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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鑄錯 得失成敗,恍若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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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鑄錯 得失成敗,恍若一夢。

就這樣過了幾日, 臘月二十三的早上,夕葵醒來,薛誥還在睡著。她一想到這人只能扳著指頭過日子, 就覺得心裏難受。以前薛誥雖然也很怪, 被她心裏說過不少次,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 好的回憶總是居多。

該吃早飯了, 她摸了摸眼角因打哈欠流出來的淚花,趿拉著鞋子就想去外面找點吃的,孰料一走出門子就有人捂了她的口鼻,輕輕松松將她提溜起來, 竄進一片陰影裏。

夕葵拼命掙紮, 可那人勁兒太大了,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她打那人,拳頭落在精工鍛造的臂縛上反而傷到了自己的指節, 凍瘡傷上加傷, 痛得她哎哎叫喚,不過一會兒吸到了什麽東西,暈了過去。

再醒來後她到了一間破敗不堪的寺廟裏,蛛網雜草叢生, 灰塵厚厚一層,她不敢大聲呼吸, 供桌上空空如也,灰厚到佛像面目甚至不清。

夕葵第一反應是有山賊,可是重兵把守的行宮哪裏來的山賊呢?

“救命啊!”她用破鑼嗓子大喊。

“你別喊了!”

後面竟然有聲音!

只見李楷慢悠悠從天王像後面出來,閑庭信步頗有分寸,“咱們是先逃出來的, 馬上鐵關河的人就過來了。”

“什麽?”夕葵大喊,“可是薛誥還在呢!我們怎麽能把他丟下!要是魏王的人……”

“魏王手底下的人不會對他做什麽的。你要知道,薛參軍和高君遂曾經是同窗。”李楷納了悶了,這小丫鬟脾氣也太大了。

只見夕葵扒開門子就要出去,“我要去找他……”

夕葵覺得這次如果不見,以後就再難見面了。薛誥的病來勢洶洶,之前還能壓制著些,不過最近薛誥不怎麽配合,老是說藥苦,偷偷把藥倒了,一定是因為這個才壓制不住的一定是的!她要回去親眼看這人熬藥吃藥,薛誥會好起來的,肯定能好起來!

門口褚殷大喊:“你要走就是去送死,我沒工夫救你,晉王沒加錢。”

夕葵鼻涕眼淚抹到一塊兒,“可是他一個人,我們把他扔下了,就因為他……”

夕葵說不下去了,她沒想到薛誥的計策裏面,自己是最後一環——薛誥竟然把他自個兒也算進局裏。

褚殷轉過身,“陛下,你們這邊我安置好了,我得回去找晉王覆命。今日一過能不能轉危為安,就看城裏是個什麽局勢。”

轉瞬之間,褚殷一個輕功跳遠了。

·

華州刺史府內,府君大氣不敢出,招待溫蘭殊和溫行,把各地交上來的供品全部擺上來,不過看起來父子二人並沒有大快朵頤的想法,反倒是面容整肅,開門見山。

“陛下在何處?”溫行問。

華州刺史原先是溫行的門生,對於座主,態度和蕭坦差不多。刺史府燈火通明卻一點兒絲竹管弦都沒有,無他,因為刺史知道溫行不怎麽喜歡這些,無欲則剛,水清無魚,很難伺候。

“陛下在行宮。”刺史搪塞著,他還是不願意把從龍之功讓給溫行,如今皇帝在自己身邊久了,他也能掌管一部分誥令,再說了,皇帝還沒給他升官兒呢,自己又是遷府邸又是騰屋子的,忙前忙後總不能半點兒好處都落不下吧?

“行宮?為什麽不去長安?”溫行追問,顯然並沒有和和氣氣的打算,就要把刺史的心思說個清楚,“而且,岐王戰敗,長安需要一個主事之人,我們不能放棄關中百姓,就把陛下拘在華州。潼關雖是天險,可一昧依靠天險,也不是上策。”

華州刺史擦汗,“是,您說的是。不過長安已經不是都城了,為什麽不讓陛下回洛陽呢?就算回到長安,陛下的處境也不比在洛陽好。”

溫蘭殊冷笑,“府君以為陛下出來單純只想著玩?”

然而在刺史眼裏,溫氏父子和鐵關河沒什麽區別,都是掌控皇帝,說到底跟自己也一樣,怎麽現在明明是想跟他搶人,結果還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呢?

