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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宴席 每逢吃飯必有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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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宴席 每逢吃飯必有幺蛾子。

接待長公主的宴席在宮中的紫雲樓, 展顏早起匆忙梳妝,別的侍女開始打雜,無一不是灰頭土臉, 可她即便昨晚沒睡好, 打扮完卻是精神百倍, 走起路來腳下帶風。身上鵝黃花鳥紋路的衣裙在朝陽下格外惹眼, 頭頂金釵珠翠, 依次順著發髻插下來,錯落有致。

小黃門帶著她,“展姑娘,待會兒在禦前, 可千萬不能失態啊。”

展顏戴上儺面, “放心好了,那幾句唱詞我都滾瓜爛熟啦。”

兩人走過長長的甬道,在門口亮明身份, 侍衛比照門籍, 允許他們出宮。要去紫雲樓還要走好一會兒,小黃門替她找了馬車,她坐上去後,馬車還沒有發動的意思。

小黃門說了句敞亮話, “展姑娘,你要是……”

“茍富貴勿相忘, 放心吧,哥哥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儺面下分不清神情,但展顏也是個爽利脾氣,小黃門見她如此上道,就讓馬夫駕車, 直奔紫雲樓去了。

紫雲樓有不少皇親國戚,展顏一下馬,就看見了溫蘭殊。她聽說過溫蘭殊的名聲,這人跟皇帝關系不錯,人也特好,昨晚遇見她在外面唱曲兒也沒有發難,所以展顏還挺喜歡他的。就是那對面豐神俊朗的郎君,看起來人高馬大的,應該是個將軍?

她只知道這些貴戚大多都有各種各樣的關系,盤根錯節的,她誰都不認得,只認得溫蘭殊。如果不是她自薦,說自己會唱曲兒,只怕這種人連見都見不到,平時只有吃人家車後煙塵的份兒。

想到這兒展顏就緊張了起來,心臟咚咚狂跳,原本背好的唱詞也忘了幾句。她提起裙擺走著走著,又從前襟裏掏出紙條,反覆默念數次,最終匯入樂工人群。

幾個琵琶女簇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同道中人來了,就招呼她過來,“這位妹妹,你是要登臺唱曲兒的吧?”她們把展顏拉去了後面準備的屋舍,裏面盡是表演要穿的衣服,不過展顏都換好了,現在她們換,她在一旁看著,等待幾個年長姐姐的安排。

“待會兒這闕結束了,你就可以上去。註意,你不要走太近哦,每句唱詞要走的步數都是不一樣的,我們表演的地方,在紫雲樓正殿,你要是走太遠,走到幾個追兵面前,就沒得演啦。”琵琶女把自己的琵琶放在一邊,跪坐在妝鏡臺前,熟稔地化著妝,“然後你不用把面具取下來,就這麽戴著,等我們彈完琵琶,就可以行禮退下來。”

展顏嗯嗯啊啊點著頭,環顧四周,不禁被錦繡珠玉惑了心神。

天爺啊,這也太好看了吧?她摸著緞子,連呼吸都忘了,滿眼都是最華貴的綾羅綢緞,這樣一來,不免眼界局限,她輕撫鱗次櫛比的錦緞華裳,忽然摸著摸著,摸到個實心兒的。

展顏一擡頭,剛好對上一雙深邃發棕的眼眸,那人擡起眼簾,眼睫毛又長又密。

展顏覺得自己有點冒犯,雙手舉起作投降狀。“對不起哦姐姐。”

“姐姐”:“……”

周圍幾個琵琶女俏麗一笑,但也不多說,展顏吐了吐舌頭,又覺得不大對勁,“這位姐姐為什麽戴風帽啊,她也得跟我一起演戲麽?不對,既然要跟我一起演戲,為什麽不戴儺面呢?我們都戴儺面的呀。”

“他是彈琵琶的。羅光,你那麽緊張幹什麽,快休息一下,一會兒要上場了。”琵琶女三兩下,差不多把妝容拾掇好了,就站起來調弦。周圍幾個還沒上妝的就坐了下去,幾個人各幹各的,忙忙碌碌,調弦的調弦,擦樂器的擦樂器,人手一本樂譜,各有不同。

展顏一個字兒也看不懂,只能抱著雙臂看鐘少韞,“姐姐,你都看得懂,你還會彈?”

鐘少韞點了點頭,沒說話。

其實展顏挺喜歡這種安靜不說話的氛圍,她覺得很暢快,這次無論成與不成,能交到幾個朋友也不錯,要是能有幸跟這些人一起吹拉彈唱,那可真是善莫大焉,不用再被人說鬼哭狼嚎。

有些人覺得吹拉彈唱登不得門面,樂工再賤不過,可展顏不這麽想,她只覺得,這些聽了舒心,為什麽要把舒心的事兒說那麽下賤呢?人享樂跟犯天條似的,她就是喜歡金銀珠寶喜歡唱曲兒,礙著誰了?

周圍樂工互相交流著待會兒的站位,立部伎和坐部伎的位置不一樣,所負責的部分也不同,這些展顏都聽不懂,鐘少韞走了兩步上前,大致聽了自己負責的部分,就又退回來了。

展顏也細細聽了下,她的唱段不多,那場戲主角是趙雲和劉備,她一個女中梟雄,負責的也就只有善後工作——呵退追上來的吳兵將領,僅此而已。

話越少越不容易出錯,展顏估摸著,自己出場還不到半刻鐘。不過她也不灰心,有機會就好了,還嫌棄什麽?她拉著鐘少韞的衣袖,“姐姐,你是不是很會彈琵琶啊?”

