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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西逃 都沒了……長安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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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西逃 都沒了……長安也沒了…………

“為什麽, 要用這樣的手段。”溫行站在一邊,遍地屍體觸目驚心,這會兒終於有人來處理。屍體和斷肢被人拖出去, 也有灑掃的奴仆和軍士, 將地上的血跡一點點刮去。

“他們不知道自己被自己人殺掉。”李廓面無表情, “他們會以為是你, 希言。”

“這下, 魏博徹底和長安再無議和機會。”溫行冷笑,“同時,你還幫助羅敬暄去除了可以威脅到自己的勢力,因為這些兵士能左右節度使廢立, 是臥榻之側的隱患。”

“其實羅瑰本意是讓你來剿除的, 奈何朝廷發不起兵,一千人來魏博不就是肉包子打狗麽。”

“你們估計想發兵很久了。”溫行道,“這次和李戎拓裏應外合, 勝過之前孤軍深入, 什麽都做不成,又被反殺。”

可只有一點溫行不明白。

“你大費周章要我來,究竟有什麽意圖?”

此時羅敬暄不在,往節府議事去了, 此處只剩知根知底的三人,李廓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希言,你沒有選擇,長安你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你一個人又做得了什麽?況且, 你以為是我在攪弄風雲?不是的,羅瑰想要歸附,是因為他本身就很任性,他不知道魏博割據一方不是因為節度使想割據——而是因為魏博六州的百姓,他們不想回歸,更不願聽命於一個予取予求的皇帝。他們要提起自己的刀,決定自己的命,不為臣服只為反抗。希言,你在雲端久了,不知道很多人其實並不會因為你的想法而改變。”

檐下簌簌落雪,蕭遙回過身來,“那你要怎麽處理我和城外的平戎軍?”

“唔,平戎軍?你不會覺得權隨珠會一直傻楞在原地等你們吧?哈哈哈,蕭遙,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看,她叔叔在長安沒有消息,而你們在魏博生死難料。如果你們安全,她留下沒任何好處,如果你們不安全,她以卵擊石也不需要留下——她早就走了。”

溫行沒有被這點挑撥離間左右,“她留下力量,比死守在這裏有好處,況且,我來之時就已經說過,如若我們白日還沒出城,就率領大軍立刻開拔。看來,她已經走了。”

“溫相,你這是主動去了保護?!”蕭遙不解,“那你和我一起是因為……”

“抱歉,蕭長遐,我又騙了你。”溫行雙手疊在身前。

如果蕭遙和權隨珠在,那麽撤退必然無法快速進行。權隨珠更果斷,也更明白保留一部分人的重要性。

只要有人在,機會就在。

蕭遙投鼠忌器,頗多顧慮,決計無法拋下溫行,所以……

蕭遙深感無力。

兵馬掌握在手裏的時候,他尚且能指揮若定,可是現在他如同拔了牙的老虎,斷了翅膀的鷹,怎麽解釋怎麽說,都極其蒼白無力。

那這一招是金蟬脫殼?溫行保障了所有的力量,只為了讓自己和蕭遙聽一夜的慘叫鍛煉心神?不應該吧?接下來溫行又有什麽決斷呢?蕭遙不知不覺,已經唯溫行馬首是瞻,似乎那人有錦囊妙計,能在山窮水盡的時候突然來個柳暗花明。

應該……應該有辦法的吧,他們能一起出去的吧!

“李廓,我答應你,跟你一起往河北軍鎮。”

蕭遙如遭晴天霹靂,“溫相!”

“好啊。”李廓掀簾而入,“希言,能跟我說話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但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隨意。”

“讓蕭長遐走,只有這一個。”

李廓爽朗大笑,“可以啊,我沒什麽的,只要你能留下,蕭遙去哪兒都沒所謂。”

溫行後退數步,“我還有點話要跟他說,李廓,等說完了,我就去魏博節府大堂,聽你們差遣。”

李廓收回了自己往前伸的手,抱著暖爐,心曠神怡,“好,那你們聊,我去大堂議事了。”

蕭遙實在不理解,為什麽溫行出使魏博,來這麽一遭,結果什麽都沒做成,把自己搭進去。他們這麽做有什麽意義麽?難不成李廓已經瘋狂到為了拉溫行下水,營造了這麽大的一個局?

