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5

關燈
Chapter 85

洛修斯答應過繆金, 不會不告而別。

在傘下,雨絲沾濕了洛修斯的褲腳,冰冷地貼在腳踝上。洛修斯仰臉看向繆金, 繆金扣緊他的手,像已經預知到了什麽, 執拗地重覆:“和我回家, 洛修斯,和我走。”

“我該走了, 繆金。”洛修斯搖搖頭。

繆金的臉色冷下來, 沈暗地註視著洛修斯, 似乎與數千年後的不死族君王面目重疊。他問:“你現在要走了嗎?”

“是的。”洛修斯說,“我答應過你,不會不辭而別。”

洛修斯擁抱了一下繆金,平靜道:“這是告別,我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繆金松了手, 短促地吻了一下洛修斯, 短促而深入,洛修斯楞神間繆金已經和他分開了。繆金盯著他, 又是十年過去, 繆金成熟了很多,很難再從他神情上見到激烈變化的情緒。

“後會有期。”繆金說。

後會無期。

不會再見面了。

洛修斯望著他:“或許。”

二世輕巧地躍進了洛修斯懷裏。

也許因為過去時間的流逝無法讓未來的造物發生成長、變老這一類的變化, 十四年過去, 二世並沒有從一只年輕體壯的胖貓變成一只垂垂老矣的胖貓。

現世的繆金仍在沈睡, 此間的繆金再不可見。

洛修斯嘆了口氣, 誠摯道:“我希望能與你再見面,再見。”

四千多年前世間第一次出現光暗不平衡導致的秩序混亂的時候,主尚未沈睡,但已精疲力竭,有關於這次大規模的混亂,主能做到的唯一一件,或說沈睡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賜繆金為不死族之王。

上萬年斷斷續續地創世幾乎耗竭了主所有力量。

人族妖族是世間數量最眾多的兩個種族,當禍患降臨,人族妖族也是受難最深的種族,但在那次混亂中,無論是人族當時的困厄,還是妖族的困厄,主都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查看。

黑暗帶來了疾病、天災,又引起了貧窮、饑餓、自相殘殺,在那段時間裏,人族和妖族都在處在四處流亡、戰亂的困境中。

也是在這次光暗失衡帶來的苦難中,教皇完全統領了整個人族。

洛修斯對弗拉德的記憶只有一層很淺的印象,弗拉德記憶太過漫長了,洛修斯走馬觀花地掃過一遍,只記得弗拉德一步步變強直到征服人族,在秩序混亂的時候,不怎麽光彩地把大天使長送進了地獄。

但更具體的,洛修斯就沒有印象了。

洛修斯從不會遺忘任何事,但現在回憶起弗拉德到底在何時何地、具體用何種方式破壞掉了薩澤杜斯屬於神靈的心臟,記憶變得有些模糊——似乎從以前就模模糊糊,只是洛修斯一直沒有註意。

戴著鳥嘴面具的青年在等待洛修斯。

一直戴面具的人是為了同伴看不見他的面孔。

也就等於,他認識青年的這張臉。

雨綿綿密密地下著,從昨天下到了今天,似乎時間就停止在了昨天。幾千年後的北王國教區的東北邊王國一帶都在下雨。

蓊郁的樹木都似乎被什麽腐蝕了一樣,枯黃著腐爛著,樹幹搖搖欲折,臟汙的雨水積在泥坑裏,氣溫還不算冷,空氣中都充斥滿了腐臭的氣息。

死屍的皮肉和朽木黏連在了一起,白森森的骨頭橫亙在樹根下。

青年撐著傘,也將洛修斯蔭蔽在傘下,語氣輕快,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現在的雨水可以慢慢腐蝕活物,雖然影響不到你,但我想你不會願意讓這種東西淋到你身上。”

“你在這個時候就有了你的意識了嗎?”洛修斯問。

青年腳步不停:“你猜?”

光輝燦爛的金劍被他幻化成了一枚細長的金鑰匙,用細線穿過勾在指間,遞給洛修斯,心情頗好:“這是你離開這個世界的鑰匙。”

洛修斯沒接,他問:“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嗎?”

“你要聽實話嗎?”青年用舌尖頂了頂上顎,帶著漫不經心的笑,“不騙你的話。”

洛修斯:“你說。”

“你可以認為是假的,也可以認為是真的。”青年慣用於耍這種伎倆,說似是而非、晦澀難懂的話來蒙蔽別人的認知,“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是真的,事實會讓你失望,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是虛假的,來日會有驚喜等著你。”

這種話根本無法判別出有用的信息。

暗建造了一個過去的世界,又把他引到了這裏——如果這個世界對現實毫無影響,那建造這個過去的世界有什麽意義嗎?

假若有影響……會有什麽影響?

青年像看透了洛修斯在想什麽,俯過身道:“我原本想讓你殺死繆金,但現在看來,薩澤杜斯更需要你,去把你的大天使長送進地獄吧,教皇和大天使長一會兒會到這裏來。”

洛修斯看著他,淡淡道:“我不明白你所有行為的意義。弗拉德會完成這件事,為什麽要讓我多此一舉,替代弗拉德去做這件事?”

