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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朝陽 世人皆沐浴光耀,獨獨只有他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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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朝陽 世人皆沐浴光耀,獨獨只有他晦暗……

驛館內, 高君遂整理行裝。他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又從袋子裏掏出軟筋散給鐘少韞服下,生怕待會兒連夜趕路, 鐘少韞給他找不痛快。

沒過一會兒, 鐘少韞悠悠醒轉, 失神地望著帳頂, 卻發現自己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讓他想起了那場糟糕的回憶。

鐘少韞輕輕喘息著,“你……你給我下了……”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賀蘭慶雲說反手賣掉他就賣了他,計劃全部打亂, 他原本想接著靠近賀蘭慶雲的契機, 為大周探得情報,讓盧彥則在西北的擴張可以順利進行。

因為按照他的想法,接下來賀蘭慶雲既不幫蕭遙, 也不幫鐵關河, 必定北遁至大漠。

很簡單,中原這幾個人都不好對付,賀蘭慶雲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時機,從他逼死皇帝的那一刻開始, 就註定吃不上第一杯羹,只能吃人家分剩下的。

同時, 鐘少韞也想待在賀蘭夫人身邊。

“你我都知道,賀蘭慶雲不會幫助宇文鑠,也不會幫助東平王,接下來肯定是走。”高君遂用熱毛巾給他擦著手,“所以, 我一定要把你帶回來。少韞,只有我想帶你回來,盧彥則待在鳳翔,往北擴張,他的未來沒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明白嗎?”

鐘少韞雙眸失神,白玉似的雙手被高君遂把玩著。

高君遂想了太久太久,食不下咽,難以入睡,這種痛苦讓他難以承受。是以聽說蕭遙和賀蘭慶雲對峙後,他想都沒想就帶人攻潞州,一路喬裝打扮跑了過來。他讓鐘少韞冰冷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頰,想給鐘少韞一點熾熱。

鐘少韞沒有力氣,也根本抽不回來,他想起那次被太學教諭非禮,他也是這般癱軟無力,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觸碰、撫摸,盡管他根本不願意。

可是沒人問過他。

在他閉眼的時候,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下,高君遂眼疾手快,輕輕為他擦去,“我最近老是做夢,夢到我們一起求學,我,師兄,還有你,多好啊。那時候他們為我們起諢號叫‘三賢’,針砭時弊,指點江山,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沒有算計,也不用憂慮。可就是……太短了。”

“我不喜歡,我沒有這種歲月。”鐘少韞直言不諱,他的確沒有,或者說在大周只有阿皎讓他感到眷戀,男子大多要麽仇視他,要麽對他包藏禍心,給他帶來的危險簡直避無可避。

他在太學擔驚受怕,被人屢屢示意卻只能裝聾作啞。他們說他故作矜持,說他沽名釣譽,說他“陰柔如女子”,不配和高君遂、薛誥為伍。

每一天都是煎熬,也只有在盧彥則或者阿皎、賀蘭夫人身邊能暫且不憂慮風風雨雨,他能徹底放下心來。

所以他為什麽要回大周呢?

高君遂不敢相信,捧著鐘少韞的臉,太陌生了,曾經會對他笑的人,現在怎麽成了這樣?他努力為鐘少韞舒展眉心,“少韞,少韞……我們回去,師兄也想見你,我們回去吧。”

“我不想,一點也不想回去。”鐘少韞緊閉雙眼,由於極度絕望,眼角露出細紋,幾乎是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想這一天想很久了,沒人打擾,想對我做什麽就做什麽?”

“少韞。”高君遂呼喚著他的名字,卑微又虔誠,盡管高君遂才是那個掌握一切的人。

然後,又將鐘少韞抱起,胸膛緊貼,按壓著鐘少韞的後背。

但高君遂並沒有其他舉動了,更是說不清楚,為什麽遇見鐘少韞後,心裏的哀緒竟然壓過了喜悅。

“你這是幹什麽,想讓我可憐你?”

高君遂一驚。

故人,故國,高君遂都沒了,還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不該有心,應該像舅舅想的那樣,按部就班過下去,成為世人眼中的強者。可他在明堂上舉目四望,並沒有一個故人,鐘少韞的缺席更是時時刻刻提醒他,愛原是他求而不得之物。

“不是,我真的……真的喜歡你。尤其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邊,我真的要瘋了,聽說你在代州,我只剩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帶你回來,讓你在我身邊,無論你恨我討厭我都無所謂,我就想看到你。”

“……”

鐘少韞良久沈默。

窗外忽聽得鱗甲碰撞、軍士湧動之聲。已入夜了,怎麽會出現這種兵卒調動?這種聲音還是有規律的,高君遂打開窗戶,就看見遠處樓頭上,原本屬於賀蘭部的狼頭纛已經被撤換,變成了日月大旗!

