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牡丹 李可柔自盡。

關燈
第159章 牡丹 李可柔自盡。

前廳已經開宴, 李可柔遲遲不來,鐵關河讓人去請她。仆人走出去沒幾步,李可柔便魂不守舍地走了過來, 身上只著了樸素衣衫。

鐵關河看了她兩眼, 等她入座的時候, 附耳道, “不是讓你好好打扮?”

“不想。”李可柔一點面子沒給他, 雙眼渙散無神,“我都來了,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鐵關河面對賓客敬酒微微一笑回了酒,讓諸人享用餐食, 自己則皮笑肉不笑, 咬著牙對李可柔說,“之後再跟你說。”

“說什麽?”

李可柔半分面子也不給,頭上的銀步搖隨著轉頭的動作搖曳生姿, 在場賓客紛紛看向她和鐵關河。

“阿柔。”韓蔓縈知道他們夫妻多有不睦, 站在朋友角度,總不願意二人關系被人嚼舌根,“有什麽不能和魏王好好說的呢?別這樣了。”

此刻韓蔓縈的兒子突然開始哭鬧,嬰孩的聲音很細, 似乎能刺破李可柔的耳膜。

李可柔捂住耳朵驚恐萬狀,在她眼裏, 身邊的劊子手依舊在廳堂之下帶著笑意敬酒,所有人都勸她和奸臣舉案齊眉,他們甚至還以為,李可柔剛烈的脾氣會因為孩子的降生而變得溫馴柔和,夫妻之間遍布裂痕的關系也會因為孩子而彌補如新。而她也必將低頭, 像尋常女子侍奉夫君那樣對待鐵關河,不為別的,因為孩子是他們兩個人的牽絆。

孩子……孩子……

她掙紮的模樣更加慌張,釵環掉了一地,脂粉蹭了一袖。

“別像個瘋子。”鐵關河冷漠道。

見狀,韓蔓縈直好提前開始下一個安排,邀請賓客去後院投壺。一群人跟著韓蔓縈走了,原地只剩下了好奇的薛誥。

“你管人家夫妻做什麽?”高君遂拉了拉薛誥,“投壺去唄,你不是最擅長投壺?”

薛誥總覺得有點不對,但思及自己沒有立場管,“沒什麽,就是看不得女人哭。”

高君遂:“……”

於是空蕩蕩的大廳裏就只剩下了鐵關河和李可柔。

“怎麽,不忍心?因為我要害你的老情人?”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知道。”李可柔無比狼狽,“我不喜歡孩子,我一點也不喜歡!”

“好啊李可柔,現在知道後悔了?當初和我成親同床共枕的時候,你可沒有拒絕,我看你也很享受,還以為自己做得夠好,現在想想,我就算做再好都沒用。”

鐵關河單膝下跪,擡起李可柔的下巴。

她不施粉黛的樣子,配上白衣青色碎花紋的裙子,真的很像出水芙蓉,又像雍容華貴、長安僅此一株的牡丹白玉承露。

“因為我不是盧彥則,所以一切都是徒勞。”

“為什麽是我?鐵關河,想和你享福的女人多了去了,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要讓我失去一切然後施舍給我,讓我卑微乞求,卑躬屈膝……你明知道我目中無人,狂妄自大,你以此為樂,是不是?”

鐵關河不語。

“你是故意的,然後犧牲整個長安城,成全你?”李可柔發了狠地攥緊鐵關河,淚水自眼角流下,她的憔悴與絕望暴露無遺。

她真的快要支撐不住,猶如生活在一個隔絕所有人的世界。鐵關河織好了繭,把她關在裏面,她要是掙紮得太過明顯被人發現,他甚至還會反咬一口,看啊,這是個瘋女人。

明明已經有孩子了,為什麽還那麽不檢點?

他已經對你夠好了,你為什麽不知足,還惦記著不可能的人?

李可柔最堅硬的壁壘已經被攻破,她節節敗退,潰不成軍,丟盔棄甲,回天乏力。

“犧牲一個長安又如何?為了阿柔,犧牲天下也無所謂。”

“你才是瘋子……”李可柔牙齒打顫,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鐵關河卻沒有撫慰她的意思,反倒是很享受這麽做——看著一個堅不可摧的人漸漸失去防備進而崩潰,太有成就感了,距離讓她徹底臣服,就差一步之遙。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阿柔,這就是世間,你從未來過人世間真正看一眼,我這就算瘋了麽?”