“把薩澤杜斯送進地獄,這件事你真的認為是弗拉德做的嗎?”青年笑了起來,摩挲過洛修斯的臉頰,“薩澤杜斯擁有被你賜予的心臟,他的心臟屬於你——為什麽你認為弗拉德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薩澤杜斯作為天使的心臟呢?”

洛修斯說:“你可以幫助弗拉德。”

洛修斯沒有多想,這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猜測。

小主,這個

如果他沒有做過,那就是暗面做的事。只有暗面擁有幾乎和他對分的力量,他能做到的事,暗面同樣可以做到。

青年的手指一停,意味不明道:“我可以幫弗拉德,但我為什麽要把薩澤杜斯拉入地獄呢?”

“薩澤很強,比起當天堂的大天使長,我想你更願意薩澤杜斯是魔族。”洛修斯說。

“你說得對,我是該這麽想——”青年的氣息吐在洛修斯耳側,拉長了語調,驟然反轉,哂笑著,“如果薩澤杜斯只把你當造物主的話。可惜薩澤杜斯就算是魔族,他也是屬於你的,永遠不可能臣服於我。”

洛修斯一楞。

青年的話他無法反駁,薩澤背叛了他,但仍保留著對世間秩序的忠誠。薩澤杜斯永遠不會向象征著混亂無序的暗面示好。

洛修斯忽然輕笑起來:“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四千多年前,毀去薩澤杜斯心臟的原本就是我。只是弗拉德和薩澤杜斯都被蒙蔽了,是我親手把薩澤杜斯送進地獄的。”

青年的話像惡魔的喃語:“是的,你把你的大天使長送進了地獄。”

“你在告訴我,在這個世界我做了什麽事,對現實也會留下影響。”洛修斯註視著這個與他見過但不知身份的“人族”,“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不是你建造的虛構世界。可這個世界也不是真正的過去。你和我都可以回到過去,但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再改變,即使你讓我回到過去,我做的任何事也不會對後世產生影響。”

“這裏既不是你戲弄我的虛構世界,也不是真正的過去,那這裏是哪呢?”洛修斯抽絲剝繭,把青年說的話全都串聯在一起猜測——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把暗面說的一切都當作真話,“你說你讓我來是為了殺了繆金,是為了使沈睡在極北之地的繆金真正死去嗎?”

其實洛修斯不相信他在說的說法:暗面要繆金死。

洛修斯不會讓繆金死,暗面同樣——繆金是憎恨著主的王,倘若暗面也同樣憎恨主,繆金會是暗面最襯手的刀。

果不其然,青年說得很輕巧:“我為什麽想要繆金死呢?”他不明不白道,“過去已經註定好了,你現在要為過去的事情補上最後一筆。”

青年將穿著細線的鑰匙勾在洛修斯手指上:“大天使長會出現在這片森林,你只要刺穿他的心臟,你就可以離開這裏回到現實。”

洛修斯註視向冰冷的鑰匙:“如果我不這麽做呢?”

青年模仿著他不慌不忙的語調也問了一句:“如果在現實中薩澤杜斯沒有成為魔族新的王,魔族仍弱小得四處流竄,而世間依舊混亂無序呢?”

“劍就在你手中,寬宏、不可度量的主,”青年語氣愉悅起來,洛修斯手中的鑰匙猛地墜下,尖銳的劍鋒刺入了濕軟的泥土,“你是要舍棄你的大天使長,還是念在他陪伴你上萬年的時間,把他護在天堂呢?”

其實青年心裏早有答案。

這個世界是對世間正值動蕩時神明沈睡無法調控秩序的補償,主註定要將薩澤杜斯送向地獄,而當神明沈睡無法完成這件事的時候,因果就被允許倒置了——先有了結果,再去完成過程。

過去發生的事無法改變,薩澤杜斯成為魔族,已經說明了他對洛修斯提出的問題,無論什麽時候,都只有一個選擇——舍棄薩澤杜斯。

不存在留下薩澤杜斯的選擇,主不會選,也不能選。

“弗拉德”原本以為這個世界是他建造的繆金的記憶世界,可到了洛修斯親口說出薩澤杜斯是最重要的造物的時候,弗拉德才驚覺他在設計洛修斯的同時,有誰也在設計他。

利用他建造的世界,來完成尚未完成的因果倒置。

這個存在不會是洛修斯,也不會是任何造物。

隨著洛修斯一起來了這裏。

洛修斯沒有回答,靜靜地打量著這柄劍,這是一柄很好的劍,但只有在他手中才能毀掉大天使長。

天邊從厚重陰暗的雲層中透出了一絲暉光,天空陰轉晴了,腐蝕性的雨水停息下來。

潔凈、生氣、盛著榮光的天使振翅停入汙水橫流的泥沼中,幾乎在同一刻,洛修斯身邊的青年貼心地蓋在洛修斯臉上一張面具,把那張仿大天使長的臉遮蓋了起來。

天使們的眼神純凈而憂慮,他們也看到了這邊的兩個人族,腳尖懸地,向洛修斯踏空走來:“你們是幸存者嗎?”

“副君閣下,這裏還有兩個存活的人族。”

四翼天使微低著頭,輕聲細語,側身讓路。

一雙光耀晨輝似的金瞳落在了洛修斯的身上。

※※※※※※※※※※※※※※※※※※※※

我偷懶了,我懺悔,該寫更新的時間我去睡覺了,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應該還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