好不過了。甚巧,我也沒有家人。”我笑著應了,看他像個驚弓的小肥啾,便想去揉他頭,手擡到一半,又覺得哪裏不妥,改成拍肩,“君洛書,也是很好聽的。”

君洛書紅著臉點點頭,借紙筆給我留了地址。

我才坐了這片刻,已覺得精力勉強,便辭別他回客棧去了。

我從中午睡到入夜,才醒了一瞬。

夜譚正在為我擦背,見我醒轉,問道:“主人,肩上為何青了一塊?”

“今天摔了一跤。”

“……那兩人沒能接住您?”夜譚懊惱道。

“自然,外面的粗人是比不上我家影衛好。”

夜譚動作停了停,輕輕咳了一聲。

我又想起白日裏的一茬,興奮道:“阿譚,我們有家啦。”

夜譚疑惑地看著我。

我想著那個未曾涉足的煙雨水鄉馬上將多出來的府邸的名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覺得安定又柔軟。

我將臉埋進他手心蹭了蹭:“這世上除了殺人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我日後慢慢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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