他一步一停,心下無限悲痛,最終走到溫行身前三步的時候,雙腿乏力跪了下去。他是真的倦了,一晚上沒睡覺,又連日疲憊,身心高度受創,自己無能為力,溫蘭殊生死未蔔,他真的好累,恨不得能和院子裏的屍體一樣,什麽也不管,一死了之。

此時,溫行撫了撫他的頭頂,耳提面命。

“不必氣餒,我們沒有敗。他剛剛說,割據乃百姓願意為之,實在大謬。”

“溫相……”

“沒有誰願意打仗,不得已而為之罷了。想打仗的人只有一種可能,因為死的不是他。他們發動內亂,剿除不利於羅敬暄的兵士,是否也忽視了這些兵士親眷們的反抗呢?”

這句話引得蕭遙渾身一激靈!

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魏博成為亂世逐鹿的戰場,並不是所有人都想征戰殺伐為他人做嫁衣裳。

“六州同氣連枝,如果新上任節度使是一個黨同伐異不惜血洗州城之人,那麽節度使就該做好準備,迎接受害者親人的反撲。”溫行並未被眼前的危險打倒,反倒是盡全力抓住一絲希望與可能,“蕭長遐,功成不必在我,只要你們還在,大周就在,社稷江山就在。”

“他們自廢武功,又飲鴆止渴。”蕭遙揩去淚水,“我馬上就走,我會找到子馥,也會救您出來!”

溫行目光堅定,“走吧,如果長安回不去,就去晉陽。”他望了眼看不見的晉陽城,又從腰間解下自己的魚袋印信,“你拿這個作為見證,到時候,晉陽刺史會允你入城。殊兒……我現在見不到他,希望你照顧好他。”

蕭遙猛地點頭,又帶著哭腔,“我會的!”

過午,蕭遙準備好一切,騎馬出城。溫行和李廓站在城樓那裏,望著蕭遙離去的背影。寒光積雪,孤光自照,青松翠柏,前路掩映在一片雲霧中不大分明。

“上次,還是在成都。”李廓負手而立,“沒想到這次能在魏州相見。走,要去看看麽,銅雀遺跡,這兒曾經是曹魏故都,說起來,咱們要是有機會去江寧的話,那算是把三國的都城都逛遍了呢。”

溫行保持了一貫的沈默。

“別這樣啊希言,你一直都是如此,我說十句,你回一句。你說話最多的時候,還是在我假扮成李暐的時候,我不過問你一句,你就能回十句八句華贍詞藻,你對我,就這麽詞窮?”李廓自嘲道,“我和他,明明長得一樣,一母所生,你怎麽如此區別對待?”

“一個是皇帝,一個是蜀王,怎麽能不區別對待?”溫行道。

李廓不悅,“我還是喜歡你剛出仕擔任文官的時候,一見到我誠惶誠恐。怎的現在越來越冷,又如此鎮定,真是不好玩。”

“……”

溫行轉身就下了城樓,他跟李廓,實在沒有什麽好回憶值得回味。李廓風流多情,愛享受,愛聲色犬馬,華燈縱博,雕鞍馳射,寧要花團錦簇,轟轟烈烈,也不要淡泊一生。手到擒來的東西太多,以至於會對得不到的東西無限美化。

李廓才不會對他感興趣,因為他就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僅此而已。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形容無欲無求的詩句,偏偏和一個狼子野心的人掛鉤,真是太諷刺了。

溫行步入一片新雪中,他習慣了獨行,在沒人踏足的雪地走下一串腳印。

·

蕭遙緊趕慢趕,還是追不上權隨珠的軍隊,不過好在聶柯殿後,後軍走得沒那麽快,等他快趕到相州的時候,才終於和聶柯匯合。

聶柯一頭霧水,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城內發生了什麽,在蕭遙和溫行入城之後,權隨珠接過帥印,讓他們摸黑把營寨四周的眼線全部拔除,然後火速搬著輜重往回走。傅海吟問權隨珠,城裏的人怎麽辦,權隨珠只說,如果不走,待會兒全沒了。

他們二人在驛站內稍作歇息,冬天天黑得早,這會兒四周點燈,又因雪夜,大霧四起,兵士凍得發顫,圍在一起生火取暖。這種天氣留在野外,凍死人都是常事,蕭遙自己也凍得瑟瑟發抖。

聶柯在地上頻繁跺腳,仿佛這地多踩一會兒就會把腳凍僵,“蕭帥,你說我們現在回長安有用嘛,據說李戎拓已經挾持了皇帝,咱們去打李戎拓?就一千人呀。”

“不急,你是不是忘了鐵關河?他和建寧王估計已經在和李戎拓對峙,而且,盧彥則也不是吃素的,西面行營精兵銳卒不少,我們當務之急,是處理掉魏博的後顧之憂啊。”蕭遙忍不住也跺腳取暖,活動身子骨,把炭盆往前推了推,“那……有溫侍禦的消息麽?”