鐘少韞又是點頭。

“好厲害,我不會彈,只會唱。不過我跟拍子很厲害,有些唱詞,我聽兩遍就會唱,還會跟著你們的拍子走,義父說要給我改名黃鶯兒呢。”她自誇起來整個人神采飛揚的,絲毫沒有被自己的身世影響,“姐姐,你看起來不大開心啊,你都那麽厲害了,會彈琵琶,怎麽連句話也不說呢。”

展顏大概理解不了為什麽會有人不開心,她一直都能找到自己和別人的長處,逢人說項,日子再苦,讓她一過也是甜的。鐘少韞看了她兩眼,二人互不理解,他只能搖頭,不想多言。

“姐姐你不說話,是有什麽心事嗎?有人欺負你了?也對哦,姐姐你這麽柔弱,要是有壞人欺負你,你肯定也打不過。哎,我要是厲害點兒就好了,我給你撐腰!”

“呃。”鐘少韞按捺不住,心想自己要是再不說話,這姑娘要嘰嘰喳喳說好久,“我不愛說話。”

“哦,是哥哥啊。”展顏那一刻恨不得紮進衣服堆裏,“沒事,這樣好看的哥哥我第一次見哦。”

鐘少韞調琵琶的弦,盤膝而坐,琵琶橫放著,上面的螺鈿精美無比,展顏目不轉睛。

真是深藏不露,早先知道皇帝喜歡聽曲,又因為母親是樂伎,因此還特意在紫雲樓聚集歌妓,閑來無事就填詞度曲。皇帝對樂伎很大方,給錢毫不含糊,大家也都很喜歡出演,在皇帝面前刷臉熟,以後飛黃騰達啊。

這次是樂班子心血來潮排練的曲目,俚俗樂曲第一次搬上大雅之堂,眾人聽宦官傳召,知道要上場了,紛紛站起身排成兩列,展顏迅速戴上面具,和比她高一個頭的鐘少韞站在一排。

“哥哥很緊張?沒事的,平常能彈好,一會兒肯定也行。”展顏雖這麽說,自己卻緊張得不得了,止不住呼吸。

鐘少韞倒是很冷靜,看起來更需要安慰的是展顏。他抱著琵琶,穿過連廊,青松翠柏,叢菊盛開,燦爛如錦,五顏六色什麽都有。

他們不能進正門,現在還早,貴人們短暫用過午膳,還在午睡,於是他們只能在隔間裏,小聲交談,不能發出聲音來驚擾到別人。

鐘少韞站在門口遙遙遠望,紫雲樓地勢較高,前面又有漢白玉做的平臺,自此處向外望,能看見長安坊市。

一切籠罩在如織蒼煙中,展顏驀然感覺,鐘少韞好像一直都懷揣心事,不然為什麽不說話又不理她?她有些懊惱,低頭背著自己那幾句詞,這一天很快就打發了,鐘少韞像是石化了一樣,比石窟裏的佛像還安定。

臨近傍晚,宮燈次第亮起,宦官帶著他們入席,他們分坐在屏風後,展顏剛好能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到席間貴客。

此刻滿座寂然無聲,展顏偷偷湊近縫隙,如此一來,能看的人就變多了。等等,她好像看出來鐘少韞在看誰——

是溫蘭殊旁邊的那個郎君。

盧彥則和溫蘭殊在一側的胡床處有說有笑,偌大的桌案空置,因此氛圍還比較活躍。至於長公主李可柔,臨軒把酒,時不時看兩眼胡床。

不過一會兒,皇帝身邊的宦官先來一旁侍奉,緊接著光祿寺的人捧著珍饈美食走入,桌案基本都擺滿,這些人紛紛退下,在場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李昇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眾人躬身行禮,這種環境下不需要太過隆重的禮節,李昇只擡一擡手,他們就又各自入座。

紫雲樓有一張很大的桌子,琳瑯滿目,都是沒見過的稀罕物件,山珍海味。權貴圍坐其前,李昇面南而坐,李可柔離他最近,臉上並無過多恭敬神色。

“長公主在洛陽三年,朕沒去探望,實在是國事太過繁忙所致。這些年可還好啊?”

李可柔嘴角一擡,連演都懶得演,不過屈於君臣尊卑,還是得忍讓一下,這頓飯吃完就能去找韋太後了,那才是她親娘,李昇雖說是弟弟,可到底比不過她嫡親的那位哥哥,在她眼裏這會兒就是套近乎、說便宜話呢。

換做嫡親兄長在位,怎麽可能讓她在洛陽待了三年不管不顧?她終究沒辦法,好日子過去了,萬乘之尊是她和她娘當初言辭多有不遜又看不上的卑微庶子的,想來嫡庶在尊卑面前,什麽都不是。

“一切都好,陛下不必勞心。”

李昇也懶得裝,寒暄的話說一句就說不下去,“那各自享用吧。”

倆人誰也不給誰臉色,盧彥則和溫蘭殊相視一笑,結果溫蘭殊直接眼神示意。

盧彥則這才知道,李可柔直勾勾看著他呢。

趕緊來點兒什麽吸引這女羅剎的註意力……盧彥則心想著,不會在宴席上就提出來婚事的事兒吧?李可柔這人,做出啥他都不覺得意外,而他也想好了法子來糊弄。

酒過三巡,琵琶樂停,唱曲兒的樂班子來了。盧彥則剛好想去透透風,就揉著太陽穴,走出紫雲樓。暮色四合,他心裏煩躁需要安靜,無奈天公不作美。

“彥則,怎麽出來了啊?”李可柔的話讓他渾身閃過一道電流,扶柱子的手乍然收回。

他只能面朝李可柔行禮,“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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