同時南門洞開,在前頭一個紅粉塗面、身著石榴裙的“軍士”帶領下,街道上一列兵馬迅速穿行,手持火把如暗夜裏的幽魂,不發出一點動靜,兩側樓閣也默契地配合著沒有出來,看著裝,是河東軍!

“蕭遙已經入城了。”高君遂放下窗戶,“沒想到,他這麽快。”

說罷,他轉身吹滅燭火,小心翼翼抱起鐘少韞,一手繞過腋下,攏起上半身,一手穿過膝窩,控制對方的頭枕向自己的胸膛。“我帶你走。”

鐘少韞不能動,瞇著眼,又覺得困。

他剛從二樓下來,就在馬槽前遇見了橫刀立馬的賀蘭慶雲,“喲,想走啊。”

“大帥怎麽來了?”高君遂疑惑不解,既然蕭遙不知為何闖入代州偷了賀蘭慶雲老家,那麽賀蘭慶雲應該丟盔棄甲、慌忙逃竄才是,為什麽現在好整以暇站在了他面前?

難道……賀蘭慶雲比他料想的還要靠前,已經把大軍都轉移了出去?

怪不得這人,鐵關河都未能成功戰勝,真跟條活泥鰍似的。

“咱們買賣做不成了。”周遭兵甲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在暗夜裏是那麽清脆,賀蘭慶雲早已習慣了沙場殺伐,對這些充耳不聞,拔出頎長的□□,“我也該把我的東西拿回來,是不是?”

“可我們談好的。”高君遂咬著後槽牙,因為極度氣憤,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

“談?”賀蘭慶雲忍不住大笑,“別以為我不知道,鐵關河根本不是來幫我的。什麽攻下潞州緊逼晉陽,畫個餅就想把我騙去?他自己在魏州困住了,你們就算攻下潞州,很快也會被溫蘭殊反撲回去,我只有一條路可走。”

這胡人還挺聰明……高君遂摟緊了鐘少韞,“那也不是我能管的,我只要帶他走。”

“你走不了。”賀蘭慶雲揮舞吹發立斷的長刀,刀身劈開空氣,發出轟鳴之聲,“我再說最後一遍,把軍師放下,我還可以考慮放你回去。”

“不可能。”高君遂顯然也下定了決心,“我不會放開他的。”

賀蘭慶雲眼見二人僵持住了,而他也不想殺掉高君遂徹底和鐵關河撕破臉,於是換了個說法,“那你不如問問軍師,他是想跟我走呢,還是想跟你走?”

“他說的是氣話,不能相信……”

“放開我。”鐘少韞用盡渾身力氣,掙紮著表示拒絕。

賀蘭慶雲攤手,“你看,他讓你放開他啊。”

“少韞,你不能去,賀蘭部很危險,你怎麽能和這種人為伍?他喜怒無常,萬一他哪天想不開殺了你……”高君遂勸著,“況且他現在敢賣你第一次,就敢賣你第二次,你怎麽能信這種人的話?”

“放開。”鐘少韞身上恢覆了點兒知覺,踢著腿,想從高君遂的臂彎中掙紮下來。

賀蘭慶雲覺得好笑極了,“看,他想跟我走。高君遂,你還是認清現實吧,你打得過我?你覺得是你的人多還是我的人多?”

“那也要試試看。”高君遂將鐘少韞輕放下,攬著對方的腰並拔出隨身帶著的長刀,看架勢是要和賀蘭慶雲來打一架。

但賀蘭慶雲沒工夫,覺得這樣做太欺負人了,“不用這樣的,高君遂。我也不想欺負人,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撕破臉,之後再合作反而不好,你說是不是?”