這倆人不好搪塞,刺史胳膊擰不過大腿,而且溫氏如今身後還有河東,思及此,只能咬咬牙,“好,我帶你們找陛下去。”

“我一個人去就好,夜深了,父親早些休息。”溫蘭殊阻止了華州刺史想讓二人一同入內的打算。

去行宮的路上,溫蘭殊經過一片山林。清泉結冰,山路崎嶇,寒氣入體,他心想還好沒讓父親過來。華州刺史跟幾個人說了些什麽,溫蘭殊心中隱約不安,但他也沒得選,硬著頭皮走上前。

重重院落門子打開,一派蕭索,燈籠幾個亮幾個不亮,令人匪夷所思。

“既然面聖,請晉王不要佩劍了。”華州刺史說,同時又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劍,溫蘭殊無奈,只能把圖南也解下,給了一旁的侍衛。

四下陰風忽起,卷起地上枯葉,這裏根本沒有人居住的跡象,即便有人居住也很勉強,位於山谷地帶,又多風陰涼,凍得人臉龐發僵,手足血流凝滯,硬梆梆的。

溫蘭殊擦著鼻涕,他知道這華州刺史肯定沒安好心,為了控制皇帝,肯定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們走進第三重院落後,華州刺史忽然止步,門子砰砰砰連續關上!

溫蘭殊心臟停跳一瞬,回過頭去,原本暢通無阻的視線已經被一道道門封鎖,周圍靜得可怕,又因快到年關,所以沒有什麽光亮,殘破帷幄起伏不定,廊下風鈴搖曳生姿,枯木前幾只烏鴉撲棱棱飛過。

“府君還真是……”溫蘭殊苦笑,“不識好人心。”

很簡單,華州兵少,之後肯定要依附別人,不是魏王就是晉王,結果這華州刺史拎不清,要處理掉溫蘭殊。就算獨享皇帝又能如何?退一萬步講,就算晉王死了,之後也會有別的藩王來,亂世之中力微的諸侯如果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和地位,只能被群起攻之。

與此同時,墻頭冒出一個黑影,原來是褚殷。

“外面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被處理掉了。”褚殷說起話來就像剛剛殺了幾條魚一樣輕松,“割喉,一氣呵成。晉王……”

“知道,加錢。”溫蘭殊扶額,空蕩蕩的院子裏,那點兒殺意立刻蕩然無存,他突然覺得好笑,華州刺史的用心其實在他意料之中,陪著這麽一個鼠目寸光又自以為是的人玩上一局總覺得有點兒欺負人,“陛下呢?”

“小東西跑可快了,我去找的時候直接抱我大腿要我帶他走。不過你的那個謀士薛誥沒跟上來,他留在那兒,說這計策還剩下最後一步,只能他自己完成,我就順著他意思來咯。”

褚殷覺得自己站墻頭的姿勢很帥,因為他長得高,抱著雙臂站立,又顯得腿長,剛想自誇幾句,忽然溫蘭殊一句話讓他啞口無言。

“那咱們得趕緊去了,他很可能有危險——或者,今晚來找陛下的,根本不是一波人……”

溫蘭殊掉頭就走,完全無視褚殷耍帥。

“用不用我幫……”

沒想到溫蘭殊根本不用褚殷輕功帶出來,踮起腳尖,對準墻頭朝外翩然離去,只見第二重院落裏的華州刺史看傻了眼,溫蘭殊一身鵝黃衣衫,漆黑天穹下,閃耀似流星般劃過天際,而後一個黑影尾隨而至,漸行漸遠。

一個手下:“府君,他會輕功啊。”

另一個手下:“府君,他好像有護衛。”

華州刺史悲憤交加一人一嘴巴:“還用你們說,老子有眼睛有耳朵!”

“府君!”一個侍衛渾身是血一瘸一拐走了過來,“小皇帝……小皇帝跑啦!”

