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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放逐 “走你想走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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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放逐 “走你想走的路吧。”

“你為什麽要走?我不是很懂你。”

盧英時把鐘少韞帶到一處隱秘的樹林, 鐘少韞將冪籬的紗堆在鬥笠邊沿,露出臉龐,“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為什麽不能和盧彥則一起?”盧英時問。

“不想牽連到他。”鐘少韞低聲道。

“到底是什麽事, 你不是很喜歡他麽?就因為盧臻, 所以覺得自己不配, 然後想走?他因為你很傷心, 他這輩子都沒有如此傷心過。”

“這件事和你們都沒有關系, 告訴你們也沒什麽好處,只能我去解決。”

盧英時抱著雙臂,“就像你之前那樣,想偷偷溜出去報仇?你這次又要報誰的仇, 你自己的?”

“嗯, 一個人如果被欺淩了那麽久還不想著反抗,也太可憐了。”鐘少韞昂起頭來,盧英時的機敏遠超他的想象, 竟然直接猜出來他離開盧彥則的原因, “你……應該明白。”

“我不攔你。可盧彥則跟高君遂打了起來,我就是覺得挺意外的,印象裏,盧彥則根本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一個看不上的人打架。”

“我也沒想到。”

“那你還要走嗎?”盧英時勸道, “你是覺得你離開他,對自己好對盧彥則也好?其實還真不一定。我打個比方, 要是他喜歡別的女子然後成家立業,你會不會心痛?”

鐘少韞頓了會兒。

“盧彥則本身就是個擰巴的性格,你以為自己離遠點是為他好為自己好,還真不一定。至少你走的這幾天,他並不高興。或者說, 你是因為盧臻才望而卻步?其實只要你們去鳳翔,天高海闊,沒人管得住你們,我也不覺得盧彥則會願意被人掣肘。”

鐘少韞將冪籬的紗放了下來,“我也期待那一天,希望我能活著回來。”

“你是鐵了心要走了。”盧英時遂不再勸,“那你現在是在賀蘭慶雲手下?能照顧好自己麽?”

“你放心吧。”鐘少韞朝盧英時作揖,“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也幫我給溫學士帶句話,能遇見你們,真的很幸運。”

盧英時瞳孔濕潤,還是不死心,“你可以繼續幸運下去的,你是不是被賀蘭慶雲擄走了?沒有關系,我會……”

“不用了。”鐘少韞淺淺一笑,“已經麻煩你們很多了,你們對我的恩情,實在難以償還。”

盧英時忽然覺得好無力,鐘少韞是鐵了心要離開。和這個人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卻足夠盧英時對此人的性情有所了解。鐘少韞根本不是一個隨波逐流、安分守己的人,能讓鐘少韞離開盧彥則身邊,那一定是有些 事情更重要。

比如仇恨。

事已至此,盧英時越看鐘少韞,越覺得對方像極了當年迷茫的自己。可他至少還有盧彥則在身邊照拂,那鐘少韞呢?一走了之後等待鐘少韞的會是什麽?

盧英時一個沒忍住,抱住了鐘少韞。

這是一種表達訣別的方式,裴洄經常這麽做,久而久之盧英時也被影響,少年的擁抱更多充滿了不舍與珍重,就像抱住了當年無路可走忍辱負重的自己。

“你這次走了,有需要可以聯系我。”盧英時鼻頭一酸,不明白自己的憂傷從何而來。

或許是看到一個孱弱之人,在世間欺淩摧折之下仍不改韌性,孑然一身面對驚濤駭浪,本能地擔憂。他輕拍鐘少韞的背,吸了吸鼻涕,“祝你得償所願,大仇得報。”

鐘少韞呆滯片刻,曾經無比嫉妒的人,竟然完全放下過節,大度地給自己一個擁抱,不免讓他心下訝異,頗為感動,“謝謝……真的謝謝你。”

鐘少韞出了宮門,在道旁柳樹下看到了頭戴風帽的述六珈,便走了上前。

述六珈依然眼神清冷,眉宇間似有化不開的水霧,就算沒有皺眉,給人的感覺也總是愁容滿面,這一點和鐘少韞確實很像。“他……挺喜歡你的,他們兩個還因你打了起來。即便如此,你也要走麽?”