高君遂手背青筋暴起,長刀微微發顫,下一刻不待他反應過來,賀蘭慶雲就沖到了他面前,扼住了他的咽喉,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微微發白,似乎下一刻就能讓高君遂窒息。

鐘少韞拼盡全力,從高君遂的束縛中抽身,癱軟在地。

同時廊下述六珈等待已久,背起鐘少韞就往驛站門口走了。

賀蘭慶雲見大功告成,松了高君遂的脖頸,準備收拾收拾回軍中和達奚鐸匯合。

天空忽然聚集了一片又一片的烏雲,空氣也濕潤起來,地上氤氳著薄霧,看樣子是要來一場小雨。

陣陣春風撲面,賀蘭慶雲一走,高君遂脖子處通紅,松了刀柄,鏘然一聲,刀落在地上,他也跪倒在地。

沒過一會兒,細雨如絲,籠罩著他。

他失神地望著沙土地和浮起的灰塵水汽,這輩子高君遂努力爭取過很多東西,桓興業告訴他,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什麽該要,什麽不該要。

比如世間最美好的情愛,他就不該要;和一個出身不明不白的同門走那麽近,他也不該那麽做。

他的頭發上蓄積了不少水珠,晶瑩剔透,額前碎發掉落,在風中飄舞,雙手乏力地垂在大腿上。兵甲聲過後,是喝彩的聲音,他們在慶祝,代州城終於又回到了官軍手裏,商量著要給刺史遷移墳墓。

世人皆沐浴光耀,獨獨只有他晦暗。

那顆肉體凡胎的心,於他而言是最無用的東西,讓他狼狽頹靡,讓他功敗垂成,讓他無功而返、消耗光陰。

高君遂索性躺著面對天空,望向漆黑一片,讓細雨徹底拍打自己的面孔,濕透他的衣裳。

·

府衙內,賀蘭慶雲早已人去樓空。

蕭遙這次兵不血刃就得了勝利,主要還是城中不願被賀蘭慶雲控制的人裏應外合,才致使一切如此順利。他特令不許搶劫,更不許驚擾百姓,行軍必須按照原定的規矩來,嚴守軍紀不得怠惰。

聶柯迅速換了身衣裳,這樣一來,給代州長史嚇了一跳,“我們還以為那是個會打的姑娘……”

聶柯:“……”

雖說啊,雖說他確實沒有很高,比傅海吟、蕭遙這種低半個頭,但是在姑娘堆裏,怎麽看怎麽不像啊!他一世英名就這麽沒了,戚徐行還笑!

長史看他有些不大開心,就開始繪聲繪色描述今晚的事兒,“這小將軍來了之後,對著賀蘭部的胡人就是一頓亂劈亂砍,很快看守我們的胡人就都倒了下去。他戴著冪籬,我們還以為是是什麽女中豪傑,北地女子長這麽壯實也是常有之事。”

聶柯:“您別說了……”

長史以為他是謙虛,“有幾個胡人可能是好久沒見過女子了,看到小將軍就被勾了魂去,跟在小將軍後邊。還好小將軍身手敏捷,才沒被他占了便宜……”

傅海吟、權隨珠、戚徐行徹底憋不住了,就連蕭遙也勾起了嘴角。

“我們屈服於賀蘭慶雲的淫威,刺史原本以為他們是雲驤軍,過來借道休息的,誰知一開門就被他們……”長史潸然泣下,“誰知後來軍情傳來,才知道這是亂臣賊子。過年那幾天,我們甚至都不能穿漢人衣服,也不能南望朝廷正朔。百姓只敢身著胡服,對南垂淚。”

周遭一下子又沈重下來。

“好在大帥即時趕到。”長史擦了擦淚,“我們和幾個百姓已經商量好了,要給府君遷墳。府君去得太倉促,之前賀蘭慶雲也不許我們為府君妥善安葬……”

“我出資,你們不必互相商量了。”蕭遙豎起手,“我們那時候人手不齊,所以沒來救代州。”

“不不不,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長史慌忙解釋,“這賀蘭慶雲性子古怪,似乎早就偷偷移兵,城裏軍營的竈火不變,但兵士好像都已經轉移了出去,我不敢確定,就沒告訴大帥,如今看來,他可能早就準備好了退路。”

“他這還真是,反覆橫跳。”聶柯直言道,“我還以為他跟東平王關系不錯呢,明明之前還去朝堂上耀武揚威,跟我們晉王吵架。”

“那時候他沒想到我會很快對代州下手。”蕭遙解釋道,“現如今代州回到我們手裏,接下來,就是往東。”

蕭遙面向東方,在一晚辛苦安排後,旭日破雲而出,照徹東方蒼穹。

朝陽,生生不息。

他全身充滿了力量……到幽州去,他必須要搶先鐵關河一步到達。

那裏有他和溫蘭殊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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