華州刺史當場暈了過去。

·

溫蘭殊輕功躍出,跟著褚殷的指示來到了皇帝真正居住的行宮。

“喔唷,看來我們來遲了。晉王,已經有人先……”

一片狼藉,空無一人,花瓶倒的倒,碎的碎,溫蘭殊心道不妙,他生怕高君遂一怒之下會對薛誥做什麽,畢竟薛誥策劃了整整一出讓小皇帝離宮的好戲,直接斬斷了魏王統治的根基,如此深仇大恨,就算有以前同窗的情誼在,也抵不了多少。

他心跳如擂鼓,推開雕花木門,映入眼簾的一切卻讓他久久難以反應過來。

只見蓬頭垢面的高君遂跪在地板上,面前平躺的薛誥緊閉雙眼,臉色枯槁,月光下更顯蒼白,胸膛也沒了起伏,曾經一直上翹的嘴角此刻也沒了弧度,雙唇緊抿。

溫蘭殊久久不語,“我來遲了。”

“溫蘭殊,我一直很好奇。”高君遂語氣淡然,明顯是激烈起伏過後的淡漠,“為什麽我身邊的人,都選擇了你。”

褚殷知趣退下,他知道這些事情和自己沒有關系了。

想來確實如此,鐘少韞和溫蘭殊脾氣相投,又在溫蘭殊撮合下和盧彥則私奔;而薛誥從一開始就緊抱溫蘭殊的大腿,一心效忠,乃至到死,也把自己的死算進了局裏。

這究竟是為什麽?身邊一個個和自己反目成仇,就算有了一切又如何呢?高君遂得到了什麽?鐵關河大敗,皇帝西逃,他們一敗再敗,用盡一切心計,還是沒辦法戰勝溫蘭殊。

明明這人脆弱到區區丹毒就足以致命,為什麽卻能依舊絕地覆蘇,茁壯成長?

“他們選的是我,更是心中的太平。”

溫蘭殊走近裏間,薛誥好像睡去了一樣。往昔那些渾話還在耳畔,他們相處並沒有多久,誰也沒想到那次一別,竟是永別。

高君遂淒切一笑,“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一個是我舅舅。他在前不久病逝,臨死前說下葬要蓋住面目,因為無顏見列祖列宗,他病重的那段時間,還不讓我侍奉湯藥,把我小時候給他的瓷瓶全部打碎,又跪在祖宗靈位前哭。我不知道祖宗意味著什麽,從小過年我也很少回祖宅,我不在意祖宗會不會斥責我,可我在意他,他是我舅舅,是他帶我有了今日……”

“還有一個,是少韞。”高君遂捂住臉頰,淚水浸透了手掌,“我喜歡他,真的很喜歡,他一顰一笑我都喜歡。我告訴自己,盧彥則只是利用他,但我能給他很多很多,他要什麽我都會給他。盧彥則對他愛答不理,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願意去摘,但他不喜歡我。口出狂言,鑄成大錯,事已至此,回天無力……”

溫蘭殊沒有出聲,靜靜等他說完。

“最後一個就是師兄……”高君遂忽然泣不成聲,“我一直跟他比較,因為他比我用功,又優秀。我把他當可堪匹敵的對手,又在輸了幾次後惱羞成怒,說最討厭那段日子,王不見王,我跟他脾性相克就不該在一起,可是,可是……”

高君遂拿起薛誥胸前掛著的桃核,哭到難以平覆,撲在薛誥胸前嚎啕大哭,哭聲響徹屋內。

那枚桃核外有觀棋爛柯的雕刻,是高君遂和薛誥初見的時候無意贈的。彼時薛誥十分厚臉皮地說,我過生日,你不表示表示?高君遂無奈,他從不過生日,因為覺得生日和平常沒什麽區別,都是一天,不過薛誥既然想要,那就給一個好了。

長安有桃核雕鏤的小玩意兒,他隨便買了一個,上面有觀棋爛柯的場景。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高君遂很愛用這個典故,僅僅因為平仄。少時讀書不過心,世事浮華過眼,不過一昧記誦。薛誥收到這個小桃核的時候,樂開了花,很是受用,後來有幾次,高君遂去薛誥家裏,看到他把小桃核放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

小桃核而已,要那麽隆重麽?也不貴,幾文錢一個,偏薛誥珍視得跟寶貝一樣。高君遂隨意提起一句,“桃是靈物,說不定保佑你百毒不侵,長命百歲。”

薛誥聽到長命百歲的時候,還楞了一下,而後說,好啊,長命百歲,長命百歲……

“他一直留著我給他的東西,他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是為了跟我分個高下,溫蘭殊,你說我贏了又有什麽意義呢?我看到這個桃核,只覺得心裏難受,我有過很多東西,不過很快也就什麽都沒有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看,他連這個桃核都帶不走,帶不走……”

高君遂反覆數遍,最終背著薛誥的屍體,又哭又笑,說著些溫蘭殊聽不懂的話,往遠處去了。

得失成敗,恍若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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