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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浴佛 “而我和你的爭鬥,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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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浴佛 “而我和你的爭鬥,不死不休。”……

次日浴佛節, 按照習俗,佛寺會組織佛像游街,佐以各色各樣的花瓣。最重要的儀式其實還是在白馬寺裏凈手行香, 懷虔誠之心, 為佛像洗凈金身。

是以今日白馬寺很早就開始了人流湧動, 知客僧趕忙準備著接見各位貴人的儀仗、華蓋以及一些對應的僧人, 他反覆囑咐周圍人, 這次來的有魏王、晉王以及建寧王、太原郡公,個個都是貴人,千萬不能怠慢。

僧人們頷首,不敢言語。

有一個身著白袈裟的終是忍不住, “一個個都是劊子手, 來佛寺惺惺作態。”

“玄瞻,說什麽呢?”

玄瞻不卑不亢,“魏王屠了魏州城, 還要在寺塔前題碑, 這不是惺惺作態是什麽?”

知客僧敲了一下玄瞻的腦門,提著對方耳朵走到無人處,“你知道魏王給寺裏添了多少香油錢嗎?他一個人出資建了那處佛塔,讓咱們好吃好喝, 你敢怠慢人家?你瘋了吧!”

玄瞻當然明白,昨夜鐵關河特意讓自己帳下的高君遂題了碑記, 說讓白馬寺找人拓印下來,立於佛塔前。據說碑記內容和鐵關河的母親有關,當初魏王母親死在戰亂裏,也沒好好收殮,這樣做是為了給母親祈福。

白馬寺本來就大, 多一座佛塔也沒什麽。鐵關河很豪氣,一個人捐了一座塔,還要建成八角琉璃塔。這琉璃最難燒制,一般來個木塔或石塔就已經很不錯了,但鐵關河非要琉璃塔。

如此一來,這等出資的大施主,全白馬寺當然要好吃好喝招待,不能顯得自己待客無方啊。

“知道了。”

在知客僧松了手之後,玄瞻揉了揉自己被掐紅的耳朵,心裏就是覺得不對,哪裏都不對。不過沒人在意他的想法,早課過後,他就開始投入到忙碌的準備工作中去,包括采集花瓣,擺放香燭,搬出白馬寺中可以游街的佛像。

各色花瓣浸泡在水中,玄瞻用濕布沾了水,洗刷著佛像上的灰塵。他在天王殿的彌勒佛像旁,要做的活兒就是清洗這大肚彌勒佛,然後再用梯子爬上房梁,給佛頂清理清理。四周的天王像也不能略過,同寺的小僧人會一起幫助他。

但是大家都沖著熱鬧,放下自己手裏的抹布偷溜了。法燭線香堆積在香案旁邊的地上,亂糟糟一團,花瓣更是毫不規矩地簇成一團。

彼時玄瞻剛好上了房梁趴著擦佛頂,等擦完了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底下空無一人……

下去有點不容易——那可太不容易了。

沒人扶著梯子,很有可能梯子會跑,一旦自己從梯子上滑下去,或者梯子歪了,他整個人就栽倒在地……嘶,想想就疼。

“有人嗎?有人沒有?”玄瞻有點著急了,他總不能在房梁上一直趴著吧?過會兒會有人來的吧?

“有人幫我一下嗎?”玄瞻甕聲甕氣的,說起話來總顯得小心翼翼,不過一會兒,就有個鵝黃衣衫的公子踏進大殿。

他頎長的腿輕輕松松就跨過了高高的門檻,前襟鶴倚青松的紋路看起來高逸出塵,如山雨初晴,又如月色滿川,給玄瞻一種可望不可即的疏離感。

但下一刻,他聽到房梁上的聲音,沖玄瞻一笑,“你需要幫忙嗎?”

玄瞻的心幾乎停跳,為何這句話聽起來卻那麽溫暖?日日夜夜持念佛經的玄瞻,心裏有威嚴的四天王,也有莊嚴肅穆的佛陀、善惡道蕓蕓眾生,現如今玄瞻只能想到一種形容面前此人的意象……

“水月……水月觀音……”玄瞻喃喃道,在對方驚異下,雙手合十祈禱,“抱歉施主,貧僧剛剛失態了。”

溫蘭殊其實沒聽清楚,這是他表示疑惑的一貫方式,“沒事,你需要幫忙嗎?我幫你按住梯子好了。”說罷,他走到梯子前,單手撐住了搖晃的梯子,“你可以下來了。”

玄瞻小心至極,從房梁上挪動身子,腳往後探,碰到了梯子才敢踩下去。全程他都牢牢抓著柱子,盡管柱子很粗,他根本使不著力。

踩到地磚的那一刻,他才算是松了口氣,雙手合十連忙道謝,往後退了數步,“實在抱歉,麻煩施主了。”

溫蘭殊也沒笑他,“沒事,下來就好。怎麽沒人啊,大殿裏的活兒還沒幹完,就你一個人?”