他將李可柔的額頭貼住自己的胸膛,“公主,無論有沒有大周,你在我眼中都是公主啊,你在害怕什麽?怕我改朝換代,你成為罪人?不會的,罪人有很多,輪不到你呢。”

他輕拍著李可柔的背,眼前似乎已經有了未來的光景。

“我是大周的同安公主,沒有大周,就沒有我——”

說罷,她從鐵關河腰間拔下匕首,想要刺鐵關河的胸膛。

但她手速太慢,在刀鋒觸及鐵關河胸膛前三寸的時候,被鐵關河控制住了手腕,動彈不得,而後鐵關河將她胳膊反手一擰,匕首鏘然落地。

“你要殺我?公主,你還有退路麽?你殺了我,難道就不會有人搶過江山自己稱雄?到時候人家不會感謝你,沒了大周也沒了丈夫,你能去依靠誰?你以為人家會感謝你鏟除阻礙?真是可笑……你該不會還想和盧彥則重續前緣?”

鐵關河徹底控制住了李可柔。

她沒有抵抗,再也沒了動靜。

“聽話,最近好好養胎。”鐵關河從後面伸出胳膊,繞過李可柔身側,掐著她的下巴,“如果孩子有恙,我要整個後宅的婢女全部陪葬。”

其實 鐵關河也不一定是嗜殺,他就是想借此機會拿捏李可柔。李可柔很多時候都很我行我素,但卻挺講義氣,鐵關河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拿其母親韋蕊作為要挾,強迫她下嫁。

李可柔沒吭聲,下午她的住處就多了許多護衛,屋子裏可能傷人的器物都被挪了出去。

她只要想走出去就會被攔住,而且,如果她尋短見,侍衛通通難逃追責,因此這些侍衛看著李可柔,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飯碗就要丟了。

為了掩人耳目,鐵關河還讓韋訓來了,這個弟弟或許能疏解李可柔的心情。

韋訓不明所以,來到李可柔住處。

這位平素嘴上不饒人的姐姐,此刻竟然無比溫柔,問韋訓的功課,最近有沒有好好學習,最後甚至還抱了抱韋訓。

這姐姐是被人奪舍了?

“阿訓。”李可柔很少對誰這麽溫柔,“你以後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要像以前偷懶了。”

“嗯,姐姐放心。”

“你以前就知道玩。”李可柔刮了刮韋訓的鼻子,她不知道韋訓嚇得汗毛倒豎,“現在終於把心思放讀書上了,多跟裴家兒郎學學。對了,你最近能見到盧家那個小兒郎麽?”

韋訓搖搖頭,“他跟晉王一起北上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他。”

李可柔知道賀蘭慶雲的南下將會威脅到盧彥則,但盧彥則並不知情,現在盧英時也不在,這消息還能給誰?薛誥?

“沒事了,你回家吧。”

韋訓這才松了口氣,“好哦,我走了。”

等韋訓一走,已經入夜,李可柔沒心思用晚飯,提著裙裳想要出去,被侍衛攔住。

“我想去看看韓夫人的兒子。”她不慌不忙,“你們可以告訴魏王。”

·

宴會剛結束,薛誥和高君遂準備離開,前廳官員正在客套,跟韓蔓縈道喜,二人站在一側較為安靜的地方。

“你怎麽不成家?難道不想和一個女子朝夕相處,把你平時說的那些法子都用到實處?”高君遂問。

“……啊,什麽法子?”

“你對女子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看法,那麽懂女人心,我還以為你離開太學後會風流瀟灑玩女人呢。”高君遂冷笑一聲,“難為你說了那麽久我一點兒也不想聽的東西。”

“我在你眼裏就這樣?”薛誥一臉黑線,嘴向下一撇,“再說了,認為世間女子美好又不是對她們有色欲,你能不能別那麽膚淺?哦對,畢竟你對女子沒有想法,所以覺得我煩?”

“是。”

薛誥差點氣昏了,覺得這師弟慣會氣人,不行,他們現在是政敵兼死敵不是師兄弟,於是薛誥反覆平覆呼吸,剛想說話的時候,就看見李可柔從後門繞了進來。

高君遂咳嗽一聲,“你別看那位,也別說亂七八糟的說辭,跟你我都沒有關系。”

“……看一眼我就大難臨頭了?你們魏王真霸道。”薛誥白了一眼,心想還好自己跟著一個好說話的溫蘭殊。

沒想到下一刻,李可柔隔空指了指薛誥。

薛誥:“?”

高君遂很是擔心,扶額道,“你真是能惹事。一會兒什麽都不要亂說!”

“我能亂說什麽啊!”