述六珈和盧英時都看在眼裏,也都不理解為什麽鐘少韞會如此堅定離開。

“也許,會再回來吧。”鐘少韞的心抽痛了下,“述六珈,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自討苦吃?”

“你這麽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述六珈不再問,“走吧,我們馬上要回代州了,這一走,能不能回來還真不一定。”

·

次日,天剛明,盧彥則率兵回鳳翔,陳宣邈在郊外點兵。早間晨霧浮動,大軍在洛河邊搭建好了浮橋。春水初生,水流湍急,晨風陣陣吹拂盧彥則的披風。他在柳樹下站著,折了柳枝,悵然若失,沒人送別,不知道能送給誰。

當擁有一切的時候,就會開始奢望那些簡簡單單的東西,比如真心,比如真情。盧彥則握著嫩柳枝,心裏愈加愀然。

他嘲弄一笑,想要的東西盡在手中,應該高興才是啊。

但他身邊沒有鐘少韞,沒有那個他以為會一直在自己身邊的鐘少韞。因此,他心裏開始患得患失起來,那些情語在他心中也開始大打折扣,他驀然覺得,既然如此不如不長出那顆心,不如依舊像當年一樣,對誰都是利用。

陳宣邈走上前,身為副將,察言觀色自是少不了,敏銳發現了盧彥則的不悅,“盧帥,都清點完了,我們是現在走還是……”

還是等那位?

陳宣邈終究不敢說,盧彥則甩了甩手裏的柳枝,“走吧,不必等,他不會來的。”

陳宣邈也不敢問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是吵架,還是什麽別的不高興的事?總之,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真如盧彥則所說,鐘少韞不會呆在軍營裏,離開了。

可陳宣邈知道,分離之後,盧彥則並不高興。當初之所以坦然推開人家,是因為猜準了人家不會走。

等人家真的走了,還能說什麽呢?

“等一下!”

遠處一匹馬奔騰而來,盧英時勒馬,踩著馬蹬,疾速跑上前,“這麽快就走了?”

“真是稀罕。”盧彥則強顏歡笑,摸了摸盧英時的頭,“你竟然來送我了。”

“呃……”盧英時不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訴盧彥則關於鐘少韞的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了,“你最近,還因為那件事傷神麽?”

“我這不是好好的?”盧彥則故作輕松,“以前什麽樣,現在就什麽樣,不過是多了個過客,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傷心那麽久?”

盧英時腹誹,還真沒見過。

“走吧,我以後不會再強行帶你回家了。”盧彥則釋然一笑,“也不會阻礙你追求自由,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古雪刀,你繼續拿著。你那句話說得很對,整個盧家除了你,沒一個人配拿它。”

盧英時低下頭,為什麽他竟然有點可憐盧彥則?因為是長子,又是大將軍,所以一切感情都不允許有。好不容易沖破藩籬,為自己活了一次,結果落得個遍體鱗傷的結局,老天跟他們開了好大的玩笑。

他有裴洄、紅線以及韋訓這樣的朋友,還能常去溫蘭殊府邸中逗弄虎子,反觀盧彥則,什麽都沒有,仿佛所有人都默認,盧彥則不會也不該有常人該有的情感。

其實盧彥則也是會愛人的,也會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交出來,哪怕那顆心被人扔在地上踩踏幾腳也不在乎。

盧英時鼻子發酸,眼睛被水霧遮擋,在盧彥則將柳枝折成的花環套在他頭上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輕聲說道:“哥。”

盧彥則停滯在原地……盧英時叫自己什麽?沒聽錯吧?