玄瞻有些為難,他脾氣算不上好,很執拗,所以有些小沙彌就會故意逗他,而他又因為腦子笨,很多經書老是背不會,早課很吃力,吃飯睡覺都會在手上記下。

而他也習慣了去哪兒都是一個人,施主們大多也不會註意他,如今有這麽一個觀音似的人物看他,還真有些緊張。

“施主隨便逛逛,這裏就讓貧僧一個人……”

“那不行呀。”溫蘭殊捋起袖子,“下午就要行香,這裏亂糟糟的,怎麽行香呢?”

玄瞻慌張沖上前,擋著溫蘭殊躍躍欲試想要分憂解難的手,“我來,我來就好!”

溫蘭殊疑惑道,“可 你一個也太忙了,我喊他們來?”

“沒事的!我經常一個人,有時候一個人也挺好的。”玄瞻擺放法燭,很快就放好一排。他又點燃火折子,堂前瞬間一亮,有些琉璃火裏缺了油,他也從油桶裏沽油,續了不少進去。

他時不時側目看溫蘭殊,心想為什麽這人還不走?

溫蘭殊不置可否,“可是你明明就需要幫忙啊,沒關系的,我今天也沒事。今天一過,我也該離開洛陽了,善始善終。”

說罷,溫蘭殊掰起了花瓣,蹲下身,全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玄瞻擦香案的心都有些亂了,這位施主實在太過出眾,要是放在茫茫信眾裏,也是一眼就能看見的存在。長相上的雍容端方還算不得什麽,真正讓玄瞻屏住呼吸的還是那悠然如白雲出岫的舉止。

水月觀音……他為什麽會想起水月觀音呢?因為在佛門裏,水月如夢如幻,觀音又是慈悲溫和的神祇,與怒目金剛、威嚴天王、肅穆佛陀、大肚彌勒……都不一樣,親切憐愛世人,讓你不懼,卻又發自內心虔敬。

水月觀音,就是那清靜無礙、透徹圓融的存在。

溫蘭殊看玄瞻停了動作,而自己早已把花瓣盡數放好,於是回過頭來,“還有別的麽?我這邊沒活幹了,需要幫你擦香案不?”

玄瞻這才回過神來,默念幾次罪過,怎麽看見形容出眾的施主就忍不住多看了呢?“不用了不用了!”

溫蘭殊只好在一旁挑揀線香,擺放貢品,而後繞到了佛像後面打理。

沒過一會兒,知客僧罵罵咧咧打破了寂靜,“玄瞻,你看到晉王殿下了嘛!”

玄瞻猛一擡頭,“什麽?晉王殿下?”

“馬上要行香,行完香佛像才能游街。你怎麽回事,這點事情都沒做完?”知客僧脾氣本就火爆,看到玄瞻這樣,更是火急火燎,“你這脾氣是不是又把幾個師兄弟氣走了?我就知道,你成事不足敗事有……”

“怎麽了?”溫蘭殊施施然從佛像後走了出來,“老遠就聽到大師如此生氣,今日過節,不要傷了和氣。”

“晉……晉王殿下。”知客僧要嚇死了,溫蘭殊怎麽在這兒啊,剛剛那一幕確實是……不過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知客僧雙手合十,“貧僧犯了嗔戒,罪過。晉王殿下既然在,不如和貧僧一起去前院……”

“好啊,本來就要去的。”溫蘭殊答應了,“不過有件事要說清。這位小師父並沒有怠慢,實在是那些小沙彌貪玩,把小師父扔在了這兒,要不是我來了,估計小師父現在還在房梁上呢。大師不要錯怪了他,勞累了一上午,也怪不容易的。”

知客僧連連道歉,“是是,晉王殿下快些請吧。”