在薛誥罵罵咧咧之間,他們已經被侍衛帶去了一旁的閣樓,李可柔熱情招待他們,問自己想給孩子取名字,有沒有什麽好聽的字眼,一旁鐵關河陰沈著臉不說話,但也不否定。

高君遂不想得罪,鐵關河那種人,怎麽可能會讓別人起自己孩子的名字?

薛誥不想說,因為自己實在是沒那臉說。

眼看四周一片寂靜,鐵關河只好清咳了一聲,“集思廣益,你們隨便想幾個,反正讀了那麽多書了。”

高君遂、薛誥:“……”

李可柔起身,扶著窗臺,打開了窗戶。這處閣樓能看到遠處坊市的燈火,宵禁後的洛陽城安靜無比,整個公主府也是,只有侍衛走動的聲音,一點人氣兒都沒有。她過慣了轟轟烈烈的日子,折幾朵牡丹花,覺得那花還沒自己好看。

洛陽不比熟悉的長安,畢竟長安是養育她長大的一方水土,樂游原和曲江裏有很多她和盧彥則同游的回憶,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看到皓月當空,整座城池蒙上一層銀輝,她心中湧現出一股悲涼。

亦即從現在起,那些從未放在心上的社稷江山,齊齊在她心上落下印跡——她是大周的公主李可柔,她姓李,皇帝姓李,被鐵關河和賀蘭慶雲迫害致死,這是血海深仇。而她卻因為在亂世之中無可依靠,在仇人面前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只為了能安定下來……

一步步,成為厭惡之人的附庸,要生下那人的孩子……

李可柔此刻鎮定自若,“魏王,你覺得洛陽城好不好?”

鐵關河:“……”

李可柔的指甲染了蔻丹,拂過窗欞,“你還要往北,你還不知滿足,你要殺更多的人。你拿她們做威脅,其實你自己殺過的人何其多,為什麽要以我為借口?你要是想殺我,大可不必用這樣的手段來折磨我!”

說罷,她一腳踩上了窗臺,將披帛往後一甩,正好落在薛誥臂彎裏。

鐵關河伸出手去,“你不要胡來!”

“你就是想要這個孩子,尊貴的血脈。可我告訴你,鐵關河,我是罪人,你也是,我們兩個罪人最不配有孩子,我要殺了他,也殺了我自己!”

李可柔撐開戶牖,如李昇那般,從閣樓上一躍而下。

與此同時,後院裏暗夜盛放的曇花,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盛放又合攏。旁邊只剩下幾片花瓣的白玉牡丹,最後一片也輕輕飄落,徹底雕謝了。

前院亂紛紛,李可柔一屍兩命,重重地闔上了眼。高君遂和薛誥只好趕緊離場,其中薛誥還偷偷拿著那塊披帛。

李可柔死得太過壯烈,以至於沒人在意方才不知是被風吹散還是被刻意扔下來的披帛。薛誥的直覺向來很準,他覺得李可柔跟自己素不相識,結果這次滿月宴竟然想找自己說話,事出反常必有妖,於是也顧不上唏噓,只想著趕緊破解李可柔的意圖。

高君遂對此事無感,恍若無事發生,等待仆從牽馬車,薛誥也在旁邊站著。

“你也買車了?我還以為你有幾個錢就會去買酒喝,晉王待你可真大方。”高君遂嘲諷著。

“哈哈不是,我有人接哈。”薛誥打著哈哈。

“你趕緊把披帛還回去,被人知道了又不好解釋。”

“還回去更多人知道吧?”

高君遂:“……”

薛誥這脾氣也離譜,高君遂原本以為兩個人在路上那麽一吵,至少要有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坐在一張桌子的時候還能拌嘴,就好像當初那些矛盾根本沒有發生。

這些下意識的關心提醒著高君遂,盡管一切回不到過去,但有些東西跟過去沒什麽區別。

街轉角處,夕葵抱著虎子,一臉不情願地揉著眼睛走來,“你怎麽這麽晚?”

“晚個屁,你在西暖閣睡了一下午是不是!”薛誥給了夕葵一個腦瓜崩,回頭打算跟高君遂告別,“我先……”

但是回頭一看,高君遂已經上了馬車,不見人影了。

薛誥也顧不得那許多,趕緊從懷裏掏出那一塊披帛,扔給夕葵,“你能看出什麽門道嗎?”

夕葵仔細看了看。

“看不出來,也買不起。”

薛誥:“……”

難道李可柔真的沒別的意思?薛誥先按下不表,趕緊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