“我不知道這次分別什麽時候能再見,對不起,我沒選擇跟你一起而是選了十六叔和阿洄。”盧英時說到這兒,不知為何,淚水愈加控制不住,他一面在心裏罵自己,怎麽就在盧彥則面前哭了呢,一面強裝堅強,“以後你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你對我挺好的,我就是邁不過心裏那道坎。現在好了,長安都沒了,天下成了這個樣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起來。”

盧彥則笑著嘆了口氣,沒想到盧英時跟以前還是一樣,追在他身後喊他哥,然後讓他教自己東西。如果不是花月溶之死,他們兩個肯定能延續兄弟情誼,而不是視若仇讎。

天下大亂,竟然讓他們又回到了原點,生死、仇恨,在“生”面前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走你想走的路吧。”盧彥則拍了拍盧英時的肩膀,“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盧家從來都阻攔不住你,我早就明白了。”

盧英時用袖子抹了抹淚,最終遠望著盧彥則帶兵遠去。

盧彥則在萬軍中央,周圍是中軍的大纛旗,還有一眾日月星辰青龍白虎的旗幡,先帝的梓宮被精兵保護,距離中軍很近。

大軍渡過浮橋,猶如一條巨龍,穿越洛河,消失在塵煙盡頭。

曾經以為必須要握在手裏的東西,看起來也沒那麽重要。盧英時大概能理解為什麽盧彥則要離開洛陽,回長安修覆園陵。

不過是自我放逐罷了。

“阿時。”

盧英時回過頭去,只見溫蘭殊和裴洄一起來了,“沒想到彥則去這麽快,我們甚至都沒趕上。”

“沒什麽,都說開了。”盧英時還有點鼻塞,裴洄趕緊從衣袖裏掏出帕子。

“阿時,你是不是吹了冷風然後感染風寒啦?快點回去吧!”裴洄打了個噴嚏,心道這噴嚏來得可真是巧啊。

盧英時嗯了一聲,跟裴洄、溫蘭殊一起回城了。

下午,溫蘭殊收到了蕭遙的飛鷹傳書。鷹傳遞消息比驛站要快一步,所以在驛站傳回消息之前,溫蘭殊先一步得知,幽州的節度使稱帝,國號為燕,甚至還創了年號,目無朝廷。

大周在河北有數個藩鎮,最北邊的幽州,是盧龍鎮治所所在,與胡人接壤,又控制遼西咽喉,常年與胡人交戰。

如此一個藩鎮,如若不在大周掌控,後果可想而知。

蕭遙的鷹不止寄來一封關於幽州局勢的信件,還有一封單獨給他的,藏在了蘆葦管裏。

“見字如晤。我一切都好,努力加餐飯。晉陽一如既往,我在晉祠上香祈禱,藏於古柏樹下,一願溫十六與蕭九朝朝暮暮,歲歲年年,二願溫十六長命百歲,安康無虞,三願此信載我心,一葦杭之,難解相思。”

溫蘭殊噗嗤一笑,蕭遙這用典還挺會的,“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指的就是河水再寬闊,在自己看來,也是很近,蘆葦能航行而至。

北方有蕭遙在,溫蘭殊也放心。於是他拿起紙筆,望了望窗外架子上棲息的飛鷹,提筆寫字。

“長遐:洛陽安好,卿不必憂。近來常常夢中見卿,若再至晉祠,替我也發一願,蘭殊所求不多,惟河清海晏與卿。誰謂晉遠?跂而望之。北境多紛擾,務必小心。提筆至此,思卿念卿,詞不達意,待重逢之日,必一訴衷腸。”

溫蘭殊寫完,卷好放回小蘆葦管中,綁在鷹腳上。這鷹認主,對他極為恭敬,在他面前梳理羽毛,也不會亂咬人。

敲門聲傳來,溫蘭殊等鷹飛走了,前去開門,一看竟是李楷身邊的宦官。

“溫學士,是這樣。”中使擦了擦臉上的汗,態度恭謹,“陛下睡不著,驚懼不安,需要溫學士前去商討對策。”

溫蘭殊:“?”

算來驛站的加急消息應該也到了,李楷如今得知幽州有人自立為帝,確實可能會害怕……溫蘭殊想著,李楷和李昇,畢竟是不同的。

他多少還是想掙紮,“天色已晚,再開宮門,怕是不好吧?”

中使有些為難,“可您要是不去,我也沒法子交差。”

溫蘭殊嘆了口氣,他上輩子可能是欠李家的。不管怎麽說,身為臣子,還是得幫助君主寬憂解難,於是他把官袍穿好,對鏡正了正衣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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