溫蘭殊回頭朝玄瞻一笑,然後走了。

玄瞻六神無主,堂前佛幡飄動,狂風驟起,風鈴悅耳。

·

行香的儀式很簡單,無非是舀起早已備好的香湯,往佛頂上澆灌。這裏的佛像乃是特制的太子像,據說釋迦牟尼在成佛前是凈飯王太子,出生之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意為“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因此幼童一般的太子像也成了釋迦牟尼的化身之一。

溫蘭殊按照僧人的指使,為佛像清潔身軀,然後退至一邊,在大殿的梵唱中,心裏難得澄澈。

鐵關河緊隨其後,也灌佛頂。

玄瞻避讓著鐵關河的目光,他一看到這位殘忍嗜殺的魏王,就如同看見溫蘭殊想起水月觀音一般,滿腦子只有魔王波旬。

那是一個阻礙佛陀成佛的惡魔,不惜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軟硬兼施。大慈恩寺有地獄變的圖畫,玄瞻卻覺得,有鐵關河這種殺性重的人在,什麽壁畫都遜色極了。

這位真是活閻王。

緊接著裴洄也為佛浴身,結束後和盧英時挨在一起,說了幾句悄悄話。

佛寺內的儀式結束了,接著就應該是全城的狂歡。許多貴人跟著人流都出去了,屬於白馬寺的花車也放好了佛像金身,將從洛陽上東門的大街經過北市,再往南出長夏門,最後繞回來。

屆時全城都會沈浸在宗教的狂熱中,滿天飛舞的花瓣,城樓上的天女,美輪美奐,恍若仙境。翩躚曼妙的身姿,和彌漫開來的梵唱,構築出彼岸世界的美好圖景,是亂世最好的麻痹,是萬千信徒向往的海市蜃樓。

溫蘭殊眼看眾人遠去,也想跟著上前,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好久不見了,晉王殿下。”

溫蘭殊不舒服地回過身去,整間大殿只剩下了他和鐵關河兩個人。

他本能察覺到了危險,因為他實在是不清楚鐵關河的用意,“確實是,怎麽了?”

“我殺了很多很多人,你沒什麽想對我說的?”鐵關河話語裏帶著挑釁。

溫蘭殊不氣不惱,“話不投機,多言無益。”

“那我換個問法,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老虎捕獵、劊子手殺人需要理由?”溫蘭殊真是快氣笑了,“我要是問你,不就表示我想理解你?可我根本不想理解你。”

鐵關河大聲一笑,“可我卻很好奇,你怎麽跟蕭遙搞一塊兒去的?說實在的,我跟他認識……”

“建寧王和宇文懷智是舊相識?”

“啊……對。”望著佛像,鐵關河想起小時候自己苦苦哀求卻什麽都求不來的木佛像,也不打算說謊了,“他們兩個都一樣,不要自己的兒子。蕭遙比我幸運,他現在什麽都有了,可他那時候明明比我還無助,對你的恨比我還多,你怎麽會……怎麽會喜歡他呢,真讓人費解。”

溫蘭殊無話可說。

“如果不是你,不是溫行,我們不會那麽卑微,也不會那麽憎恨。”鐵關河一步步逼近溫蘭殊,眸子裏愈演愈烈的恨意再也壓抑不住,“我曾經跪在佛像前一天一夜,默念《金剛經》無數遍,只為求佛像顯靈,救救我娘。”

“什麽?”

“可到最後佛像也沒顯靈,從那以後,我就不信神佛了。”

溫蘭殊冷笑,“那你還刻碑,捐資建佛塔。你這麽做,不就是在……”

挑釁佛法?

如此滿手血腥、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堂而皇之刻碑,堂而皇之立塔,眾人都以為他畏懼報應所以這麽做,難道實際上……鐵關河根本不怕報應?

“我只要一點錢驅使,就成了他們的施主,成了大功德之人。你看啊溫蘭殊,世事就是這麽清楚明白。”鐵關河張開雙臂,面對正中央的釋迦牟尼像一點敬意也無,“沒有佛祖也沒有靈驗,若是神真憐愛眾生,為何偏偏不渡我一人?救我娘性命的茯苓,都用在了你身上,因為你尊貴,而我下賤,這就是世間!”

鐵關河笑得近乎癲狂,讓溫蘭殊費解,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關竅所在,回想起那句“茯苓”背後的陳年往事。

“你厭惡世間嫌貧愛富,媚上欺下,以為世人可惡。”溫蘭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可是鐵關河,你也成了這種人。”

鐵關河笑聲停止,面目猙獰。

“而我和你的爭鬥,不死不休。”溫蘭殊說罷,轉身離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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