聶柯搖了搖頭,手裏捧著幹餅子,一掰一手的碎屑,“不知道啊,我們連皇帝去哪兒了都不知道。”

蕭遙心驚膽戰,昨晚一晚沒睡,現在連軸轉不免疲憊,躺在地上,裹了件毯子,鐵衣竟然也能防寒了,“我先歇息了。”

他害怕明天到來,又害怕明天不來。烏雲密布的夜,一絲光亮都滲不進來,伸手不見五指,像萬古長夜。

明天太陽會升起來麽?漫長的黑夜,會有多久呢?蕭遙全靠溫蘭殊那句溫柔堅定的話,終於勉強入睡。

次日蕭遙起了個大早,終於和聶柯率領的兵馬成功入相州城。故地重回,然而身邊已經沒了溫行,他顧不上神傷,就聽聞權隨珠已經把一切都打點好了,甚至還為他安排好了客舍。

“原來如此。”聽完他講述的遭遇後,權隨珠和他在驛館內商量接下來的計劃,“那我們現在,得先解決了魏博這邊,預計今日,魏州自相殘殺的消息就會傳來相州,到時候我們掌握機會,可以煽動相州人的決心,給羅敬暄一點顏色看看。”

蕭遙也這麽覺得,“對,羅敬暄一心除掉威脅,忘記這些人也會反撲。這是我們的機會,說不定能借此機會,讓魏博成功倒向大周,反正溫相在這邊的形象很不錯。”

“好,就這麽決定,接下來你我靜觀其變。”權隨珠成竹在胸,可蕭遙面上顯然有些遲疑,“你這是怎麽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反撲,應該高興才是啊。”

“溫相身陷囹圄,子馥杳無音訊,我實在高興不起來。權姑娘,你不想回長安看看你叔父?”

權隨珠轉了轉眼珠,深思片刻,這會兒站起身往外走,蕭遙也跟了上去,“怎麽說呢蕭九,咱們帶兵打仗的,總得沖在前頭,拼出些生路來。可能你跟我不一樣,你跟溫十六……呃,我聽聶柯說,你們關系很不錯?容易有顧慮,很正常。”

“那你沒有顧慮?”蕭遙問。

“遠在天邊的顧慮是顧慮,近在眼前的憂患是最先要考慮解決的,你看手底下這麽多人,你能不管他們,說跟我一起回京師,或者跟我一起打魏博嘛?不能啊,我得先把眼前這些人想要什麽,我該往哪兒走的問題解決了,才能想更多。”

“我以前帶兵也是如此……身後不必考量只管往前沖,現在啊,不一樣了。”蕭遙長嘆。

與此同時兩個小兵蹦蹦跳跳吹著口哨走上前,手裏有一串金色飾物,因為太過招搖,被蕭遙看見。

“你們兩個,不是說不讓搶麽?”蕭遙命令二人上前。

兩個小兵對視片刻,趕緊跑到主帥這裏,“指揮使,不是我們搶的哇,是那夥人,想要出城下葬親戚,可現在全城戒備不讓放人,我們就……”

蕭遙定睛一看那金跳脫,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一把搶了過來。

“指揮使我們不敢了!以後我們不拿百姓一分一毫!”

權隨珠扶額,示意倆人可以退下了,“你這麽缺錢?不用跟小卒子搶哈。”

蕭遙好似沒聽到,沖向二人,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你們……你們從哪兒拿到的?下葬?要下葬誰?說啊!”

小兵不明所以,指著街角一輛推車,上面貌似躺了一個人,用白布覆蓋,邊沿垂下一只發紫的手。待蕭遙走近才發現,這只手和平常凍紫不一樣,布滿了蛛網一般的血絲。

左手食指指關節,還有一顆痣。

旁邊身著麻衣的少年回過頭來,一看見蕭遙就開始嚎啕大哭——

“小舅!”

裴洄沖進蕭遙懷裏,哭聲嘈雜,上氣不接下氣,“我爹,我娘,都沒了……長安也沒了……”

蕭遙猶如木人,輕輕揭開了白布。

躺著的人,渾身遍布紫色筋絡,嘴唇白得瘆人,又幹枯起皮,原本光可鑒人的頭發,似秋日枯枝敗葉,毫無生機,又零散鋪開,混雜在一車茅草中。

塵土遍布下,依稀可見衣衫原來的顏色和紋路——鵝黃蘭花紋衣袍,如今已破敗不堪,他心口還留著另一條充作項鏈的金跳脫,在灰茫狼藉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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